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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蓝山 我第一次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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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,镊子。”
“快快,纱布。”
“还有青霉素没有了?”
“还有一只。”
“快拿过来。”
我听见有人说话,好像是在给某个人急救。天气很冷,凉飕飕的风刮过来,浑身起了鸡皮疙瘩。这是哪里?眼睛也睁不开。只觉得四面都透着风,好像是躺在露天的野地里,有小鸟在树上叫着,空气中有青草野花的味道。
“贺大姐还在流血,怎么办啊?”
“赶快止血!用绷带扎紧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
“青霉素拿来了。”
“给我,快!”
我听见一个中年女人呻吟,声音中透着一丝哀伤,她应该很疼。
我这是在哪里?我记得我在重庆江北机场转机,走廊里没有人,我走了很远很远,后来好像找到出口了。后来,我又做了一个梦,也记不得了。我这是在哪里?
“云鹤!”有人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晃我,他的手劲好大,捏的我胳膊疼。我的眼睛慢慢地睁开,看见一个男人,圆圆的脑袋,刺头,眉骨高,眼睛大大的,还有点内凹,长得像老寿星南极仙翁。
“你醒了,你没事。”他又激动又伤心,一下子竟掉出泪来。
“你是哪位?”我疑惑的看着他,我不认识他。
“傅大夫,他怎么不认人了?”
“刚才炮弹掉到他旁边,这打的一下子,估计脑子震坏了。”
“那这怎么办?”
“脑子坏了有什么问题!贺大姐为了救他,连命都快没了。”
我又听见那个中年女人的呻吟,好像是从身体缝里发出来的疼。听到这样的声音,我的身上也开始疼了。
“啊!”我忍不住叫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身上疼。”此时说这种话,更像是无病呻吟,但我身上确实疼,散架了一样。
“国民党这帮王八蛋,有一天我要当飞行员,把他们总统府炸得稀巴烂。”
国民党?啥?这是什么时候。我的眼睛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惊恐。这是什么地方,我这是在哪?
我一骨碌坐了起来。这板床好硬啊,我扭头一看,哪是什么板床,就是几个木箱子。
“这不是好了!”一个穿着灰色行军服的男人,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,冲着我说道。地上流了一滩血,趴着一个女人,后背刚包上纱布。
“云鹤,你没事!”那个长得像南极仙翁的男人,一把搂住了我。快不能呼吸了。
男女授受不亲,这个人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。我一把推开他,厉声说道:“放尊重点!”
他一把拍住我的手臂,快要把我从木箱上掀出去。手劲怎么那么大啊!
“你天天和我一起吃,一起睡,现在不认识人了?脑子被炸弹炸坏了!”
老几跟你一起吃,一起睡。我心里把他骂了个王八蛋,翻着眼睛看着他。
“快来让哥看看,你身上受伤没有?”
“你顺便给他检查一下,刚才忙着救贺大姐,还没看他身上有伤没有。”
这个男的也不商量,二话不说就伸手朝我身上摸来。我一巴掌打过去,呼死他。
这个世界的人太奇怪了!
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啊!一件旧的不能再旧的灰色行军服,脚下是一双布鞋,脚指头还破了个洞,腿上绑的麻绳。再一看,我的腿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细了。再摸摸自己的腰,天啊,这只有50公分吧。我何时变得这么瘦了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蓝山摸了摸头,憨憨地笑着。
“我们归队吧。”
归队?归哪个队?我心里疑惑,但鉴于当下的情况实在太奇怪,又不好当面发出来。
“傅大夫,那我们去找大部队了。”
“快去吧。”
“你们呢?”
“我们先找个老乡家养伤,等贺大姐可以下床了,再去追你们。”
“好。”
和野战医院告别后,蓝山就在前面一路小跑,我紧随其后。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身子,瘦了30斤之后,跑起来就是轻快。再加上之前有练过半年的爬山,有些底子。但是,还没有前面那个男的跑得快,他怎么跟猴子一样,在山里走路好像在飞。好在他走一阵路,看我没跟上,就在路口等我。看见我过来了,再继续往前跑。这样一路追,一路跑,竟不知走了多远。
穿过崇山峻岭,这里是一片没人踏足的原始森林。时逢深秋,漫山遍野的红叶,层林尽染。午后的阳光透射过来,身上暖洋洋的。不一会,身上就出了汗。
“云鹤,快点!”
前面那个青年男人站在树下,双手叉着腰,模样瘦瘦的,笑容却是可掬。他的笑容真温暖,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温暖的笑容了。自从和前男友分手后,我对一切男人免疫了。他们这样或那样都好,跟我没有关系。然而这一秒,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温暖。
“发什么呆呢?快点。”
“赶路需要这么赶吗?”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。
“我们离开大部队已经有大半天的时间了,估计有七八十里地的路需要赶。”
“七八十里地?我的老天奶!还全是山路,这得追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争取明天一早追上。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,看不清路了。我们要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“可是这山里哪有什么人家?”
