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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小年 “入土为安 ...

  •   廖宗山被纪非渝打得鼻歪眼斜,还不敢叫人知道,只推说是午间喝多了摔的。提举司就这么几个人,彼此底细烂熟,何况事发是大白天,如何瞒得住?众人面上关心几句,私下里都传开了,说廖宗山这回碰上个烈性货,偷鸡不成蚀把米,被打了个满脸开花。
      廖宗山素来是个阴狠的,面上咬牙不言语,心里发誓非让纪非渝死在自己手里,于是把脸一抹,对纪非渝笑脸相迎,只待用一招杀手锏治死纪非渝,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旁人都怪道他挨了打也不吱声,反对纪非渝有求必应,怕不是这纪非渝真有什么大靠山。
      纪非渝确实有大靠山,他师父裴剑衷是江湖第一人,故交旧友遍布天下,他刚在提举司过了一夜,大木作周枕流就将一本旧账本放在他案上。那账本沉得掷案有声,一页一页书页里都夹着金叶子,和裴病已送给押送解差的一模一样,显然是裴家送来的。
      木作是船坞首科,活计最大,手艺最精,大到九层楼高的巨船船身,小到筷子尖大小的木楔榫卯,都要由专门专科的木作匠斫成。木作匠大多既有几代的家学渊源,也有数十年的勤学苦练,不是灰作这种征几个军犯就能干的。大木作更是地位超然,只在提举和大都作之下。
      周枕流四十岁上下,两鬓已经略略斑白了,为人清俊沉默,颇有竹下之风。纪非渝看他五官与裴剑衷有几分相像,又名叫枕流,和裴剑衷的本名施洛仿佛相似,猜他或许是裴剑衷的父族兄弟。
      周枕流不问纪非渝的旧事,纪非渝也不问他和自己师父有什么交情,二人常常一起到船坞里去看那艘朱红色的楼船浮骊宫,周枕流只有这时候话多些,将船身舢舨的手艺一一指给纪非渝看。
      周枕流话虽不多,但愿意为纪非渝行方便。纪非渝打着他的名号在入云坞通行无阻,带着大夫去看了怜芳。那行脚大夫一掀破被麻布,说怜芳双腿膝下都烂了,只能锯掉,遭罪不说还不一定能活命,不如叫他就这么过去算了。
      纪非渝和姜黎面面相觑,还是摁着怜芳,让大夫锯腿剜肉,三人忙得大汗淋漓,一直看见断肢处流出鲜血才上药包扎起来。
      怜芳是个命硬的,这一番伤筋动骨居然没死,只是双目紧闭,水米不进,一时也没见好转。纪非渝和怜芳没什么交情,但姜黎始终放心不下他,于是纪非渝折了张金叶子打点灰作料头,叫姜黎每日只管给几个灰窑分料,不必再做最苦最累的烧灰活计了,姜黎于是腾出手来,不分昼夜地替怜芳喂粥擦身,指望他活过来。
      眨眼间就是小年,入云坞又下大雪了。北风吹雪,天地间一片迷蒙,远处雪白一片,不知是海是天。船坞活计都停了,点卯的人越来越少,提举司衙门也渐渐空了,入云坞里几乎只剩下不能离坞的军犯们。
      姜黎苦中作乐,求人帮忙从外面买来些酱肉,打算夜里几个人关起门来吃顿好的,捡来一片破了的大瓦片当锅,在地窝子里挖个土坑烧火,把肉放在那破瓦上烤起来,不多时就烤得肉香四溢。虽然没有酒,烧点雪水煮松针喝也很好。入云坞到处是巨松,都是前朝皇帝种来造船的,几百年才成材,前朝亡了都没能用上。军犯们平日里折松针煮茶,薅松毛引火,说起来还是沾了前朝皇帝的光。
      纪非渝一矮身钻进地窝子,一阵雪沫子跟他冲了进来,他头上身上一层雪渣,手里提着提举司厨房里做的糖果子,如今他在入云坞无人敢管,刚入夜就出来了。
      姜黎连声叫他把门关上,说是门,其实只是些破席篾片,连雪都挡不住,纪非渝把自己披风脱下来挂在门洞上,地窝子里这才暖和起来。
      怜芳依旧没醒,姜黎照例叫了他两声,“怜芳,起来吃饭了,过小年了。快醒醒,起来吃饭。”
      怜芳一动不动,姜黎自顾自道:“都说叫魂要叫人小名,怜芳这个名字还是老鸨公给他起的。要是他的魂真过忘川那边去了,咱们在这边叫他怜芳,他听见了也不知道这是叫他啊。”
      纪非渝见惯了死人,看怜芳这样恐怕是活不过来的了,姜黎如何不明白?他并不点破,只问:“他真名叫什么?你也不知道吗。”
      姜黎无奈笑道:“不知道。进了窑子头一件事就是起个花名,以前的名字是绝不许提起的,都是老鸨公说叫什么就叫什么。窑子里都是些拐骗来的孩子,或是怕被人认出来吧。”
      “你呢?”纪非渝喝口松针茶,浑身都暖和起来了,“你本来就叫姜黎吗?”
