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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八姓 姜老舅便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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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剑衷叫声“姜姥爷”,又将小鱼叫到跟前说:“这是我徒弟,叫纪非渝。”
小鱼见老头称裴剑衷“少爷”,料定是裴母故人,于是深施一礼,称一声“姜先生”。姜姥爷见了裴剑衷亲热非常,见了纪非渝更是惊喜,一手搂一个,直朝内宅而来。宅院虽小,庭前也有一片山水小景,一中年妇人正在扫雪,见裴剑衷来了,把扫帚一扔,对裴剑衷展开双手,两人径直抱在一处。
小鱼猜想这位难不成就是裴剑衷的母亲?果然裴剑衷回身叫小鱼上前,对那女子说:“阿妈,这是我才认的小徒弟纪非渝。”小鱼便深施一礼,叫声:“裴娘子好。”
那女子笑道:“我不是裴娘子,你听见施洛叫我阿妈,以为我是放舟吧?”裴剑衷把两只胳膊搭在那女子肩上,跟小孩一样晃她,边晃边说:“非渝,你就叫姥姥吧,姜姥爷你就叫老姥爷。”
小鱼不明就里,又各施一礼:“见过姥姥、老姥爷,晚辈纪非渝给您见礼了。”
“好,好”姜娘子连说两个好字,亲手将小鱼扶起来。一行人走进屋子里,姜舅爷给倒了热水,绞了帕子,裴、纪师徒两洗脸净手。姜舅爷急着要摆早饭,裴剑衷说:“等会再吃吧,我先给我娘上炷香。”
小鱼心想裴剑衷的母亲果然已经不在人世了,这位姜娘子又是谁?裴剑衷领小鱼过了院子进了正堂,只见那堂前只有一个牌位,上书“先妣裴放舟之灵位”,裴剑衷和小鱼都上了香。
上香出来,早饭也摆好了,不过是清粥小菜,一个仆役也没有。四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姜舅爷不住地给小鱼夹菜,小鱼也是真饿了,埋头苦吃。那边裴剑衷就和姜娘子说让小鱼先住在他旧日的屋子里。
姜娘子笑道:“家里那么多屋子,把书房收拾出来住就是了,你的屋子还照原样。”裴剑衷点头,又跟小鱼说:“非渝,这是我阿妈,我阿妈和我娘是一样的。我家没有父亲,只有我娘和我阿妈两个人,你住在这不用拘束,我阿妈就是你姥姥,我阿妈的舅舅就是你老姥爷。”
这下小鱼明白了,姜娘子和裴娘子是金兰契!在淮阳也有这样的事,两个女子不婚不嫁,相伴终生,可怜裴娘子早逝,独留姜娘子在世间。
姜娘子笑道:“小子,你是头一回碰到我们这样的人家吗?”小鱼忙道:“在老家听说过,不过头一回见真人。”
姜娘子听他答出两句老实话来,哈哈大笑道:“你这小子,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吗?你们老家还说这个?”
小鱼叫她一笑,心里又不十分笃定了,说:“姜姥姥和裴姥姥是金兰契,师父是您二位的孩子,是这样吧?”
姜娘子又是大笑道:“你倒知道不少事儿,差不离是这样。”裴剑衷在旁边说:“我阿妈是八姓姜家。”
这八姓姜家小鱼倒不太明白,便问:“八家是哪?在济州地界上吗?”这下连姜舅爷也笑了,笑问道:“孩子,你不知道八姓世家吗?我们就是那八家之一的姜家。”
小鱼摇头,姜老舅便说:“我们这八家人和寻常人家不同,从古至今都是女子当家。两千多年前,神州陆沉的时候,就有我们这一族了。”
这么一说小鱼倒有点明白了,这八家就是民间说的“女族”,是前朝的前朝的前朝遗族,自己也曾在戏摊上看过她们治水分河,屠龙沉陆的故事。
相传天地始于水中,洪荒本是一片混沌之海,无天无地,无古无今。人与非人未始有分,不辨其类,两忘其形,混一而同息。在非人之中,又有一种莫能名状的造化生灵,叫做“龙”,它们从天地创生之前的水中诞生,通天彻地,与天地同息。
巨龙搅动极海,海水便有了区分,澄清的上升为天,沉淀的下沉为地,天地始分,宇宙初成。在那场无休无止的创世之雨中,有一族生灵由海向岸,破石为刃,钻燧取火,刀耕火耨,播厥百谷,从此自别其类,自名为人。
在那片上古泽洲上,人与龙共有天下,但龙□□水,龙吟则暴雨,龙嬉则巨潮,龙斗则海啸,人不堪其扰。终于八姓并起,合力屠龙,龙灭雨歇,继而决地成川,引水为河,以十二条大河引泽洲之水东流入海,淹没了龙族故州。从此人主天地,以十二河分天下为十二州,八姓各拥一州,自此天朝肇始。
