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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血痂之下 只剩下一种 ...


  •   冰冷。消毒水味浓烈到刺鼻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肺里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,沉闷的抽痛如同钝刀在骨缝间缓慢地锯。身下是坚硬的、铺着浆洗过度的粗布床单的病床,触感陌生而冰冷。

      意识像沉船,一点点从黑暗冰冷的海底向上浮升。耳边是模糊的、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的交谈声,还有……一种极其规律的、令人心安的“嘀、嘀”声。

      心电监护仪。

      我在医院。

     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短暂而虚幻的安全感,随即被巨大的空洞和冰冷覆盖。眼窝处厚厚的纱布隔绝了所有光线,世界是永恒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,除了无处不在的疼痛,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……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
      灯塔爆炸的巨响。木屋崩塌的烟尘。冰冷泥泞中撕心裂肺的剧痛。还有……钟伯那只带着月牙疤痕、死死扼住许梦手腕、最终拖着她一起坠入悬崖深渊的……手。

      最后看到的景象,是窗外那片被猩红火光映照的、翻涌着黑色泡沫的悬崖海浪,凝结成狰狞滴血的月牙。

      “滴答。”

      一滴冰冷的液体,顺着额角滑落,渗入纱布边缘。是汗?还是……泪?抑或是后脑伤口渗出的血水?分不清。感官被剥夺,只剩下听觉在无边的黑暗中徒劳地捕捉着。

      脚步声靠近。很轻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。

      “苏小姐?您醒了?”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床边响起,是护士。“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?”

     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火辣辣地痛。我艰难地动了动嘴唇,却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。

      “水……”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。

      吸管小心地凑到唇边。微温的液体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。

      “您头部有外伤,肋骨多处骨折,肺部有轻微吸入性损伤,需要静养。” 护士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兽,“警方……在外面。等您情况稍微稳定些,他们有些问题需要问您。”

      警方?

      心脏猛地一缩。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触碰到了包裹着厚厚纱布的掌心。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!

      纸片!

      那张嵌入血肉、浸透了泥污和鲜血的日记残片!那行如同烧红烙铁般烫在灵魂深处的字迹——**“……他父亲知道……仓库的火……”**——瞬间清晰地灼烧起来!

      顾振山!顾景深的父亲!他知道!他知道二十年前那场吞噬了许愿、吞噬了钟伯女儿、也彻底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大火!

      它在哪?!

     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!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!那只包裹着纱布的手,不顾疼痛,死死地攥紧!仿佛要将那尖锐的纸角更深地刺入血肉,才能确认它的存在!才能确认那颠覆性的真相没有随着坠崖和昏迷而消散!

      “苏小姐?您怎么了?” 护士察觉到我的异样,声音带着关切,“是伤口疼吗?”

      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 我艰难地挤出嘶哑的声音,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。不能被发现!这张纸片,是我唯一的筹码,是撬动那座浸透鲜血的“圣坛”最后的杠杆!必须藏好!

      我努力平复着呼吸,将那只紧攥的、包裹着纱布的手,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薄薄的被子下面。冰冷的指尖触碰着掌心纱布下那微小却坚硬的凸起,带来一种混杂着剧痛和病态安全感的奇异触觉。

      就在这时——

     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。

      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、带着绝对威压的气息,如同实质的寒流,瞬间侵入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!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!

      脚步声。沉稳。有力。每一步都踏在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清晰的、如同冰层碎裂般的轻响。也踏在我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。

      是他。

      顾景深。

      即使看不见,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如同寒冰地狱般的气息!那股将我视为所有物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回去的、令人窒息的掌控欲!

      护士似乎被这强大的气场慑住,呼吸都放轻了。

      脚步声停在床边。很近。那股混合着冷冽古龙水、高级烟草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他自己的、淡淡的血腥气的气息,瞬间将我笼罩。

      死寂。

      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     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冰冷的目光,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,精准而残酷地在我身上扫描:扫过我包裹着纱布的头,扫过我因肋骨固定而显得臃肿的胸口,最后……死死地钉在了我藏在被子下的、那只紧攥的手上!

      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“嘀嘀”声,在死寂中敲打着我的神经。

      “出去。” 顾景深的声音响起。低沉,平稳,毫无波澜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碾碎一切反抗的威压,砸向旁边的护士。

      “顾先生……病人需要……” 护士鼓起勇气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      “我说,出去。”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钢针,瞬间刺穿了护士的勇气。

      “是……是。” 护士慌乱地应着,脚步声匆匆离去,带上了门。

     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。还有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。

      他依旧站在那里。沉默像一座冰山,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。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停留,如同冰冷的蛇信,舔舐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,最终聚焦在我覆盖着纱布的眼窝上。

      “眼睛……” 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如同砂纸磨过锈蚀的铁管,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,“……还痛吗?”