    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”,姜黎突然大笑,“你以为我也是老鸨公买来的吗?我还没有这个福分呢,我哪有你们好看?入不了他鸨公的眼。”
      纪非渝无语凝噎,蹙眉看着他。
      姜黎收拢笑意,“不是,真的。老鸨公买来的孩子吃的喝的都比我好,我以前就在那买菜的板车下面住,天一亮我的屋顶就没有了,被人推走买菜去了。那时候看着那些小相公小清倌天天穿金戴银,吃香喝辣,说不眼红是假的。”
      “你也是被拐来的?”
      “不是”,姜黎摇头,“我家就在帝都西边,小时候父母都死了,我饿得不行,跟同村一个贩菜的当了学徒。”
      姜黎一边嚼酱肉一边对纪非渝笑道:“拐子也只要俊孩子,白米白面养出来的孩子才好看,我们家从来吃不起。我那时候饿得肚子肿得老高,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      纪非渝看着姜黎,似乎想说什么。姜黎连连摆手,调笑道:“不提了不提了。我这会都吃上酱肉了,可见是兴旺发达了。”又问纪非渝,“你呢?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孩子,又高又白,指甲里一点黑都没有。”
      “我家里也没人了,一把火......”说着突然想到自己不是纪家亲生孩子,顿了片刻,“我也是父母双亡,没一个亲人了。那天上堂提审,我舅舅说我是从溱州捡来的,或许是弃婴吧。”
      二人都不说话了,外面北风呼啸。
      半晌姜黎才笑说:“那你还挺好,碰上好父母亲了。他们还让你断文识字,落到这地方了还能当先生。前两天不还有铁作科的求你帮忙写信回家吗。”
      “是啊。”纪非渝微笑。旧日父母双全时他家也是其乐融融,只恨当时年纪太小,还不知道这已经是人间难得的福分了。
      二人以茶代酒,干了一回杯。
      门外有人低声咕哝,姜黎停下杯子细听,纪非渝早已听清了,是泥猪在外面哀求进来暖暖身子。大过年的,两人都着实不想看见他那副嘴脸,自顾自吃喝,任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呜咽叫门。泥猪叫门半天不开,雪地里蹒跚着走了。
      姜黎听见他一步一挪地走开了,对纪非渝笑道: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你说这世上的事多离奇。他作恶多端的时候何曾想到过会落到这幅田地。”
      纪非渝啜了一口热水,“或许万事有命吧。”
      “你别老说些丧气话”,姜黎将纪非渝拿来的糖果子放在杯子里捣碎,加热水和成糊糊,“大过年的,多说吉利话。”这是要喂给怜芳的。
      姜黎一回头,见怜芳的眼皮稍稍睁开了,忙道:“怜芳?你醒了?醒醒!”说着惊喜地用手推他。谁料这一推,怜芳的手臂从破被子里掉了出来。纪非渝从火坑里抽出烧着的柴火举到怜芳身边,只见他面色青白,毫无声息,居然已经死了。
      方才他们过小年时,怜芳悄无声息地死掉了。
      *
      小年夜,纪非渝和姜黎在入云坞北边烧灰废料堆成的小山坡上奋力挖坑,远空中有五色焰火闪烁,是帝都贵人们在庆贺小年,旁边地上是一卷草席,草席里是死去多时的怜芳。
      这里已经有不少浅坟了,都埋得很潦草,有些草席都露在外面,丝丝缕缕的头发散落满地。几百年烧灰废料堆成的土坡,寸草不生不说,废灰跟雪水冰渣一搅,混得泥泞不堪,一脚下去粘起三斤灰泥。
      姜黎抡着锄头闷头猛挖,纪非渝见他苦闷,将手肘搭在他肩上。姜黎拄着锄头住了手,也把胳膊搭在纪非渝肩上歇一歇。
      半晌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      纪非渝沉默不语,他和怜芳也就是一面之缘,怜芳还想利用他玩金蝉脱壳,本该厌恶他的。只是怜芳如今已经躺在这里,恨也太倏忽。
      “就为了遭十几年罪,然后稀里糊涂就去死吗?”
      纪非渝依旧没答话,他知道姜黎并不是在问他。二人一时无话,望着那口浅浅的土坑,那土坑也在望着他们。
      坑挖好了,二人一人托头一人抬腿,将怜芳放进浅坑里。
      可笑怜芳的双腿已经被锯掉了,他的人和他的坑都短一截,无端荒谬诙谐。
      姜黎道:“我都不知道他本来叫什么,他也是拐子拐来的,从小在窑子里倒尿桶。”
      “入土为安,他如今不遭罪了。”纪非渝安慰道。
      二人注视了土坑一会,默然往里填土,一坨坨黏糊的脏雪灰泥逐渐掩盖了那床草席。
      “咱们跑吧。”姜黎忽然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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