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阴湿男二窥伺录》潆舟

9、纂改 周遭空气瞬

　　许愿被那摊稠红浸泡着根须，但，瘠壤、蛮隅，注定无法让她的意识自由生长。

　　疼。

　　焖窒。

　　似被围剿。

　　而为摆脱窘况，她费劲扒拉。

　　最终，在氧气耗竭前，许愿从覆趴的睡姿拯救出埋进枕头的脸，及，呼吸。

　　氧气冲进肺管，她呛咳，咳得声嘶喉哑，而头皮，仍延续自梦中便被撕拽生薅的掣痛，颅内则画面暴走，残缺，腥污，狼藉，糟乱，皆争先恐后地播放；拧眉，抬臂遮脸，许愿含糊不清地咕哝：“血…”

　　惊弓之鸟·卫暻珩正搬凳，箭步漂移，欻地单膝跪床，附耳听。

　　这回，许愿说得明晰：“好多血。”

　　团握住她攥拳的手，卫暻珩不停地摩挲她腕骨。

　　头痛欲裂、似有尖锥在凿，这种磋磨，遽烈，且聒噪；许愿难耐地拧眉急喘，却也经卫暻珩柔声安慰，而紧绷感逐渐舒展。

　　心似虫挠蚁噬的卫暻珩，轻询：“要喝点水吗？”

　　像摁到某开关键，许愿呢喃着：“水…唔、水…”

　　伸臂，掏进许愿颈后，卫暻珩揽她肩，如待瑰宝，释力、缓扶，同时卫暻珩左腿蹬地蜷右膝，还竖枕当靠垫，坐床，在将她稳妥地圈抱进怀半躺后，单手拧开瓶盖：“张嘴。”

　　许愿温驯地小口啜饮。

　　沁喉。

　　滋肺。

　　赋予她瘠薄的劫后余生的释怀。

　　羽睫如蝶翅颤袅，却，终无掀眸视物的迹象，阖眼状，许愿仍坠触礁梦海。

　　唇瓣欺霜，轻启，她苦诉：“我好像一直在撒腿狂奔，又…”绞指，抠肉，努力搜寻恰当的修饰，以阐释扑朔迷离的处境，“又眩晕似漂流，或坐海盗船…”

　　竖耳聆听的卫暻珩很懵。

　　许愿脱水的藤蔓般，臂伸似触须，悬空胡乱虚抓：“我在追谁…”

　　瓶盖没拧紧便丢，洒湿脚边地毯，卫暻珩与她十指绞扣：“谁？”

　　许愿有问必答版：“哥说‘他’。”

　　卫暻珩提炼考点：“哥？”

　　“嘭——”眼球故障般快速转动，却，被眼睑束缚，便，更拼命地挣扎，然后，骤歇；而短暂的淤滞刚过，许愿又骤不及防地开始抽搐，“咣！”

　　“别怕！我在！”至此，答题的考生·卫暻珩由关键词推衍，知她又陷车祸噩梦，无暇犹豫，身体已惯性拥紧她，像医院陪护时那样，“我在！”

　　“唔-”

　　“我在呢。”

　　卫暻珩音色犹如冷泉潺淙，还掺有激流击石的焦灼，却，传导给许愿安定，像专属抚慰剂。

　　许愿神经松懈，塌软。

　　瞬息间，赛博废土风的梦秒变温馨向。

　　而那摊贪食蛇般遽速吞噬着、很快便把碎/尸·许愿吃光、换它饱餐一顿的血污，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带，最终，时光回溯，干枯玫瑰色暗红的许愿，重回栀子花白裙。

　　许愿梦呓：“我穿的白裙。”

　　白裙。

　　粉花。

　　重瓣夹竹桃粉花簇拥，掠过铁栅栏，热闹地挤在窗玻璃，折影进室内，婆娑，更有光斑跃动在她周身，一切都很漂亮，就像宫崎骏的漫画返现。

　　那是去年暑假，节点应该是填报完高考志愿，但，尚没出录取通知书期间；闲得发霉，许愿就常去手臂骨折、多居家办公的靳屿哥家蹭饭、玩耍，一如既往地相处愉悦又融洽，所以，怎么会有割裂的暴躁摔门声呢？

