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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猪肺【补偿大章】 田忌赛马中 ...

  •   说实在的,看到绿绮因听到方璇那个名字而面露异色,韩景妍的第一反应是——

      呃,这方璇不会是个老闝客吧……

      有点地狱,但很合理。

      从胤朝男文人的瓢虫含量来说,这猜测不无道理。

      但绿绮不说,她也不好无端猜测什么。

      在方家仆妇的接引下,几人伴着侍女,穿过重重回廊,走到东园。

      ——对,伴着“侍女”。

      毕竟季秋兰、绿绮、杜氏三人,名义上都是官家小姐。

      杜氏原是小康之家,有一个粗使丫鬟相伴;绿绮有阿蔎扮作婢女;季秋兰这边当然是……

      “老奴来了。”韩景妍深情道。

      “哈!滚滚滚。”

      但季秋兰带着笑的言语攻击显然阻止不了韩景妍蹭吃蹭喝的决心:

      “晚饭会好吃吗?”

      “方璇是老饕,自然不会亏了你的嘴。”

      季秋兰笑道,只是有半句话她不曾说完。以所谓的常理讲,东园的餐食会比他们在西园时所吃的更好。

      方家的侍女和女弟子摆上屏风,拉了帘子,将几人赴宴的位置与旁边男子们隔开。

      日头还未落下,但江宁当地的习惯,素来晚饭吃得极早,因而待大家都落座了,杯盘便如流水般盛了上来。

      新磨豆腐佐上震泽水域新晒的白虾,清淡鲜腴;炒鸡片嫩白如玉,间着几片青蔬,油亮生光;碟中骨酥鱼是用北地的做法,骨烂如泥,用筷子轻轻一拨,鱼肉便散开,入口即化,糟香扑鼻;就连园中自种的瓢儿菜心,虽只加荤油清炒,盛在白瓷碟中,亦碧绿可人。

      丫鬟给作为出家人的季秋兰斟上素酒,又给韩景妍捧上一盅泉酒。

      韩景妍不饮酒,摆手谢绝,只就着汤吃菜。

      在江淮一带隐隐闹着盐荒的局势下,还做出这样一席菜肴,方家靠出版业所获得的财富可见一斑。

      韩景妍食指大动,风卷残云,将这些食物妥帖地安置到自己肚子里保护起来。

      “你注意点儿形象吧。”季秋兰道。

      “你不懂,这叫久旱逢甘霖,馋猪遇饲料。”

      天知道太医院的工资为何如此微薄,她好久没吃得这么香了。

      “…………”

      诗会也不一定全要靠写诗来彰显才藻,有一种娱乐方式便是行酒令,大家边饮宴,边行酒令,宾主尽欢。

      绿绮怕被人认出来,即使酒令传到自己这儿,也装作不会不答,饮了罚酒。

      韩景妍对这些没什么兴趣,反正她现在明面的身份是一个侍女,酒令?与她无瓜。

      但她倒在男客中发现了一个熟人。

      “他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你说秦晓霜吗?他是有名的江南才子,方家请他也很正常吧”。

      一边是有名的江南才子,一边和京城里的太子青梅竹马吗?有意思。

      韩景妍很难将江南才子四个字和秦晓霜联系起来,毕竟在豫州时,看着他在苏清身边鞍前马后做事,只有一种牛马的苦命感——和师兄刘纬一样的班味儿重到令人发指。

      酒令行到秦晓霜这儿,秦晓霜却在想苏清信中所说霅溪那边丝厂扩建的事,没有听清。

      “秦兄今日怎么迟钝许多?”旁边人笑道。

      他愣愣笑道:“……是在下拙笨。”便自罚了两杯。

      “切,没意思,”那人打趣道,“秦兄入仕这几年倒学得一身官气,在我等面前藏锋守拙呢?”

      秦晓霜陪笑几声,也不言语。

      行完酒令,坐在上首的方璇微有些醉意,朗声道:

      “古云‘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,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’,既如此,我们既就以咏史为题,各自赋诗一首如何?”

      众人连连称是,都提笔写了起来。

      “你打算写什么?”韩景妍问。

      “咏庄姜?我试着写写吧。”只见季秋兰翰墨如飞,顷刻间落纸如烟云:

      巧思裁云赋燕行,
      一诗泣别动千城。
      若非彤管藏经纬,
      谁识深宫有时英?

      绿绮笑道:“这是咏庄姜送别姐妹戴妫一事?古人以立德、立功、立言为三不朽,庄姜立言赋诗,垂范千古,亦我等姊妹之范。”

      “姑娘倒颇通经史。”阿蔎双眼微眯,显然,她很清楚绿绮的身世。

      季秋兰听出阿蔎的言外之意,不知这位另有身份的“侍女”想要试探出什么答案,只爽快笑道:“是啊,雪客姑娘可真是我们的班固、崔浩、司马迁啊!”

