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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醒时余烬 林陌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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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陌萧醒来的时候,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灰。
他眨了眨眼,光才慢慢聚拢。头顶是布满蛛网的木,有几条裂缝横贯过去,露出一丝丝日光。空气里有药味,有柴火燃尽的气息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。他花了一会儿才辨认出自己在哪里。自己身处于石室,草堆上铺着他的衣裳,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外袍,是裴怀殊的。
林陌萧偏过头去。
裴怀殊坐在他对面的墙角,背靠着石壁,剑横在膝上。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刚刚睡着不久,他只穿着一件里衣,领口微敞,肩线应靠着坚硬的石壁而微微歪着,姿势不算舒展。火光在他身侧不远处,快要灭了。余烬泛着暗红的光,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烬深处亮起来,又迅速暗下去。没有人添柴。
林陌萧看着他没有动,他喉咙干涩地像是吞了一把沙,手臂上的伤口隐隐抽痛,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钝的痛,但他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那个人靠在墙角睡着的模样,看了许久。
裴怀殊的眼睫动了动,然后睁开了眼。
他清明了起来,目光落在林陌萧脸上时,那里面先是空白了一瞬,然后是某种被迅速压下去的东西。
“……醒了?”裴怀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一点哑,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“嗯。”
裴怀殊坐直了。他的动作很克制,不急也不慢。但林陌萧注意到他搭在剑鞘上的那只手收紧了,然后才松开。他站起来,走到林陌萧身边蹲下,探手摸向他的额头。
林陌萧没有躲。
裴怀殊把手收了回去,确认了温度正常,他的面上松了一点,但仍然看不出太多的东西。裴怀殊站起来去添柴,弯腰拨了拨余烬,把两根新柴架上去,火重新烧起来,暖意缓缓扩散开。火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,林陌萧看见他眼下有两团明显的青黑,唇边起了一层薄皮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。
裴怀殊添完柴没有回来坐下,而是往外面走去。门虚掩着,他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蹲下身,拍了拍靠着门框睡着的那个人。
“林陌萧醒了。”
沈钰白跳了起来睡意瞬间跑走了,往屋里冲去。
“池玥!”
他扑到草堆边,第一件事是抓林陌萧的手腕号脉,号完之后翻眼皮,翻完眼皮又探探颈侧的脉,嘴里已经噼里啪啦炸开了:“你这条命欠我多少回了心里有没有数?上次我缝了十几针你哼都没哼一声,这次倒好直接往毒堆里扑?你是嫌我医术太好想给我找活干是不是?你知不知道你躺了三天!三天!”
沈钰白嘴上骂着,手上动作却没停。拆纱布时动作轻下来,他盯着伤口看看,嘴里骂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你真是命大……”
“……子晏。”林陌萧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沈钰白手上顿了一下。
“水。”
沈钰白猛地站起来去端水,起身太急还撞了一下旁边的矮凳。他端着碗回来时犹豫了,忽然转头瞪向裴怀殊:“你给他喝过没有?水凉不凉?他现在的身子受不得凉!”
“温的。”裴怀殊站在门口,语气平平的。
沈钰白不信,自己低头试了试碗沿的温度,确认确实是温的,才重新蹲下来,扶着林陌萧的后颈慢慢喂。林陌萧就着他手喝了几口,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是一道细流把干裂的沙地缓缓浸润开了。
林陌萧喝够了,微微偏了偏头,示意好了。沈钰白把碗放下来,又开始拆他伤口上的纱布,拆完了边念叨边收拾药箱:“你内伤外伤叠一起,少说养十天半月。药一天三顿不能断,换药两个时辰一次不能偷懒,你要是再乱动乱操心,我就不治了,让你——”
“子晏。”林陌萧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又干什么。”
“你睡过没有。”
沈钰白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一瞬。他背对着林陌萧,肩膀绷了一下,然后更用力地把药瓶往袋子里塞,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,语气硬邦邦的说:“你管我睡没睡呢。”
他利落地把药箱一合,拎起来就走。经过门口时侧了一下,把裴怀殊往里挤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今晚我守。”
裴怀殊看了他一眼没有答。沈钰白也没有等他答,已经走远了。脚步声从门外的过道上一路往外,先是快而急促渐渐慢下来,在某处停了下来。过了会儿,传来一声很轻,像是松了口气的长叹。
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裴怀殊还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也没有出去,就那样站在门框边缘,半边身子被光照着,半边隐在暗处。
“你站着干什么,进来。”林陌萧说。
裴怀殊沉默了一下,走了进来。他在离林陌萧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了。
火堆在他们之间烧着,发出细微的毕剥声。林陌萧的手臂缠着新换的纱布,药粉的气味淡淡散开。他看着火堆上窜动的火舌,目光有些散。下意识把外袍往上拉了一截,盖到鼻子上的位置。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那个人的味道。
“我昏迷的时候奎他们怎么样。”
“都在。”裴怀殊说,“外围排查过了,没有发现敌人。东南方向三里外有座猎屋被烧了,灰烬已经冷透,大约是两天前的事。有人清理过痕迹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林陌萧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更多,过了一会儿他问:“沈钰白这几天一直守着?”
裴怀殊道:“他白日煎药换药,夜里在门口靠着。叫他进去歇,他不肯。”
“那你呢?”
裴怀殊没有立刻回答。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着,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。
“……也在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林陌萧偏过头来看裴怀殊。
裴怀殊只穿着里衣坐在那里,肩线处有一道隐约的擦痕从衣料下透出来,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过。
“为什么给我,不冷吗?”
裴怀殊顺着林陌萧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侧,只说了一句:“石室里凉。”
林陌萧没有再问重新靠回草堆上。
火堆在他们之间安稳地烧着。门外传来沈钰白折返回来的脚步声,在门口停了一下,把什么煎好的药用布垫着碗底放稳了搁在门口,然后又走了。
裴怀殊站起来,走过去端进来。他回到林陌萧旁边,蹲下身,把碗端到他面前。
林陌萧伸手要接裴怀殊没有松手。
“你躺着。”他说。
林陌萧没再坚持。他微微偏了偏头,就着裴怀殊端着的碗沿慢慢喝。药很苦,苦得他皱眉。
一碗药喝完,裴怀殊把空碗放回地上就那样蹲在草堆边,火光照着他的侧脸,眼下那两团青黑在暖光里格外分明。
林陌萧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你睡过没有。”
裴怀殊的眼睫动了一下,这个问题令他意外,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“方才那个姿势睡着不累?”
裴怀殊像是被这话提醒了,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着。
林陌萧收回目光,望向石室顶部那道裂缝。日光正从那道裂缝里渗进来,把乌沉沉的石壁照出一线发白的亮。他望着那线光像是自言自语道:“你回去坐,别蹲着。累。”
裴怀殊顿了一下,起身坐回了那个位置。火堆在他们之间烧着,彼此都没有再说话,但那种沉默和方才不太一样了,像是两个都太累了的人,终于允许自己停一停。
炉火毕剥,石室里暖意缓缓升起,把凉气一点点挡在门外。裴怀殊靠着墙,闭了眼。林陌萧侧过头,看着裴怀殊的侧脸,然后也合上了眼。
火还在烧。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,把火舌吹歪了一瞬,又重新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