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54、刺杀 “你看中他 ...
-
大雨连日不歇,裴剑衷在小格子间陪床,这几日水军士气大振,傅淳踌躇满志,不再担心哗变,随裴剑衷自由走动,不用再随侍护卫了。
裴剑衷在灯下看《瀛寰乘桴》,外面黑云压城,屋内落针可闻,裴剑衷看入了迷,把鲸蜡凑得很近,眼见那融化的蜡油就要滴在书页上,床上伸出一只手将蜡油接住。
纪非渝躺着无奈道:“师父,别弄脏书。”
“奥,没看见。”裴剑衷说着把蜡烛拨远些。
“书是借李都尉的。”纪非渝额外解释一句。
“他怎么不来找你玩了,我推你找他去?”他一提,裴剑衷才想起来以前他和李燕觉形影不离,这两天却没见他来探望,翻了翻序跋,上面盖着一方“寄舟步”的小印,想来是李燕觉的藏书印。
“别。”纪非渝摇头。
“你们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不要吵架,有话好好说。”裴剑衷谆谆叮嘱。
“没吵架。”纪非渝在枕上叹气,他该怎么和裴剑衷解释。
“师父,你为何独身一人?”
裴剑衷把书放在膝头,“我没独身一人啊,我有阿妈,舅舅小姨,你。”
纪非渝无奈笑了,“我是问你为何不成家。”
“我没想过。”裴剑衷摇头。
“是因为只想练剑?”
“不是吧,我也没练很多剑”,裴剑衷思索了一会,“就是没想过要成家。”
“倘若有人想和你永远在一起,你会答应吗?”
“不会”,裴剑衷再次摇头,“我又不认识他。”
纪非渝暗自叹气,这话问他也白问,他不懂思慕之情。
他不再问,裴剑衷却逐渐想岔了,问他道:“他想和你永远在一块,你不答应,他就不搭理你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答应了又反悔?”
“不是”,纪非渝哭笑不得,“是他不答应,他不愿意。”
“李燕觉不愿意?那天我看见他亲你。”裴剑衷奇怪。
纪非渝低声道:“嗯,他不愿意。”
裴剑衷拍着他的肩道:“我托人问问他哪里不合适,要是——”
“师父”,纪非渝打断他的话,“别问。”
“你看中他了吗?我找舅舅给你们说合。”裴剑衷全然沉浸入问名议婚的章程。
“师父,我不是要和他成家,别问了。”纪非渝后悔跟他师父说起这事。
裴剑衷思索再三,仿佛不相信李燕觉竟然会不愿意,认真道:“你多去见见他,给他送些礼物,没准他就愿意了,我给你钱。”说着到处摸自己身上带没带钱。
纪非渝无奈笑道:“他不缺钱。”
“他喜欢什么你就送他些,表你的心意。”裴剑衷摸来摸去什么也没带,说一声我回去拿,就往楼上自己住的偏殿里来。
公主专门拨了宫人给他收拾屋子,数月没用钱,他不知道宫人们把钱钞银两收拾到哪去了,正满屋子找,只听木墙外一声巨响,隔壁公主骊宫喧嚷起来,惊叫连连。
裴剑衷心中一凛,提气纵身跃出殿门,他拂袖振衣,瞬间骊宫上下两层门扉窗棂洞开,殿内血花四溅,侍卫倒在地上,一坨衣衫褴褛的老者手持长戟将公主轮翻在地,傅淳惊惧交加奋力滚身抽剑,那老者却毫无老迈之气,顷刻间抢步上前双手执戟向傅淳心口扎去!
裴剑衷手无寸铁,情急之中抽出自己头上木簪出手制止,他剑术大成,腰肩肘腕指一力贯通,那木簪流星般飞去打在戟上,长戟刃尖一歪穿透傅淳左肩将她整个人扎在地上!
殿中所有人都在惊叫着扑上前来,那老者一只脚踏上傅淳胸膛立即要抽戟再刺,傅淳血气上头左手抓住长戟右手顺杆削手,就这一顿的功夫裴剑衷人已到近前,空手一掌拍出击退老者。
老者生受了一掌顺势抽戟后退,傅淳此时全然不觉痛似地大喊:“来人!杀刺客!”裴剑衷跃步挡在她身前,宫人们扑倒在公主身上,侍卫列阵,门外銮仪司众人持弩破门而入,不用人交代,立刻对那老者劲射一通。
那老者身上裹着层层叠叠破衣裳,此时他高高跃起凌空飞旋,身上麻衣破布也贯通了劲力一般打落一轮弩箭。有人抽出自己配剑扔给裴剑衷,裴剑衷接剑在手飞身而起,剑尖直指老者面门。
那老者身上麻衣垢发被弩箭射落,露出一身贴身劲装,他甩戟精准击中剑尖,两人兵器俱是一震,“老者”旋身压步半跪落地,殿中碎屑纷纷如雨,那老者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身材欣长,四肢纤细,长发堆云般挽在头上,老得眼垂鼻塌看不清面目,只对着裴剑衷嫣然一笑,“又不赶巧了。”竟是女子的声音。
敌秋!
