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更始前夜》失佚

52、杀威 比起千依百

　　姜黎也认出纪非渝了，惊讶道：“你还活着！”
　　纪非渝流落八卿八玉时被殴打昏迷，是姜黎从后厨偷了菜粥喂他，此时居然在这里重逢，格外惊喜。拉着姜黎往提举司外走，“是啊，说来也怪了，我居然还活着。”
　　姜黎拍手大笑，“你怎么也到这来了？这回人可齐全了。”
　　纪非渝道：“说来话长，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你我是一个案子的证人吗？就是因为那案子。倒是你，怎么到这来了？”
　　姜黎摇头道：“本来不该来这的，我们这些人在发配溱州路上走到这里，那押送的解差听说这里急要人，将我们一人二百个钱卖在这里。”纪非渝这才看见姜黎额头上黥了一个囚字。
　　二人边走边说，原来八卿八玉众人因为褚律林一案被全数刺配充军，除了瑶卿当夜已经被拷打至死，就连泥猪、瘦猴两人都被一网打尽，送了过来，现下全在灰作科干苦工。
　　瑶卿果然已死，纪非渝如今心如止水，并不惊讶。只问姜黎境况如何。姜黎苦笑，伸出那双血肉淋漓的手让纪非渝看，他刚干灰作不久，手上的皮肉还没烧完掉净。这段日子烧手烧脚，指甲已经松动，头发也掉了小半。
　　纪非渝知道姜黎本性纯善，对他毫不设防，将自己刚刚当了灰作书办的事和盘托出。姜黎喜道：“这太好了。我有一件事求你。”
　　纪非渝想起他刚刚正要去作头房，想来就是为了这事，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此时二人已经走到那烟熏火燎的北坡上，姜黎拉着纪非渝钻入一间地窝子。大白天，地窝子里黑黢黢的，地上躺着个人。姜黎点起一卷桐油麻布——这是他从干活的料里偷的——纪非渝这才看清地上这人竟然是怜芳。
　　纪非渝半跪在地，一股臭味扑鼻而来，怜芳虽然睁着眼，但已经双眼无神，不会跟随纪非渝的动作，往他下身看去，只见他腿上盖着不辨颜色的破麻布，麻布下两条腿隐约扭曲着，竟是断了。
　　纪非渝低声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姜黎也低声答道：“这也是说来话长。自从他来了这里，就被那大官营看上，一开始是见天儿在提举司里伺候，后来不知怎么和大官营翻了脸，也被扔到这里作苦力。他日日以泪洗面，那天也是巧了，一群官爷来看制灰，他一眼看见大官营在里面，扔下家伙就跑过去认错，抱着大官营的腿叫官人，当时就被人带走了。后来就被打成这样，扔了回来。要是没有大夫，约莫就这一两天的事了。”
　　纪非渝问这里有大夫吗？姜黎说有是有的，只是看了都说不值得治，只得想法上牢营外请大夫。
　　纪非渝轻声对他说：“我有办法试试，不过不能应准，如果明天不见有人来，那就是没成。”
　　姜黎苦笑道：“到这时候了，有什么法就试什么法吧，若真救不得，也是他的命数，只是我不忍看着他就这么死了。”
　　二人刚从地窝子里退出来，旁边就有人迎上来，那人瘦得皮包骨头，全身的皮都向下耷拉着，乍一看倒跟那一坨牛肚似的，竟然是泥猪。