      “你这是好词儿吗?”韩景妍哑然失笑。

      季秋兰老神在在道:“怎么不是好词儿了?尊窑瓶、郎窑罐、宣窑的盖碗——都是好瓷儿。”

      很快大家写好的诗都被收上去,又发下来互相传阅。

      “弄得跟高中批改试卷似的。”韩景妍道。

      “哎呀,这首写得真是不得了。”一门客甚为夸张地叫嚷起来。

      季秋兰低声对韩景妍道:“这些清客最是谄蝞逢迎,不知道今日又要捧谁?”

      那人大声将纸上内容念出:

      莫唱当年长恨歌,
      人间亦自有银河。
      石壕村里夫妻别,
      泪比长生殿上多。

      念罢,他拍手笑道:“写得真是好极了,不愧是方大公子手笔。”

      “原来是拍马屁来了。”季秋兰轻声嗤笑。

      “这诗是什么意思?”韩景妍微微皱眉,她还来不及吐槽为什么这里会有《长恨歌》这种设定出现,只觉得这诗背后的意味让她很不舒服。

      季秋兰蹙眉:“多年前有一帝王好大喜功,穷兵黩武,晚年又耽于享乐,致使江山倾颓。他有一宠妃,盛宠不衰,后来天下大乱,缢死马嵬坡,有好事者感其事,作《长恨歌》一首,大约是说此事。”

      底下的人赞叹道:“‘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’!至今民间那些愚夫愚妇还爱看《沉香亭》、《长生殿》,极力美化杨妃魅惑君王之事,殊不知杨妃生活奢靡,千里送荔枝,吃的尽是民脂民膏。方兄之大作,真是见解独到,振聋发聩!”

      “俗子道,杨妃不幸,她的不幸哪里比得上民间百姓悲惨?吃个荔枝,便要昼夜不停歇运输,劳民伤财。歌咏她的那些旧诗,哪里比得上方兄笔下,尽是民间疾苦呢?”

      “这不对。”绿绮没忍住,轻声道。

      本是极细极轻的一声,底下那人却迅速捕捉到这来自帷幔后女客的声音:“哦,姑娘说说,可是哪里不对?”

      绿绮只是紧张了一瞬,随后恢复了她的从容:

      “妾身记得《尺牍纪年》上说,前代的贤主文帝,若需鲜果枇杷,辄令西城、城固、南郑诸郡县进献,‘以邮、亭次传’,骏马‘日夜走’,若是途经人少的县,运送的人不够,还要额外献财帛……”

      这《尺牍纪年》韩景妍从未听过,想来是胤朝当地的史书。

      “……文帝是前朝之圣主,吃枇杷尚需昼夜不停歇运输,可见是历来旧例。送枇杷和送荔枝,又有什么区别?若要怪罪,也该一视同仁才是。”

      “荒谬!”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竟是情绪极激动,站起来反驳道,“一个妖妃有何资格与明君相提并论?她有何事功,有何建树?她魅惑君上,无异于乱臣贼子,岂能与圣明帝王相提并论?”

      绿绮一时被她噎住,不知如何作答。

      韩景妍正想说什么,却听坐在主位上那人挥了挥手中羽扇,慵懒道:

      “好了,好了,青檀雪客姑娘果然博通经史。只是咏史之作,贵在识见。杨妃之事,诗家咏者多矣,或哀其不幸,或责其惑主,然终究不过华辞艳句。我辈论史,当识兴亡之迹,哀民生疾苦,岂可纠缠于妃嫔之琐事?杨妃缢死马嵬坡,再怎么可怜可叹,也是一辈子锦衣荣华,哪里比得上农妇辛劳。”

      韩景妍怒极反笑。

      她终于明白了那种微妙的不适感从何而来。

      江淮一带最近盐荒,底层女男甚至因为缺盐而无精打采,身形消瘦,方家却可以大摆筵席,生活奢靡。

      男人再奢侈、再浪费,天天寻花问柳,他们也是“关心疾苦”的;女人里就算有再多比男人更困苦、更辛劳的劳动妇女,也是要拉出一两个上层女性女人来代表所有,让所有女人都欠男人一笔道德债。