　　她幻听？

　　但，貌似，不止摔门…

　　还有类似爆破的冲击力剽悍的碰撞！

　　哥顶多弹她脑瓜崩呀，力道很轻，又怎会变成支离破碎的重创？

　　车祸…

　　吗？

　　很像。

　　许愿错愕翻倍，而那袭脑渗髓的痛，如遭荆棘丛捆扎，俘掳她的四肢百骸；她很费力地抬臂，谁知，竟直接诡谲地掐在脖颈。

　　噢，此乃卫暻珩颔首俯看的错位视角，等掰开她，才恍知是发丝因许愿刚惊厥乱动、致缠颈，她不舒服，要拨弄开。

　　遭钳腕。

　　许愿被迫卸力。

　　终意识回笼，许愿费劲巴拉地睁开眼，却，啥也瞅不清，闭眼，复睁，仍似镜头蒙纱，视界的清晰度大幅削减。

　　罢，凑合看吧，她勉强能从那条窄缝、模糊地辨识身旁人是谁，但，其实徒劳，许愿只好搞盲猜：“穗…穗？”

　　声糯语甜。

　　尾调发黏。

　　虽只开壁灯，卫暻珩仍摊掌遮光、怕扰她：“是我。”

　　浑噩中突降晴天霹雳，劈浊，清仓惝恍，让把声音跟人脸对号入座的许愿，咻地激灵，颅内唰地净朗。

　　却，并没好过——周遭空气瞬变凝胶状，许愿便成那透明却阻滞呼吸的胶质中、被迫悬浮的鱼；瞳孔骤然紧缩，樱唇发绀，心跳像摁倍速键，就，患缺氧症般一塌糊涂，连讲话都磕绊：“卫、暻…珩？！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？”

　　“你喝醉。”

　　“呃…”

　　“我带你今晚暂住酒店。”

　　繁冗的讯息像蛛网笼住口鼻耳脑，许愿四大皆空，只剩封闭腔内频率失常的肇事·心脏、在欢蹦乱跳；咬唇，美眸斜瞥，交叉抱臂，置于胸前。

　　她那迟钝到罢工的防御，开始欲拒还迎地待岗，片晌后，却，语含羞赧地嘟哝：“就…我和你吗？”

　　觉察到她腰空，便蜷腿添补，卫暻珩卷起毛巾、蘸去她鼻尖与额头的浮汗：“还有何穗她们，跟…”

　　循声，掀眸，细瞧远处憋屈扒门、用脑袋表演叠罗汉的仨人，就，被吸引走注意力，许愿勾唇扯笑，逗趣道：“怎么你们都是副拊心泣血貌？我晕酒，又不是噶…”卡壳，因，何穗她们身后有警察。

　　寝室长耸肩。

　　何穗悄摸伸食指朝后捅，以示提醒。

　　许愿疑惑更甚，她就沾酒易醉、必睡，怎么还招惹警察登门呢？

　　而等通晓事态梗概，才知是有人举报她KTV失联、被陌生男带到酒店开/房——对见义勇为的善举加以感谢，亦为涉嫌的学长积极举证。

　　误会消弭。

　　忐忑恭送行峻言厉的警察。

　　若镜呈像的电梯前，轿厢关闭的一刹，寝室长以掌为扇，嘘叹：“虽然帽子叔叔正义凛然，我却脊背发寒！”

　　何穗幽默：“整挺押韵。”

　　垂耳兔·丁附和。

　　信步闲庭的晋爵跟他的律师、折返，旁边的专职管家，则狗腿地说着客套话。

　　晋爵嫌聒噪，便让管家陪几位学妹去逛，随便买，全报销。

　　何穗她们狂谢摇钱树·学长。

　　这边笑逐颜开。

　　但，套房，主卧，就拘谨滋芽。

　　仍躺在卫暻珩怀中的许愿，掩唇，轻哼：“呃，我…可以自己坐。”

