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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5、顾命 “你不欠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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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兵顺着楼梯涌上雀台,李燕觉从身后水兵手里接过长刀,裴剑衷却展臂拦住他,“下去躲躲。”
李燕觉没下去,只举手拦住水兵,不让他们涌到雀台上来,给二人让出十数步空档对峙。
水兵们张举起弩机瞄准敌秋,敌秋却只低头看着手中刀刃,雨光沿着刀上豁口跃动,敌秋低语道:“刀也老了。”
说着她挽刀花,刀剑点地,对裴剑衷笑道:“今日必要决一胜负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裴剑衷道。他自知剑心摇动,已是输人一招。
“你还活着,我怎能算赢?”敌秋虽起了一分技痒,却还有九成杀心。她自幼天赋卓绝,习武却并不为修身养性,大半生刀剑游走,只以生死论胜负。
裴剑衷没来得及说什么,只见敌秋连踢雀台廊柱高高跃起,全身舒展向前送刀,裴剑衷拦住李燕觉疾退两步,在李燕觉肩上一拍让他转身,二人从中间分开躲过刀锋。
两人都滚身而起,敌秋却放着裴剑衷不管转刀攻向李燕觉,李燕觉用腕上护臂抵着刀脊立刀格挡,身后水兵见状压在他肩上朝敌秋放弩箭,被敌秋挥刀拂开。裴剑衷反手持剑硬接一刀,将她刀锋从李燕觉身上格开,紧接着一手持剑一手扶剑尖抵住刀刃,脚下一步没动全凭寸劲将敌秋逼退。
敌秋甩刀卸力又要来攻,裴剑衷不愿让她伤到李燕觉,力贯剑尖轻巧一挑她刀锋,敌秋刀锋斜斜向上漂了一寸,裴剑衷顺势一“送”,将她连人带刀击退开去。
敌秋翻身落在雀台栏杆上,她和裴剑衷一拉开空档,水兵即刻朝她放箭,她被逼得跃下雀台落在下面骊宫屋檐上,裴剑衷也飞身跟上。
这里终于只有他们二人了,二人都虚虚摆了一个起手式再次缠绕到一处。二人生平对局无数,对刀剑关窍都熟稔于心,见招拆招也如相对起舞一般。裴剑衷方才剑心摇动,困惑不已,一时间气海翻涌剑意纵横,敌秋似乎力有不逮,渐渐被他逼退至高檐边缘。
只听头顶上李燕觉喊:“她要跳海!”裴剑衷如梦方醒,却见敌秋应声而起,将手中刀刃向裴剑衷迎面投来,裴剑衷搅剑拦住扔出,只这一息的功夫,刀刃兀自震颤不止,敌秋身形已消失在眼前。
楼船九层,敌秋竟就背身跃下!
雨夜中什么都看不清,只听一声沉重的破风声,什么东西在浮骊右舷骤然入水。甲板上水兵打着火把涌向右舷,只见纪非渝正在拉动船舷巨弩后的铁索,想将弩箭收回来。
水兵们赶紧和他一起收铁索,铁索上铮然作响,是什么东西带着铁索在翻滚,劲力之大直把两个水兵勒在船舷上。程慊芝冲上来拽住铁索,用膝盖抵着船舷不让铁索向下滑动,后面数个水兵扔了火把捡起铁索向后拽,水下的东西前后左右乱游,不住将他们撞在船舷上,一个人被拖倒,立刻有人补上,半丈来长的铁索上拽着五六十双手,那东西逐渐脱了力,铁索被拽上来一小截。
李燕觉赶到,顾不得别的先伸出去半个身子看船下,海面上有什么东西不停地激起幽蓝荧光,只看不清楚,李燕觉将火把扔出,松木火把在海上一闪。
海面赤红荧蓝交织,一条赤金鱼尾在血水中挣扎,那鱼尾上是人的身子,人身上是一张倾城的脸,满头金□□散,像是一匹金红织锦铺开在海上。
船上一片惊呼声,火把顷刻沉入水中,火光湮灭,李燕觉惊觉她竟是鲛人——纪非渝早告诉过他了!
纪非渝就在他身边,他重新装上弩箭,上弦,将弩箭向下推到极致,没有迟疑,二指粗的铁弩箭连着铁索飞出,海下水声渐渐沉寂。
雨还在下,李燕觉几乎翻出去看水下,“死了?”
“没有,她潜下去了。”纪非渝看着海面。
“拉上来。”李燕觉下令。
众水兵喊着号子一齐向上拉,铁索越拉越轻,最后出水的只是两杆铁弩箭,箭身血槽里残留血迹,猎物早不翼而飞。
“我下水去追。”纪非渝道。
“不行。”李燕觉果断拒绝,他们对鲛人这东西不知底细,何况纪非渝重伤未愈,冒这个险十分不值。
“你别管了,回去歇着”李燕觉将他从弩箭旁推开,“方庆宣!火箭火油上瞭望哨,活的射死,死的捞上来。”
方庆宣刚赦了罪身,正在削减了脑袋表现,闻言抱拳道:“是。”小跑着去安排哨兵上甲板。
李燕觉急着去看公主伤势如何,走出两步又回头对纪非渝道:“我一走你不会下水去追吧?”