      别人说东他们说西,别人说圣明帝王也劳民伤财,要批判一起批判,他们就扯农妇辛劳。

      他们的小心思藏得极好。平时他们从未帮助过农妇工女,一旦批判上层女人,却好似健忘症好了大半,终于想起来底层女性。

      ——看,因为底层女性苦,上层女人是压迫她们的,所以上层女人的一切苦痛是不值得同情的。

      而上层与下层男人们施加在底层女人上的一切压迫,自然也就可以隐身了。

      说起底层,必是底层男人苦,进而引申到所有男人苦;说起女人,必然是上层女人享受,引申到所有女人都享受,都欠男人道德债。

      写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的男人最落魄的时候,也还能在扬州闝十三岁幼伎,写“娉娉袅袅十三余,豆蔻梢头二月初”。

      女人吃荔枝劳民伤财,但吃个猪肺便要剔除筋膜、反复清洗酒煮、弄得如白芙蓉花一般的方家大公子,不但不劳民伤财,还十分关心疾苦。

      永远田忌赛马,永远关心疾苦。永远“二十多的奶茶女人在喝,十多块的盒饭男人在吃”。至于说这话的男人自己如何山珍海味,那都不重要。

      “妾身以为不是这样。”帷幔后,韩景妍朗声道。

      “哦?”

      “若要比,也不是文帝和杨妃比,是文帝和明皇比。”

      “天下大乱,石壕村里夫妻别,乃是因为明皇奢靡,好大喜功,战争频繁,丁壮或死于战场,或死于徭役,或久戍不归。这哪里是杨妃所能造成的?”

      “若说奢侈,我想,普通百姓是最痛恨奢靡的,可为何《沉香亭》、《长生殿》等戏长演不衰?大概就连民女农妇、贩夫走卒也知道,杨妃奢侈虽然该骂,但亡国岂是一个女人能决定的?既然不是,那将亡国怪在女人头上、要她自缢谢罪,在黎民百姓的眼里也是不对的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简直……”方璇看出那说话的大概是个侍女之类,正想出言斥责,忽然,他身后的帷幔里伸出一只手,拿团扇敲了敲他肩膀。

      他反应过来。

      那人在季秋兰身边,季秋兰又是代表着太子妃来的,那“婢女”,恐怕也另有身份,便强颜欢笑道:

      “姑娘倒是伶俐,我们以文会友,本就是畅所欲言。不知大家手里可还有什么新奇诗文?”

      方才被打断的那个门客狞笑道:“刚刚青檀雪客姑娘博闻强记,随口便能援引古书,咏史诗文必定极佳,不如我们看看雪客姑娘所作在谁手上?”

      帷屏后几人心一沉。

      果然,绿绮所写很快被找出来,是一首《咏绿珠》:

      坠楼珠碎玉栏杆,
      金谷春深血未寒。
      青史空书红粉误,
      歌台舞榭孰人看?

      秦晓霜本是为和方家谈事而来,不愿掺和进这些事里,但那几人想要霸凌梁绿绮的意图再明显不过,他便先开口道:“果然清绮,真如露馀山青,红杏在林。”

      他一开口,便是隐隐定了调子。

      他素有文名,江宁人又都知道他因太子的事断了腿,连来诗会都是家仆把他颤颤巍巍扶到席位上的,旁人对他自有三分敬重。就算想为难绿绮,大多也不敢挑刺挑得太明显。

      那几个门客正想着要如何反驳。

      毕竟这青檀雪客写的内容本身就很适合他们批判,不是吗?——“如果说史册上误国的尽是红粉佳人,那把这些佳人如鸟雀一般网罗起来的观赏又是谁?”

      答案已很明显了。她写的东西本就够他们好生批判一番。

      可秦晓霜这么一说,他们倒真得思忖一下如何开口。

      得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流,和得罪江宁织造郎中的堂弟、朝廷前五品官、太子眼前的红人可不是一个概念。

      另一人却大笑道:“好,好,说得好。秦左庶子果然有识见,这诗确实写得极好。”

      秦晓霜蹙眉。

      那人他认得,叫王五,是江宁一个屡试不第的纨绔子弟。不知他打算做什么?

      王五道:

      “古人说名伎工诗,诗文非良家闺阁女子之事,我想果然不错:女流总是受男人滋润的,与男子水乳交融后,女人的血液中,即存有了男人的精魂,自然就有了男人的诗才……”

      秦晓霜惊愕不已,打断道:“这里还有女眷!王兄怎么可以这样说话?”

      韩景妍也听得骟欲大发,正准备骂出口,却见王五一挑眉:

      “哦?我可不是乱说的,那青檀雪客恐怕不是别人,正是眠月楼的名伎——梁绿绮吧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9章 猪肺【补偿大章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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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64-69六章为绿绮宝宝和阙弟弟、红罗的往事,不太想看副线的姐妹可以跳过;这几章会有刀子,有些情节我写的时候也很不舒服,预警在63章作话,介意的姐妹也可以跳章。最后肯定会HE的,请大家相信肯定会给绿绮宝宝一个好结局的。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