　　保持揽其肩的圈抱之姿，卫暻珩安如磐石，帮许愿掐捏虎口按摩，接续刚才没说完的回答：“跟晋爵。”

　　试图起身的许愿：“啊？啥呀？”

　　“被打断前，你问就我跟你吗？”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“住酒店。”

　　“噢。”其实，许愿并没get他无厘头的解释，断点的记忆一直残篇断简状，何况，被真实到能以假乱真的梦境给剧烈冲击，她脑晕，何况，搓揉让她指根泛痒，便，瑟缩抽手，“唔-”

　　“疼麽？”卫暻珩如临敌袭，“我轻点。”

　　“痒。”

　　耳廓烫红，卫暻珩熄声扮哑。

　　良久，待胸腔内吹哨的沸水降温，他才稚拙地问：“你做噩梦？”

　　若鱼咬饵般，许愿丝滑地打开话匣：“嗯。但，很奇怪欸，梦里竟然有关门声，超响，震得我耳朵疼。”以前，梦境总戛然而止在哥笑着弹她脑门，因她撒赖放泼——那时，她背身站在楼梯，叉腰，仰头，玉脂凝肤，桃腮含嗔，理直气壮地索要更多好处，并嘚瑟，“我站在居高两级的台阶，玻璃窗外的夹竹桃热闹又活泼，而哥随我后出负1的影音室，他，因打球急停，导致膝关节韧带拉伤，便腕搭我肩膀卸力，我俩闲聊，话承刚看的电影，哥说抽空带我去《剧院魅影》现场版，感受音乐剧的灵魂濯洗，我怎么回应的呢？哦，我在耍赖，抱着哥胳膊晃悠，因为漓安没有演出，就，非让哥答应我飞魔都，还糖衣炮弹攻势，说我最爱哥。”

　　她所谓的哥，即，李靳屿。

　　均有袭母姓为名，跟魏靳恒，乃表兄弟。

　　卫暻珩医院见过他，西装熨帖，身姿挺拔，戴金丝眼镜，纵然熬得结膜充血，仍儒雅不减，许愿更是见探访者是他，就直接飞扑熊抱。

　　这让仅两日、便当惯考拉·许愿的栖息树的卫暻珩，拈酸。

　　没留意到身后卫暻珩思绪已偏航，许愿沉浸式阐叙梦中场景：“哥挤兑我，怼我净会嘴甜抹蜜，说我哪是喜欢他，是喜欢他为我掏钱，还调侃我野猪难吃细糠，不，貌似…没在嫌我，是说别的谁，反正，我不搭腔，只顾着嚷要去迪士尼玩，哥说成交…”相较以往那些次的碎片式的梦，今晚，明显是拼盘大杂烩，虽逻辑混乱，好歹可以串联，蹙眉，抚鬓，绕发缠指，“成交？达成了协议？呃，好像，哥说只要我负责搞定他，就全程让我尊享VIP，‘他’，究竟…是谁？”

　　咯噔，卫暻珩心跳停滞。

　　他敢笃定是谁。

　　亦笃信许愿所梦，确为车祸当天情景重现——《剧院魅影》去年巡演，魔都排期比京城早，也离漓安更近，依许愿所言，是准备去魔都看，那，时间点就严丝合缝。

　　而许愿，跟梦中剪影渐重叠，娇俏眨眼，粉腮樱染，忙着顺记忆的藤、摸瓜：“那人…英语蹩脚且性格敏感，大概率到现场没字幕会听不懂，我便毛遂自荐当助教、给他恶补台词。”

　　凭这些，断不会让她添惧生恐、发癔症。

　　何况，凭靳屿哥对她的溺爱，有求必应乃标配，何须谈条件，那为什么要有个‘他’充道具或润滑剂？

　　所以他…

　　是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