      痛?剜眼之痛?还是此刻这被审视、被掠夺的恐惧之痛?

      我没有回答。身体僵硬地蜷缩着,那只藏在被子下的手,攥得更紧,掌心嵌入的纸片带来尖锐的刺痛,却奇异地维持着一丝清醒。空茫的眼窝深处,仓库的烈焰无声燃烧,锁门的姐姐手腕上那道月牙疤痕,与钟伯坠崖前那只带着同样疤痕、死死扼住毁灭开关的手……疯狂重叠。

      顾景深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。他缓缓抬起手。那只骨节分明、曾签署过无数商业文件、也曾……冰冷地抚过我脸颊、最终下令剜走我眼睛的手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近乎凝固的滞涩感,极其缓慢地……伸向我的脸。

      目标,是覆盖在我眼窝上的纱布。

      他要干什么?!揭开它?!确认他“杰作”的成果?!还是……想再次确认我是否真的“瞎”了?!

     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!身体猛地向后一缩!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床头!剧痛瞬间炸开!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呜咽!

      “呃……”

      顾景深伸出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      距离我的脸,只有不到一寸。

      冰冷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他那股如同寒冰地狱般的气息,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……波动?像是坚冰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,瞬间蒸腾起一丝混乱的白气,旋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。

      他缓缓收回了手。动作僵硬。

      沉默再次降临。比之前更沉重,更令人窒息。

      “那场火……”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,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能将人碾碎的冰碴,“钟伯……他死前……跟你说了什么?”

      终于来了。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!不是关心我的眼睛,不是关心我的死活!他要的是钟伯临死前的“口供”!他要确认钟伯是否将那颠覆性的秘密——关于他父亲顾振山的秘密——告诉了我!

     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击着断裂的肋骨,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。藏在被子下的手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包裹的纱布,抠进那嵌入血肉的纸片边缘!尖锐的刺痛提醒着我:不能说!绝不能说!

      “他……恨林薇……” 我艰难地开口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刻意的茫然,“他说……林薇烧死了他的女儿……烧死了……许愿……他说……要报仇……”

     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最关键的信息——顾振山!只复述了钟伯对林薇的恨意。这半真半假,足以暂时迷惑他。

      顾景深沉默着。死寂的病房里,只有我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。他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探针,依旧死死钉在我脸上,仿佛要穿透纱布和伪装,直抵我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。

      几秒钟,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。

      就在我以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会持续下去时——

      “他手腕上……” 顾景深的声音陡然响起,低沉、缓慢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精准的试探,“……有道疤?”

      嗡——!

      脑海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响!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!他看到了!他果然注意到了钟伯手腕上那道和林薇一模一样的月牙疤痕!

     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,瞬间扼住了我的咽喉!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!藏在被子下的手攥得死紧,指甲几乎要刺穿纱布和皮肉!

      “疤?……什么疤?” 我强撑着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茫然,“我……我看不见……他抓我的时候……很用力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      “是么。” 顾景深的声音毫无波澜,听不出情绪。但他那冰冷的、如同实质的目光,却仿佛加重了分量,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身上。

      病房再次陷入死寂。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“嘀嘀”声,如同倒计时的秒针。

      “滴答。”

      又是一滴冰冷的液体,顺着额角滑落。是冷汗。

      就在这时——

      病房门被再次敲响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
      “顾先生。” 一个沉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,是警方的人,“苏小姐的情况,我们需要尽快了解。另外,关于钟海生(钟伯)和许梦坠崖的现场初步勘察报告,有些细节需要和您沟通。”

      顾景深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冰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秒,那眼神深处,翻涌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、如同深渊漩涡般的疑虑和……一种更加深沉的、令人心悸的占有欲。

      他缓缓转身,昂贵的皮鞋踏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走向门口。

     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。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隔绝了内外。

      我屏住呼吸,耳朵竖得笔直,捕捉着门外压低的交谈声碎片。

      “……钟海生遗体已找到……初步判定高坠致死……许梦……下落不明……仍在搜救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木屋废墟提取到微量炸药成分……与灯塔爆炸残留物一致……初步判断……人为引爆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现场发现一枚……严重损毁的……金属箱残片……有……特殊标记……正在追查来源……”

      许梦下落不明?人为引爆?特殊标记的金属箱?