“会有前面行军人搭的帐篷,如果遇到了,那也是运气。”
“但是夜晚山里很冷的。”我说。
“没事。我们点个火,不仅不冷,还很暖和。”
天啊!这过得是什么日子。我是遭了什么罪,来到这个地方。人也不认识一个,举目无亲,也不知道是在哪,也不知道要去哪。
“你叫蓝山?”我问。
“你怎么啦!脑子还真炸糊涂了。”
“我问你话呢?”
“是啊!”
“我叫云鹤?”
噗嗤!他笑道:“你不光审我,还审你自己呢!你是叫云鹤啊!”
“那你是干什么的?我又是干什么的?”
“我是警卫员,你是通讯员。”
“谁的警卫员?”
“毛主席的。”
What?我惊得说不出来话。“你说我是毛主席的通讯员?”
“是啊!”
“你是毛主席的警卫员?”
“是啊!”
“那你在这里干什么?你是首长的警卫,你能离开首长片刻吗?首长要是遇到空袭了怎么办?没人保护怎么办?”
“毛主席说了,炮弹遇到他,都会拐个弯。”
“那毛主席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,可是你也不能离开须臾片刻!”
“好好好!我们这不就是在追大部队嘛!”男人笑着说:“说话还和从前一个模样,急脾气。不然我都担心是不是被掉包了。”
我心中一咯噔。毕竟我不知道这具身体之前是谁,是什么样子的。可是,我为什么穿越到这儿来了呀?
天色渐渐黑了。路上遇到过前面行军人搭的帐篷,蓝山建议不如就地歇息。我说不了,还是追赶首长要紧。其实我是不想风餐露宿,不想睡帐篷。深山老林里,还是深秋时节,且不说山里面有多冷,光是里面的蛇虫鼠蚁,就够吃一罐子的了。别睡着睡着,爬上来一条蛇,或爬上来一个虫,那都要吓死了。
蓝山看我走的不知疲倦,只当我挂念首长安全,一直带着我赶路。好巧不巧,这深山老林里,居然还有一户人家。远远的,我看见了煤油灯的亮光。这副眼睛,在现代社会是个近视眼,怎么穿越了之后,一目千里,视力变5.0了呢?
“今天算你运气好,还真有一户人家。我们去老乡家借宿吧。”蓝山说。
“是你运气好,跟着你,我就有好运气。”
“什么时候嘴变得这么甜了。”蓝山开心地笑了起来。
这是个石头砌的小房子,两开门的木板已经旧地掉了皮,门把手没锁,看来家里有人。
蓝山敲了敲门,问到:“有人在吗?我们是红军,今天晚上路过这里,想借宿一宿。”
里面咳嗽了两声,没有应声。
蓝山接着敲门,“有人在吗?我们是红军,今天晚上路过这里,想借宿一宿。”
“来了。”是个老奶奶的声音,颤巍巍的,还有点沙哑。
我和蓝山站在门外,期待地等着老奶奶来开门,我们才能进去。
四周静悄悄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如果不是和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站在一块,这在深山老林里,阴气这么重,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会飞出来,想想我都害怕。但是蓝山正举着一个火把,脸红扑扑的,一股英气一股正气环绕着他。刚刚,他说他是红军。
我的心有点激动。
开门的老奶奶背已经坨了。她年纪很大了,仿佛行将就木。在这无人的小山沟里,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么一户人家,仿佛就是在等我们来。老奶奶抬起头来,问到:“你们是红军。”
“我们是红军。”
“红军好啊!”老奶奶说道,“快进屋来吧。”
我们进屋,发现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墙上挂着晒干的玉米棒子和辣椒,地上对着一捆捆砍好的木头。一点也不像老奶奶一个人住的样子。
“老奶奶,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您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,都是您自己干的?”
“我哪有那个力气啊!”老奶奶说,“秋上的时候,有一路红军从这里路过,帮我收了苞谷,晒了粮食,他们真是好人啊!”
“肯定是六兵团。”蓝山说,“从瑞金出发前,六军团就作为先头部队开拔了。他们一直在湘桂边境寻找贺龙首长,听说找到了。”
“老奶奶,您家的玉米,我可以吃一个吗?”我说,“我饿了。”
“云鹤,不可以向群众伸手要吃的。”
“不碍事,不碍事。我家里这些苞谷啊,要不是红军,也都烂在地里了。我一个老婆子,哪有力气干哪!收了这么多,我一个人也吃不完。你们还是孩子,吃不饱,哪有力气走路。”
老奶奶说的我都要哭了。自从来了这个地方,一口饭没吃过,跑了几十里地。也不知道在哪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只是遇见了一个我还不太害怕,不太讨厌的人,带着我一路狂奔,到了这山沟沟里,遇到了一个老奶奶。虽然家是穷的,房子是破的,可是她对我这么好,像我姥姥一样。
“哇……”我一下子哭了出来。
“别哭别哭。”老奶奶安慰道,“还是个孩子,怎么就出来打仗了呢?”