　　泥猪完全瘦脱相了，虽然他毒打过纪非渝几次，但受了这几日折磨，眼已半瞎，头也半昏，见了纪非渝也认不真切，只以为他是哪个提举司的官爷。不住地鞠躬作揖，含糊地说些什么开恩、病痛、重谢之类的话。
　　姜黎在他旁边耳语道：“这是大老鸨，你还认得吗？”
　　纪非渝点头。
　　姜黎：“都知道他有钱，在狱里就专盯着他勒索盘剥，稍有不从就上刑具。在这里又被管营、差拨、节级轮番逼着写信抵押借贷，被折磨得神智不清，说胡话有一阵了。二老鸨已经死了。”瘦猴那身板，确实扛不住苦刑苦役。
　　周围也有几个人停下烧灰的活往这里看，纪非渝一一看过去，有脸熟的，也有不认识的，大多都是八卿八玉的相公，还有龟公、打手、小厮，脸上都黥着囚字。如今自己也被囚在这里了，怪不得刚才姜黎说“倒是齐全”。
　　纪非渝如今闲心有限，和姜黎说定明日在此再碰头，便告别了姜黎回提举司来。这时刚过晌午，提举司里静悄悄的，作头房里一个人影都没。
　　纪非渝听见有杯盏之声，转入自己住的侧房，果然廖宗山摆下了一桌酒席，正自斟自酌等着他。
　　见纪非渝来了，廖宗山笑道：“纪兄弟去哪了，叫我好等。快坐下热热地喝一杯酒祛祛寒。”说着便亲亲热热地给纪非渝端来一小杯黄酒。纪非渝也不理他，坐下吃饭。
　　廖宗山见他冷冰冰的，心中更觉得有趣。说来奇怪，比起千依百顺，他们这种人一向更爱逼良为娼，骗嬖从良，专爱那玩弄人于鼓掌之中的权势感。于是对纪非渝更加殷勤，拢着袖子用筷子扎出一只卤猪手，举到纪非渝嘴边。
　　纪非渝正琢磨一会用什么塞住廖宗山的嘴打他一顿，见着猪手大小正好，微微一笑。这下可把廖宗山美得魂飞魄散，张口要笑，不妨被一只猪手塞进喉咙眼，紧接着胸下挨了一脚，刚吃下去的食糜酒水从胃中喷涌而出，哇地吐了一地。
　　廖宗山能在入云坞稳坐大官营，也不是个善茬儿，当即拉开马步，照着纪非渝脸上一步冲拳打出。
　　所谓拳怕少壮，他廖宗山已经是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了，行动慢得很，不妨被纪非渝一手扣住他手肘上部，一手向他肋下一拍，廖宗山登时又是哇的一声冲口而吐，偏偏那猪手塞在他喉咙里吐不出来，卡得他不住干呕，停不下来。
　　纪非渝闪得倒快，身上没沾一点秽物，翩翩走到廖宗山背后给他一脚，把他踹倒在地，廖宗山一头撞在凳子上，鼻梁断了，疼得他涕泗横流。
　　纪非渝施施然用膝盖跪压着他的颈后，恐吓道：“你不知道我是谁送来的？”
　　纪非渝对坐牢很有些经验，他连紫明宫地牢都呆过了，还怕小小一个官营？况且他如今已经知道这些人都是吃硬不吃软的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，就是西风压倒东风，在这种地方绝不能与人为善。
　　廖宗山急色心切，还真没细究这姓纪的是谁送来的，猜他左不过就是北府的人，嘴里不干不净乱骂，扑腾着要起来。
　　纪非渝将他双手反拧到背后，膝下用力压住他的喉咙。这招还是纪非渝从金吾卫那学来的，那天宫变时金吾卫就是这么制服他的，如今他原样用在廖宗山身上。廖宗山登时喘不过气，也不骂出声了，三五息之间脸就胀成了个猪肝色。
　　纪非渝见廖宗山鼻孔颤动喷得满地是血，道：“廖大人，你摔着了，须得请个大夫来。”
　　廖宗山想说话说不出来，急得喉咙里发出嗬嗬声，只能不住点头。