      混乱的信息碎片在脑海中冲撞。钟伯的炸药箱果然有蹊跷!许梦……她真的死了吗?还是……

      就在我心神被门外信息吸引的瞬间!

      一股冰冷的、带着强大压迫感的气息,毫无预兆地再次逼近!

      顾景深不知何时已结束了简短的交谈,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床边!速度快得如同鬼魅!

      他俯下身!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棺盖,瞬间将我完全笼罩!那只冰冷的大手,带着不容抗拒的、如同铁钳般的力量,猛地伸进了被子!精准无比地……抓住了我那只藏在被子下、死死紧攥着、包裹着纱布的手腕!

      “呃!” 剧痛和巨大的惊骇让我失声痛呼!身体因恐惧而剧烈挣扎!断骨的剧痛撕心裂肺!

      他的力道极大!指骨坚硬,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!冰冷的手指如同毒蛇般缠绕,强行掰开我因恐惧和执念而死死攥紧的手指!

      纱布被粗暴地挤压、摩擦!掌心嵌入纸片的伤口瞬间崩裂!一股温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纱布!

      痛!钻心的痛!

      但更痛的是灵魂深处被强行掠夺的恐惧!他要拿走它!他要拿走那张纸!拿走那唯一的真相!

      “放手!放开我!” 我发出绝望的嘶喊,用尽全身力气反抗!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!

      顾景深对我的挣扎和嘶喊充耳不闻!他猩红的眼底翻涌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狂暴和一种志在必得的冰冷!他粗暴地掰着我的手指,目标直指那被鲜血浸透的纱布下、深嵌在皮肉里的、那一点微小的、却致命的凸起!

     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染血的纸片边缘的刹那!

      “砰!”

     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!

      “顾先生!你在干什么?!” 刚才那位警官的声音带着惊怒,在门口响起!显然是被我的尖叫惊动!

      顾景深的动作猛地一滞!

      那狂暴的掠夺被强行打断!他猩红的瞳孔因被打扰而瞬间收缩,射出冰冷的怒意!但他掰着我手指的力道,却没有丝毫放松!

      “检查伤口。” 他头也不回,声音冰冷死寂,毫无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
      “请立刻放开苏小姐!她的情况需要医生处理!” 警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脚步声快速靠近。

      顾景深死死盯着我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,又低头看了一眼我被他死死攥住、鲜血正从纱布缝隙不断渗出的手。他眼中翻腾的暴戾和占有欲,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熔岩,在极致的挣扎后,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算计所覆盖。

      他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甘,松开了钳制我的手。

      手腕剧痛,鲜血染红了纱布和被子。那只手无力地垂落,掌心深处那嵌入血肉的纸片,如同烧红的铁块,带来尖锐而绝望的灼痛。

      顾景深直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警官面前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。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昂贵西装袖口,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刚才那粗暴的掠夺从未发生。

      “她的情绪很不稳定。” 他转向警官,声音平静无波,“需要更好的治疗环境和……监护。”

     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锁链,再次落回我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一种势在必得的宣告:

      “我会安排转院。最好的医疗团队。24小时……看护。”

      “看护”两个字,被他咬得极重,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。

      说完,他不再停留,迈开长腿,带着一身冰冷的威压,越过警官,径直离开了病房。

      警官快步走到床边,查看我的情况:“苏小姐?你怎么样?他伤到你哪里了?”

      我蜷缩着,浑身冰冷颤抖,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。空茫的眼窝对着惨白的天花板,只有掌心那嵌入血肉的、染着顾振山秘密的纸片,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,提醒着我刚刚经历的掠夺和威胁。

      最好的医疗团队?24小时看护?

      那不过是另一座……更加华丽、更加密不透风的……囚笼!

      顾景深……他绝不会放弃!他一定要得到那张纸!一定要抹杀那个可能将他父亲、将他顾家拖入深渊的秘密!

      而门外警官的声音还在继续,带着一丝凝重:
      “……另外,苏小姐,关于坠崖现场……我们在崖底礁石缝隙里,发现了……周野的配枪。枪身损毁严重,但序列号可辨。他本人……目前下落不明,搜救仍在进行……”

      周野的……枪?

      他……也坠崖了?

      这个迟来的消息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紧绷的神经。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冰冷绝望,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我淹没。

      空茫的眼窝深处,没有泪。只有一片永恒的、死寂的黑暗。

      掌心那点嵌入血肉的纸片,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,如同唯一的、冰冷的坐标。

      顾振山……

      这个名字,和掌心那尖锐的刺痛一起,深深地、深深地……烙印在了灵魂的最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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