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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1、知己 “天呐”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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铛铛铛铛铛铛,铜锣响。
纪非渝半梦半醒,身旁人影一闪而过,门开了,海风入室,他渐渐清醒过来。首先感到的是钝疼,用手一摸,肋下缠着二指厚的麻布绷带,喘气都疼。
外面闹哄哄的,大概又有人跳海,纪非渝撑着床板尝试起身,他不怕疼,只是手脚用不上力,起了一半眼前发黑,五感几乎离他而去。
半晌,有人扶着他让他倚靠回床头,柳琦的脸在黑斑中现出来,他用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动,“看我,看我。”
纪非渝定神看他,柳琦见他看见自己了,这才坐到床边上查看他伤处,见绷带上没有血迹,又用手试了试他额头,幸而也不发烧。
柳琦脸色好了些,这才问:“你怎么样?哪里不舒服没?”
纪非渝却问:“燕觉呢。”
柳琦翻他大白眼,“还惦记他,想来你没事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纪非渝道。
“你有大事”,柳琦冷冷的,“你自己知道你不是人吗?”
纪非渝对这事还真有所准备,闻言只嗯了一声。
柳琦见他不吃惊,自己反倒吃了一惊,“你知道?”
纪非渝道:“我只知道我和常人不太一样。”
“太不一样了,你没有脾脏,”,柳琦指着他左肋肋下,“你流了一甲板血,我们都以为你脾脏碎了,但是没有,找不到你的脾在哪,只好给你止血包起来。”
纪非渝听了没反应,柳琦摁着他胸骨道:“你的肋骨比我们多一半,极其密,挨那一下子一根都没断,要不你这会已经见阎王了。还有你的脉——”
“你的脉极缓,血流出来是暗赤色的,身上没有一根寒毛。”柳琦说着撸起纪非渝袖子搭上他脉搏,纪非渝确实如玉铸成,整条胳膊上一丝寒毛不见,青赤的筋脉贴着皮肤。
李燕觉湿淋淋地靠在门上,“你醒了。”
纪非渝见他一脸倦容还朝自己笑,温声道:“我没事。”
李燕觉浑身淌水,一看就是刚从海下上来,“我有事,被你吓的。”说着走进小小格子间内凑在床前,“疼吗?哪里不舒服告诉大夫。”
纪非渝摇头道:“没有哪里不舒服,歇会就好了。”
李燕觉看柳琦,柳琦停下把脉,“别问我,我不知道,他脉象和常人不一样,就喝参汤吧,反正凡是喘气的都能喝参汤。”
李燕觉有气无力的笑了一声,柳琦看他脸色灰败,道:“你也蹭他参汤喝点,看你这脸色。”
李燕觉摆手叫他快走,柳琦转身出去,不忘给病人关上门。
李燕觉冰凉滴水的手摁上纪非渝脉搏,纪非渝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他闻到李燕觉身上有血气。
“有人跳海,没救上来。”李燕觉简单解释。
纪非渝不追问了,只道:“去换衣裳。”
李燕觉无奈笑道:“刚入夜,一会没准还要下海。”
一会没准还有人要跳海,哪里耐烦换衣裳。没有了纪非渝,下到海里救人成了玩命的活计,仅有少数几个水性好胆量大的敢下去救,李燕觉自然当仁不让。
李燕觉按完了脉,将他袖子放下来,拉过被子一直盖到他下巴下面。他没问他异于常人的话,只道:“我很担心你。”
“对不起......”纪非渝抬手想碰他,手指伸出又收回。
李燕觉用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,把他的手阖在自己双手手心里,纪非渝触碰到他手心疤痕,那是他在宫门前拦剑留下的。
“为什么要去追鲸?”
纪非渝看着他缓缓眨眼,“它很疼,我想给它个痛快。”
“我就知道”,李燕觉无奈嗤笑,“那你疼不疼?”