纪非渝不吱声。
李燕觉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还真想下去,气不打一处来,喝道:“我命令你不准下去,听见没有!”
“我不下去。”纪非渝答应。
李燕觉犹豫一瞬,还是放心不下,回身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一路向公主寝殿里来。纪非渝乖巧地让他拽着,上下楼梯行动自如。
公主寝殿前乌泱泱的一圈人,见李燕觉来了纷纷推开给他让路,门口傅清都敲门道:“启禀殿下,李都尉到了。”
里面门打开,陈妙恕脸上手上袖上全是血,请李燕觉进来。李燕觉示意纪非渝在这等他,纪非渝微微点头。
寝殿中燃着数十支鲸蜡,白昼般明亮,女医官们在帷帐外写方子、称药、研药。李燕觉远远站着,陈妙恕自去帷帐中禀报。
片刻帷帐升起来,陈妙恕请他过去。
李燕觉上前,公主肩上包着层层叠叠白麻绷带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沙哑道:“人呢。”
李燕觉低头垂手,“臣无能。刺客身受重伤,跳海而去,在海下现出鲛人原型,臣已令甲板守军彻夜瞭望。”
傅淳闻言没问鲛人的事,只闭眼道:“你是废物吗,你要气死我是不是。”她说着说着咳嗽起来,陈妙恕用帕子帮她掩着口,那帕子上却有一线血痕。
敌秋先是蒙骗他混入船队,接着在围追堵截中跳海消失,李燕觉对自己恼怒不已,再加上公主伤重,低声道:“殿下恕罪。”
傅淳道:“你过来。”
李燕觉走到床前,半跪在地上垂头听令。傅淳脸上泪痕宛然,伸手抓住李燕觉肩膀道:“我问你,我要是死了,你是继续往东去,还是往回走?”
李燕觉道:“请殿下吩咐。”
傅淳从枕头上抬起头,“你别管什么殿下,我就问你,你想往东走还是回去!”
“往东。”李燕觉抬头看着她。
傅淳向后躺回枕头里,对陈妙恕道:“拿笔墨来。”
陈妙恕早备好了笔墨,此时将绢帛摊开在被子上,笔蘸上墨递到傅淳手里。
傅淳伤在左肩,还可以写字,她一边写一边惫懒道: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陈妙恕打开殿门,将水军上下将领都请进殿来,傅淳草草两笔,将笔扔在床下,陈妙恕快步上前,将那绢帛揭起来念。
“孤若不讳,船队一应事务尽付李燕觉,诸事专决,东行如故。”
念完,陈妙恕将诏令卷起来低头捧给李燕觉,李燕觉双手接过,“臣领命。”
众人无一人作声,他们都知道这是公主的顾命遗诏。
见傅淳无话再说,陈妙恕将帷帐放下,将帅们沉默着鱼贯而出,李燕觉是最后一个。
众人似乎都有话要说,又似乎都无话可说,最终都支吾着去了,如今万事未决,多说多错。
纪非渝靠在栏杆上等他,李燕觉道:“你都听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纪非渝应了一声。
“你说呢。”李燕觉拄着栏杆望海,二人一前一后窃窃私语。
“我说我们离瀛洲很近了,公主没事,我们能到。”纪非渝语气笃定。
李燕觉何尝不想相信?敌秋忽然跳出来刺杀公主,这是不是兆示着他们快要走通了?事到如今,只能以这一点侥幸自宽。
李燕觉闭了闭眼,“这只是第一晚。”这伤放在他们身上也是重伤,何况公主。伤后发烧、坏疽、脓毒都是九死一生,失血相较起来倒是小事。
“别担心。”纪非渝拉他的手。
“消停点。”李燕觉抽手。
“相信我。”纪非渝又一次拉住他的手,双手握住。
李燕觉转身和他面对面,“我没心情,一切到了瀛洲再说。”
“你不欠我解释,我可以做你的知己。”纪非渝十分善解人意。
李燕觉回头远望荧河,“我不需要知己,我需要帮手,快点养伤。”
“已经好了,不碍事。”
李燕觉闻言用手试了试他伤处,摸到一片湿漉漉的温热血痂,他一直在流血。李燕觉今夜疲惫已极,提不起劲来呵斥他,只叹了口气,“你找死么。”
一时间一整夜的恼怒、无力、失望、游移涌上心头,李燕觉心口胀得厉害,恨不能张口将心吐出来,他难以多想什么,转身揽过纪非渝肩膀抱着他。
李燕觉还披着甲,纪非渝让他稍稍斜靠在自己身上,替他撑着身上铁甲重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