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合常理》宫久岁

26、掌心余温 哨声响

　　哨声响起，裴怀殊动了。
　　他的身影没入前方那片黑暗，迅速地奔驰而去。
　　身后的侍卫们骤然反应，紧随其后，脚步声在狭窄的暗道中汇聚成一片闷雷。沈钰白也急急追上，药箱在腰间颠簸，撞得他肋骨生疼，却不敢慢半步。
　　冲过一个拐角时裴怀殊停住了，瞳孔猛然一缩。
　　火把熄灭了，但前方那片巨石的轮廓仍依稀可辨。药草与金属混合的刺鼻腥味与血的铁锈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　　一声从喉咙深处压得极低的声响，“池玥！”
　　没有人回应。只有远处永不停歇的滴水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敲打着每一寸死寂。
　　裴怀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，但他身体的重心压低了几分，剑已然出鞘，在黑暗中如同一根蓄势待发的毒牙。他绕过地面上积聚的毒针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巨石旁。
　　火折子亮起，微弱的暖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，也照亮了那具倒在地上的身影。
　　林陌萧侧躺在冰冷的石地上，身体微微蜷缩，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机。火把滚落在一旁已彻底熄灭，只剩一截余温尚存的焦木，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得近乎透明，唇边和下颚沾染着半凝固的血渍，手臂外侧的衣物被划伤露出惊心动魄的伤口，周围的血肉已泛起大片乌黑。
　　裴怀殊单膝跪地，另一只手探向林陌萧的颈侧。
　　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，但血管仍在跳动，微弱却固执，一下又一下，像一根被压弯到了极限的竹，仍在最后的坚韧里不肯折断。
　　裴怀殊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，火光太弱，即便有变化也看不分明吧。但他的下颚线收紧了，原本倒持的长剑被他调转方向，剑尖朝下，随手钉入脚边的石缝中。他空出双手，仔细检查了林陌萧的手臂和小腿伤口，探了探脉象。
　　“……沈钰白到了没有。”裴怀殊问道。
　　“来了！来了！”沈钰白气喘吁吁地挤过护卫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林陌萧身边。只看了一眼伤口就变了脸色。“是凝血散混了钩吻，又加了某种蛇毒，毒性烈，但好在入肉不深，避开了大部分。”
　　说着，飞快打开药箱，取出一根细布条在伤口上方两寸处紧紧扎住，阻断了淋巴回流。用烧酒反复冲洗创面，直至流下的液体由淡绿变得清透，才取出药粉敷上。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沈钰白探了探林陌萧的脉象，又解开他胸口衣襟，看了看伤口情况。
　　“他体内有两伤。一是外伤入毒，好在擦伤范围小、入毒有限，并且他反应快，大部分毒针没射中，擦伤面积不大，清创及时，毒性应该控制得住。二是内腑旧伤，这一路他一直在压制伤势强行行动，脏腑已至极限，方才那一扑又牵动了气脉。两者叠加，才让他现在昏迷不醒。”
　　沈钰白小心的为林陌萧服下内服的丹药，又取出一根较粗的银针刺入他腕上某处穴位，轻轻捻转，助药力运行。
　　“能保住吗？”裴怀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。
　　沈钰白手上动作没停“外伤之毒已清了大半，后续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，三天内不复发就无大碍。内伤要重些，脏腑亏损得厉害，至少需要静养十天半月才能恢复七八成。但眼下最要紧的，是他这十二个时辰内绝对不能动武，不能奔波，连情绪起伏都要控制，否则。内伤复发，就不是休养的事，是能不能保住这条命的事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看向裴怀殊，火光中裴怀殊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，但握着林陌萧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。
　　“ 所以他必须留在这里？”裴怀殊问。
　　“……你要把他带出去？他至少十二时辰期间不能搬动，不能受寒，不能受惊。”沈钰白站起身，“另外他的内伤需要按时进药，温补为主，不能过急，你喂他药的时候注意，不能让他呛着，他现在的脏腑经不起剧烈咳嗽。”
　　沈钰白的眼眶倏地红了，“姓裴的,林陌萧他要是死在这种地方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　　裴怀殊没有争。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林陌萧，石室内太凉了，他抱起了他。林陌萧的眉头微微蹙着，呼吸虽然浅，但比方才平稳了些许。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处，药粉的气味淡淡散开，带着苦艾和草本的涩意。
　　裴怀殊轻轻收紧了手臂，将他往怀里拢了拢，避开了伤处。抬起头对沈钰白说“对不起。不过药方和换药的时间请告诉我，其他的事我来安排。”
　　沈钰白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但看着裴怀殊那双眼睛，那句话又咽了回去。点了点头，转身去整理药箱。
　　柴火在石室门口碧波作响，火舌舔着潮湿的枯枝，腾起一缕缕灰白的烟。裴怀殊坐在草堆上怀中的人终于不再发抖了，呼吸渐渐沉下来。
　　他再次低头，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林陌萧的额角，探了探体温。
　　“睡吧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我在这儿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十分抱歉之前有很多事耽误了 从现在开始会恢复更新orz