纪非渝沉默半晌,承认道:“疼。”
李燕觉笑地将二人合拢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,“说正事,我有件事和你商量。”
“头疼吗?”纪非渝动一动手指,指腹碰到他额头。他感到今夜李燕觉格外疲惫,神识涣散。
李燕觉摇头,“我想送你回去。”
纪非渝沉默,李燕觉接着道:“白家船上只有二十多个伙计,粮水充足,我想让你和瀚里坐他家船回去,带上船队里一百多个重病的水兵。”
纪非渝摇头。
李燕觉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双眼,“你受伤了,回流波山等我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我命令你走,你要抗命么。”
“不会。”纪非渝靠在一堆枕头上,平心静气道:“我会游回来。”
“你就这么阳奉阴违,真以为我治不了你?”李燕觉用力握紧他的手,假意威胁,“你敢游回来我就打你。”
“这会就打吧。”纪非渝说着闭上眼,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。
李燕觉对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还当真没办法,一头栽倒在床沿上,“你给我省点力气行么,我累了。”
纪非渝一只手让他握着,一只手拽过床沿上外衣给他擦头发,李燕觉趴着半天没吱声。
“上来睡会。”纪非渝掀开被子。
“我身上湿。”
“没事。”
李燕觉将他连人带被褥卷起来往床里推了推,自己在一溜细窄的床沿上躺下,枕着自己胳膊。
没人说话,月光流转投在床前。
李燕觉道:“方才跳海的那人决意不让人救,他用刀割了自己喉咙。”
他没说自己如何在夜海中捞起一具温热的尸首,殷红的血在海里弥散,腥咸血水涌入他喉咙。他不能让这样的尸首出现在船上,只得将它推向波涛。那尸首起起伏伏,穿过船队,漂向远海。
月下,海面上扯出一匹红缎。
上阵杀敌是一码事,看着自己人绝望自戕是另一码事,哀莫大于心死,斩鲸的狂喜过后,船上笼罩的阴云似乎散了,水兵们不再猜测何时回家,他们都知道船队的食水已经不足以回头,他们逐渐相信自己终将殒命海上。
纪非渝想道歉,他不该受伤,这本来应当是他的分内事;想劝他别再下海,在夜海中搜寻落水的人太危险;还想告诉他我明白,我懂得你,我知道你很难,我感觉到你在忍着头疼。
他有很多话想跟李燕觉说,却感到不必开口,他知道李燕觉也明白,他们的默契逐渐潜入水下,不用看,不用听,他们都互相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波纹。
纪非渝最终只是将手按在李燕觉肩前,李燕觉抓住他的手翻身向着床内,他身上的湿意洇到被子里。
李燕觉道:“瀚里不太好,我必须送他走。”
“就让他统帅病员吧,他做得到。”
李燕觉再次将二人交握的手抵在额前,“我知道,是我无能为力。”
他在人前从来不说这种话,他还不习惯“无能为力”,“无能为力”让他感到愤怒和恶心,更令人愤怒和恶心的是,他对这种莫名的愤怒和恶心也无能为力。
纪非渝如何不懂?在无数个冬夜中他徒劳地憎恨自己,那种愤怒灼烧着他,他想杀人也想去死。
“睡一会吧。”纪非渝轻声道。
李燕觉问:“我错了吗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不在乎,听着像是说我错了。”李燕觉笑道。
纪非渝长吸一口气,“倘若你问的是航路,你没错,我们正东方有陆地,我能感觉到。倘若你问的是你的所作所为,我不在乎对错,我只在乎你,我想你能任性命之情,我想留在你身边,别赶我走。”
“天呐”,李燕觉渐渐笑起来,“你怎么又说些肉麻话,咱们不能像好友一样说说心里话吗?”
“好友?我当你是知己。”纪非渝继续说肉麻话。
李燕觉快笑过去了,“我也当你是知己。”
门外有人脚步踟蹰,影子映在地上,李燕觉笑问道:“谁?”
门外人小声应道:“大人,我来送参汤。”
李燕觉滚身下床开门,门外是个年轻水兵双手捧着食盒,小心翼翼道:“大人,这参汤......是给纪大人的。”
李燕觉又笑了,“你还怕我抢他参汤喝?”
李燕觉治军颇严,那水兵被他吓得连连摇头,“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......”人家只是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,这本来只有伤员的份,李都尉在这,不让一让他似乎不对,但让一让他似乎也不对,手足无措。
“你自己去送给他。”李燕觉让开门口。
那水兵侧着身进得屋来,将食盒放在床底下,开了盖子,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银盏,盏中参汤澄澈,面上浮着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姜片,水兵两手捧着小心递给纪非渝。
纪非渝接了,那水兵却不走,迟疑着问:“纪大人,你的伤怎样了?好些了吗?”
纪非渝并不认识这位,只答道:“我没事。”
“奥那就好,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......”那水兵蹭脚尖。
纪非渝把参汤一口闷了,银盏放回食盒里,水兵连忙从他手上接着,不劳他动作,收拾好食盒倒退着出去。
李燕觉靠在门上对那水兵笑道:“回去告诉他们纪大人没事。”那水兵这才诺诺去了。
纪非渝靠回床头,“告诉谁们?”
李燕觉对他笑道:“同僚们。纪大人,你的军声可谓卓著,你受伤的时候都有人替你哭呢。”
“谁,你吗?”纪非渝明知故问。
李燕觉闻言笑得冁然,“我忙着救你,哪有空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