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不驯》》茵迩

3、书肆再会 晨光熹微，

　　晨光熹微，宁蕙曦已经第三次调整篮中的兰草位置。

　　"小姐，这盆'素心兰'再挪就要掉叶子了。"松萝扶着门框直笑，"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去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。"

　　宁蕙曦指尖一顿，耳尖微微发烫："胡说什么！景将军既借我《南疆异草图谱》，我自然该带些回礼。"她低头嗅了嗅兰草幽香，又小声补充，"况且...这品种他定没见过。"

　　松萝突然凑近："可奴婢记得，约的是申时？现在才刚过辰时..."

　　"我、我去书肆先挑些别的书不行吗？"宁蕙曦一把抓起幕篱，逃也似地冲出房门，险些撞上前来送点心的厨娘。

　　松萝追在后面喊："小姐！您忘带图谱残卷了——"

　　......

　　松鹤书肆二楼雅间，宁蕙曦小心翼翼将兰草放在窗边。晨光透过雕花木窗，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她翻开景明给的那半卷图谱，指尖抚过南疆特有的"赤血兰"插图，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嗓音。

　　"...南疆最近送来的信鸽，脚环都换成银制的了？"

　　宁蕙曦呼吸一滞。是景明！可距离约定时辰还有足足两个时辰。她轻手轻脚移到廊柱旁，透过镂空花窗向下望去。

　　景明今日换了身靛青色箭袖袍，腰间依旧歪歪斜斜挂着那柄短刀。他斜倚在柜台边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脚环，神色是罕见的凝重。书肆掌柜正低声说着什么，景明突然冷笑一声，指节在柜台叩出沉闷声响。

　　"果然如此。"

　　他转身时，宁蕙曦慌忙后退，裙摆却不慎扫到花几上的青瓷瓶。眼看瓷瓶就要坠地，一道靛青色身影倏然掠过，修长手指稳稳托住瓶身。

　　"宁二小姐，"景明不知何时已跃上二楼，嘴角挂着惯常的痞笑，"偷听可不是闺秀所为。"

　　宁蕙曦强自镇定："谁偷听了！我分明是来还书的。"她指向案几上的图谱，却见景明目光落在窗边的兰草上，顿时忘了辩解，"那、那是..."

　　"素心兰？"景明三两步跨到窗前，竟准确报出花名，"叶脉带金线，是鄞州特有的变种。"他忽然转身，距离近得能数清睫毛，"你特意带来给我看的？"

　　宁蕙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铁锈味，慌得去摸幕篱却抓了个空："才不是！我随便拿的..."

　　"撒谎。"景明低笑，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递来，"擦擦手，你指尖沾了泥。"

　　那帕子角落绣着小小的兰草，正是三日前她遗失的那条！蕙曦瞪圆眼睛："你什么时候——"

　　"将军！"楼下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，"兵部急报！"

　　景明神色骤变。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册塞给蕙曦，压低声音道："南疆异草全本。三日内背熟，然后烧掉。"不等她回应，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油纸包，"城西王记的蜜渍梅子，堵你嘴用的。"

　　宁蕙曦还没从这连串动作中回过神，楼下又传来催促。景明纵身跃上窗棂，临走时突然回头："那盆素心兰，替我养好了。"说罢竟直接从二楼翻了下去。

　　"你疯——"宁蕙曦扑到窗边，却见景明稳稳落在马背上，晨光中回头冲她挑眉一笑。靛青衣袖翻飞间，她分明看见他腕间有道狰狞伤疤，在阳光下泛着淡红色。

　　......

　　直到未时三刻，宁蕙曦还盯着那盆兰草发呆。油纸包里的梅子少了大半，书页上则多了几处朱砂批注——她竟没忍住替景明修正了几处植物习性记载。

　　"看这么入神？"

　　窗棂突然被叩响。蕙曦抬头，景明不知何时已坐在窗台上，衣袍下摆沾着泥渍，手里却捧着个精巧的紫砂花盆。

　　"军营里顺的。"他跳进屋内，将花盆往案几上一放，"你那破陶盆配不上我的素心兰。"

　　宁蕙曦气得去拧他胳膊："谁准你擅自——呀！"她猛地缩回手，指尖沾了暗红，"你受伤了？"

　　景明随意甩甩手腕："剿匪时被野猫挠的。"见蕙曦不信，他忽然扯开衣领，露出锁骨处包扎的白布，"非要看这个？"

　　"你！"宁蕙曦涨红着脸背过身去，却听见瓷器轻碰声。回头一看，景明已经利落地将素心兰移入紫砂盆，正往土里埋什么东西。

　　"南疆的月光石。"他头也不抬，"夜里会发荧光，适合伴兰草入眠。"

　　阳光斜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，在脸颊投下细碎阴影。这一刻的景明，与传闻中那个痞气将军判若两人。宁蕙曦鬼使神差地问："你为何懂这么多花草？"

　　景明动作微顿。远处暮鼓恰在此时响起，他抬头时已恢复玩世不恭的笑："因为..."突然伸手弹了下她额间，"好看啊。"

　　宁蕙曦吃痛后退，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个竹筒："兵部刚截获的。"展开的绢布上，画着与图谱中一模一样的赤血兰，旁边却多了行小字——"七月十五，花开见血"。

　　"三日后太后寿宴，"景明声音突然沉下来，"你称病别去。"

　　窗外暮色四合，最后一缕阳光掠过他腰间短刀。宁蕙曦突然发现，刀鞘上刻的并非纹饰，而是一行极小极小的字——"兰生幽谷，不为无人而不芳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