这八姓就是民间所说的“女族”,八百年间都是女子天子,只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不婚不嫁,世传母姓。这也是千年前的老故事了,小鱼只远远地在听过几回屠龙故事,竟不知上古八姓还有后人。
这下小鱼精神头来了,看了姜娘子又看姜舅爷,好奇这二位八姓后人有什么不同凡俗之处。瞅了半天,这二位和寻常人一样是一个鼻子两只眼,并没有什么差别,非要说的话也就是这二位精气神都足些。
姜娘子见小鱼若有所思地在自己和自己舅舅之间眼神游弋,笑道:“你看什么呢?我俩的确是八姓女。”
这又让小鱼闹不明白了,姜舅爷明明是男的,怎么是“八姓女”呢?姜舅爷说:“这也是民间约定俗成的一个叫法,我们也没甚所谓的。”
小鱼这才发觉,裴剑衷家的男子长辈都是叫舅舅,不像寻常人家叫叔叔,或许也是因为裴家是裴放舟当家,没有叔伯,只有姨舅。这就更让人费解了,裴剑衷的父亲是谁?不过小鱼如今也是人情练达了些,知道这事不便打听,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。
饭毕,姜娘子领着小鱼穿过院子上书房去。帝都人多地贵,宅子不像燕门那样家家高门深院,这座“泊庐”也营建得紧凑精致,并且并不像寻常人家那样有内院外院之分,书房倒建在后门旁,三间厢房,套间内桌椅床席一应俱全,自成一方天地。
裴剑衷的屋子在书房前面,小鱼也被姜娘子带着去做了一回客。这间屋子应该是他童年寓所,不像燕门的放舟山池那么简朴,屋里博古架上放着各种小玩意,床头有翘了边的书,墙上还挂着风筝,剑穗剑鞘剑格随处可见。
姜娘子和裴剑衷有商有量地开了箱子,挑出几件裴剑衷的旧衣服来送给小鱼。裴剑衷在桌子柜子上拾到的散碎零钱也一气都给了小鱼。姜娘子见了笑说:“你那点钱自己留着花吧!你这个小徒弟和你儿子也差不多,还怕我不给他钱花么。明后天我就叫裁缝来家里给他做新衣裳新鞋,总之吃喝用度你一概不用操心。”
裴剑衷说:“阿妈,非渝身上这桩案子还没了结,他常常要上銮仪司去。这案子是我舅舅家的,哪里要打点用钱,我都叫孟舅送来。”
姜娘子道:“这个你也不用操心,有什么事我来应付,你舅舅在帝都的小宅我也认识,有事我自然找他商量。”又对小鱼说:“后门马棚里有两匹马,你愿意骑马就骑去,不过出门可要告诉你舅爷一声,免得他老人家担心。”小鱼自然点头应承。
一气说了这半天,裴剑衷早倒在自己床上,头向里卷着被子说:“阿妈,我困了,我睡会。”姜娘子笑着给他盖了被子,帮他关上房门让他睡。
姜娘子是匠师,专门为人盖房子、造园林,日间诸事繁忙,跟小鱼说一声,就骑马赴会去了。这下小鱼无所事事,回到书房想将房间打扫一番,只是主人家维护得极好,窗明几净,没什么可擦的,又见书房里靠墙全是到顶的大书架子,架子上密密麻麻塞着各色图册,就抽下一本细看。
这图册竟是营建图样,亭、台、楼、阁、轩、榭、廊、舫无一不有,大到山水园林,小到飞檐斗拱,都细细地用朱笔画出样式,一间小斋竟有二三十页图样。有的图样还有注解,都是两个人的笔迹,一个人落款放舟,一个人落款寤生,想来姜娘子应该就是姜寤生了。两人志趣相投,当年不知是怎样一对神仙眷侣。
看着看着,发现竟然还有这座泊庐的图样,小鱼捧起图样和厢房对照,竟是分毫不差,看得妙趣横生,兴味十足,抱卷躺在床上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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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已是下半晌,裴剑衷和姜寤生都不在,小鱼在泊庐里四处溜达,静悄悄地没有人,只有姜舅爷在廊下坐着收拾鱼。
小鱼自然是走过去帮忙一起收拾,姜舅爷少说也得有七十岁了,耳不聋眼不花,身体硬朗。据他所说,泊庐大大小小二十多间房子都是他一个人打扫维护,家里的一日三餐也是他一力操持,没请一个帮工。小鱼奇道,寻常人家都是老母亲做饭洗衣,儿子做事养家,在姜家倒反过来了,女儿出门做事,舅舅操持家务。
祖孙二人一起吃了晚饭,见裴剑衷还没回来,小鱼就说自己要去去趟銮仪司。姜舅爷人很和气,亲自帮小鱼牵马送到门前。
小鱼轻车熟路走到銮仪司后门,刚叩第一下门板,后门就忽然洞开,丹栖提着灯笼笑道:“嘿,你小子见了我也不下马行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