　　纪非渝又跪压了片刻，见地下渐渐湿了，知道他这是失禁了，这才放开。廖宗山早昏死过去，纪非渝开门找到那个姓涂的老配军，告诉他廖大人喝多了酒摔倒在偏房，快请大夫来。
　　*
　　腊月十九，百官封印。
　　李燕觉把最后一件包袱捆在马后，家里的马夫杂役大多已回家过年了，园子里空落落的。李家住在隐山半山上，和皇帝的瀛洲离宫紧挨着，是二十年前裴少府重修小瀛洲时一起敕造营建的，与小瀛洲规制相仿，曾被叫做员峤宫，都是取古时海外仙山的名字。
　　与皇家离宫比肩而论是极大的僭越，恩威并隆时是不妨事的，失了势可就不太好了。李家败得很快，门庭渐冷，子嗣不丰，这座美轮美奂的员峤宫也渐渐荒芜，现今只有靠近山脚的几座台阁还有些人气，园林深处已经少有人至。
　　员矫宫是大而无当的，日间就少见人迹，到了夜里，门上墙边还会莫名出现很多缝隙，黑夜和凉风仿佛近在咫尺，鸟兽之声四起，人像是露宿山林一样，被古老的潮湿清幽之气团团围困。
　　李燕觉从小在员矫宫长大，他不怕这座房子，但也并未将这里当作家。他最后紧了紧两匹马身上的包袱，将御赐的红马系在雪皎鞍后，往隐山东麓而去。
　　隐山上的小路多是前朝修的，原来用的是整块的青白玉，如今已经碎成鸡卵大的石块，李燕觉牵马走得格外小心，频频回头照顾那匹红马。走走停停大半日，日薄西山，转过隐山最后一道山坳，天地陡然开阔，嫣金色的沧海冲入眼前，涛声阵阵，红日半沉，山下一片海滨人家的炊烟正袅袅而上。
　　李燕觉索性放开缰绳，雪皎一路小跑着下山转入村落，停在一户人家的柴扉之前。柴扉里一左一右卧着两只白毛大狗，见是李燕觉，眼皮也不抬一抬。
　　李燕觉翻身下马，院子里一小小少女早看见他了，惊喜道：“哥！”
　　“清切，母亲呢？”李燕觉笑。
　　姒清切正在拿苕帚扫门窗，把苕帚一扔嗔道：“你怎么才回来！扫灰真累死我了！”
　　门内又有一少女探头出来，这位和姒清切从长相到身量竟然一模一样，见了李燕觉也笑道：“你可回来了，我俩扫了半天都扫不到棚顶。”
　　“明天我来扫，今年有事耽搁了几天。”李燕觉把马拴在门口马槽边。那两位小小少女见有两匹马，忙不迭地跑过来摸摸马嘴，捋捋马鬃，对李燕觉拉手的拉手，拽胳膊的拽胳膊，非要一人一匹骑骑这高头大马，又争着都要骑那匹新来的红马。
　　李燕觉应接不暇，忙说明天明天，明天带你俩去海边骑。这俩混世魔王听了大叫不肯，非要今天晚上吃了饭就去。
　　李燕觉连忙从包袱里拿出两只百蝶穿花琉璃灯，这是宫里赏赐的小玩意儿，由金银做蝴蝶薄翼，琉璃做牡丹灯座，一点蜡烛就催动蝴蝶振翅，形成一副百蝶穿花图。俩小姐妹这才不急着骑马了，里里外外到处找蜡烛头要玩灯。
　　这对双胎妹妹小李燕觉三岁，跟李燕觉一母同胞，都是女族临水姒家一脉。因为出生时正是初夏，水面清切，小荷清圆，所以取了清切清圆的名字。
　　李燕觉生辰则是仲春燕子回时，他降生时正是清晨，廊下刚刚有燕子啾鸣，于是取名燕觉。
　　“燕儿”，一女子牵马进门，“走到这阵？我就猜你快回来了。”她年约四十多岁，男装打扮，牵着一匹老马，马上驮着各色蔬果米肉，是过年的年货。
　　“母亲。”李燕觉上前接过马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