蓝山一看不叫我吃饭,我就这副德行,他也不说我了。
老奶奶给灶台打开,放了点木棒子进去,给我们蒸玉米。
屋里很暖和,一点也不冷。我和蓝山围坐在灶台边上,看着炉灶里熊熊燃起的火苗,闻着锅里煮玉米咕噜咕噜的声音,还有甜甜的香气,我感觉自己快要醉了。在这么一个地方,举目无亲,其实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,有没有危险,能不能回去,可是此时此刻竟是这么的温暖,比我在现代社会一个人躺在家里看着电视,吃着零食还是温暖,我一时竟分辨不出来,什么是现实,什么是梦境。
“你们从哪里来的呀!”老奶奶问到。
“从江西瑞金。”蓝山说。
“那怎么到这里了?”
“国民党对苏区进行了五次围剿,最后一次我们打败了。苏区保不住了,不得不走。”
“江西离这里可有一千多公里啊!”老奶奶说。
“老奶奶去过江西?”
“我就是那边的人嫁过来的,当时嫁人啊,骑骡子骑马,走了快三个月才到了这里。自从嫁人了之后,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了。没想到我老婆子快要进棺材的人,还能见到从娘家来的亲人。”
“红米饭,南瓜汤,秋茄子,味好香,餐餐吃得精打光。干稻草来软又黄,金丝被儿盖身上,不怕北风和大雪,暖暖和和入梦乡。”蓝山一边说一边唱,这歌词好熟悉,听着听着,我也跟着唱了起来。
昏黄的煤油灯下,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奶奶,一个红军小战士,深山老林一处古旧的人家,我穿越了。
“老奶奶,我们这是在哪里啊?”
“这是蓝山县塔峰镇。”
“那是在哪?”我问,忽然又发现,蓝山县,眼前这个男人不就叫蓝山吗?
“你叫哪个蓝山?灯火阑珊处的阑珊吗?”我问到。
“就是这个蓝山县的蓝山。”蓝山道。
“你的名字怎么和这个县的名字一模一样。”我笑道,“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。”
“小伙子叫蓝山啊?是我们蓝山县人吗?”
“我是江西人。生下来的那天,刚下过雨,山远远看去,是蓝色的,父母就给我取了个名字,叫蓝山。”
“江西人,那还是我老乡了。真的是娘家人来看我了。”老奶奶笑道。
“玉米棒子熟了,趁热吃吧。”
我已经饿的等不及了,接到手猛咬一口,“啊!”我大叫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蓝山关切地问。
“烫住嘴了。”
“让你心急。放凉了再吃。”
“噢。”
老奶奶看着我俩,笑容可掬的坐在那,说道:“真是天生一对。”
我的脸腾的一红,老奶奶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,我怎么解释呢?
“我俩可不般配呢!”蓝山说:“老奶奶啊,您这个词是形容一男一女的,我俩都是男的,怎么来般配?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我马上附和。
“可我看这个小兵,长得跟女孩子似的,还以为是个姑娘呢。”
“那您可看错了。我俩都认识三年了,在井冈山就认识。他是通讯员,我是警卫员,天天一块吃,一块睡,这要是个女孩,我还能发现不了?”
噢!原来是这么回事。我是一名通讯员。可是,不会摩斯密码,不会破译电报啊!怎么办,回去就要露馅。我心里一面焦急,一面担心。
“原来是我看错了!”老奶奶说,“我这眼睛也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其实奶奶没有看错,我就是个女孩。可是她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我是个女孩的呢?
吃完玉米棒子,老奶奶叫蓝山去外面抱了几抱干稻草进屋,铺在地上,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件新棉袄两双新布鞋来,递给我们,说道:“这是用今年的新棉花做的,老婆子虽然老了,可是眼睛还好使。就想着做两件新棉衣两双新布鞋,没想到遇到你们了。马上天就冷了,还要赶路,穿上这个就不怕冷了。”
我看着老奶奶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。
“谢谢奶奶。”蓝山接过棉袄和布鞋,说道:“等革命成功了,一定加倍还你。”
“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革命成功那天。老婆子老了,这一辈子啊,也活够了。”
“奶奶不老。我姥姥都活了九十多岁呢。奶奶一定长命百岁。”
“老婆子我今年也九十五岁了。”
“啊!老奶奶身体可真好。我姥姥也是,到了九十多岁,眼不花,耳不聋,还自己做饭。”
“人活的久啊,见得也多,受得苦也多,到这个时候,什么都看开了。只是觉得,人到了这个时候,可怜啊!”
我听老奶奶说,人到了这个时候,可怜啊,想起当年我姥姥快去世的时候,也是说的这话。她一个人蜷缩在床上,叹气道:“人到了这个时候,可怜啊!”
我和蓝山各自套上新棉袄,躺在干稻草堆里。炉灶里的火还没有熄,屋里很暖和。我闻着稻草的香气,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,全然没有因为身边睡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而失眠。这种倒床就睡的日子,真好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