“是你?”裴剑衷歪头打量她,“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敌秋笑道:“不是你们请我来的么?”
一个持弩的水兵认出这老者的衣裳,大叫一声:“他是渔老!”原来她就是李燕觉夜渡嵊山时请来导航的那个渔老!她一直用这幅模样跟在船队中!
“杀了她!”众宫人将傅淳扶起来要往下撤,傅淳血流如注却抓着地毯不肯走,“来人,诛此逆贼者赏金百两!”
当年傅淳引狼入室,让这人在皇庭中重伤傅渊傅沛,杀舒兢灭口,险些夺海图而去,今日又妄图刺杀她本人,傅淳再恨她不过。
裴剑衷还没来得及说话,敌秋猛然横戟来攻!裴剑衷不慌不忙反手横剑抵住,二人都是立刻回兵变招。敌秋仗着自己手持长兵,大开大阖且战且退,想冲开包围向殿外逃窜。裴剑衷岂肯放过,步步紧逼近身拦剑,敌秋四面受敌脱身不得,忽然如同掷枪一般跨步挺身将长戟向人群中的傅淳投出!
裴剑衷立刻飞身而起凌空拽住长戟,敌秋趁着这个空档以摧枯拉朽之势撂倒侍卫翻窗而出。裴剑衷犹豫一瞬,回头看傅淳:“你没事吧?”
四面侍卫围合,銮仪司弩阵封住门口,李燕觉程慊芝都到了,殿内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,傅淳惊怒交加,破声喊道:“快追!别管我!”
裴剑衷点点头,飞身破窗跟出。
殿内亮殿外黑,出殿瞬间银光一闪,裴剑衷什么都没看清,全凭本能折腰躲避,滚身落在窗外,只见敌秋一手扣着楼上雀台的飞檐悬在空中,袍袖在风雨中猎猎飞舞,冷笑一声,“哼。”
裴剑衷这时才感到脖子上一热,他伸手去摸时,却是一道浅浅长疤横在颈上,血顺着豁口一线汩汩流出,方才他若躲得再慢一息,立刻就会身首异处。
裴剑衷也不生气,只平平道:“我得杀了你。”
敌秋甩落手中银丝,从袍中肋下抽出两柄长刀,振落鲨皮刀鞘,让雨落在两把雪亮的薄刃上。
雨水洗落她面上伪装,她明艳皎然的素容重现世间。她向着雨夜伸展双臂,任由雨水浸湿衣裳,畅然笑道:“狂童之狂也且。”
棋逢对手,武遇知己,不必再多说什么,二人各自仗剑而起。
刀光剑影纷纷然,刃光如电闪,如雪沸,如月盈亏,胜负只在毫厘之间,二人近到在对方刃上照见自己的眼。
敌秋刀势凌厉刀刀贴着对手身形游走,裴剑衷袍袖已被她尽数割断。裴剑衷剑意浑然,难寻破绽,百招过手毫发未损,敌秋一招抢攻不成,被他截脉挑落一柄长刀。
那刀飞旋着落入海中,敌秋旋身站定,背后裴剑衷披头散发——他挑刀时空门大开,被敌秋一刀劈开发髻。
甲板上数百把火把冒着雨打起来,有人开始往雀台顶上放火箭,箭箭连珠,是程慊芝。数百只长箭跟随他箭上一点火光向敌秋飞来,敌秋转刀劈箭,且挡且走。翻身跃下雀台,迎面撞上一杆长戟,却是李燕觉。
李燕觉挥戟横扫千军,敌秋不躲不避双手高举过顶劈刀向前,李燕觉闪身提戟格挡,敌秋等的就是他这招,瞬间变刀为横要取李燕觉首级。
李燕觉踢戟拦在敌秋面前,手已从腰后抽剑,敌秋一刀劈断戟身李燕觉已抽出剑来顶住刀锋。
刀剑相交瞬间火花迸溅,敌秋只用一招就突破了长兵优势进到李燕觉面前,她几乎与李燕觉一样高,出招瞬间的劲力却比李燕觉更脆更猛,抵着剑贴近李燕觉的脸。
她就是渔老,她蒙骗自己一路尾随险些杀了公主。李燕觉恼怒受了愚弄,发力将刀压回去。
这一刻他输了,他分心了。
李燕觉只觉剑上劲力一轻,剑刃微颤,敌秋收刀,旋身,再次劈刀,她快地几乎看不清,李燕觉眼见自己的剑在她刀下崩裂,那一刻那刀几乎就在他脖子上。
李燕觉瞬间侧手撑地折腰低头,敌秋的刀刃贴着他的脸颊扫过,一招未老,敌秋旋身再劈。李燕觉手上已无刀兵,此刻竟逆着敌秋刀锋跪立起身,他想空手夺白刃!
“别!”裴剑衷不由分说拦在李燕觉面前自己横剑接过敌秋一刀,敌秋刀劲之猛竟将裴剑衷的剑也砍成两段!
裴剑衷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断剑,他半生嗜剑,已至人剑合一之境,从未被人断剑。
敌秋却也反手持刀细看,她刀上一道断痕,是方才砍剑时留下的,刀刃已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