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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我命短,不该招惹他 刘太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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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太医在寻陆衔蝉。
她已经看见那老头儿背着药箱,从这楼下经过三次了,头一次还慢条斯理的,现在…
从背影上都能看出气势汹汹。
守门的京城兵马司嗓门大,谈话也不曾避着人:“您是说机关匠陆少侠?”
“噫!现在该叫泰安侯了!”
“俺们没见过。”
“陛下和殿下交代俺们守好醉梦楼,不许放跑泰安侯,不是小子吹嘘俺们这些兄弟姐妹,此处已布下天罗地网,连只蛾子都飞不出去,她绝对还在楼内!”
“许是在何处喝醉了?”
“老太医,老前辈!陆少侠喝酒,您莫同俺们发脾气呀,陛下身边暗卫肯定知道,那些人轻功不比陆少侠弱多少,您要不寻他们问问呢?”
刘太医第四次从楼下路过。
晏若岫趴在陆衔蝉身侧,伸出一根手指,戳她的胳膊玩:“山君~刘阿爷在寻你呢~”
“悄声!”
陆衔蝉眼睛一瞪,小声威胁他:“若被刘老前辈发现,你也逃不了!”
晏若岫扒着屋脊探头去看:“逃不了什么?”
“废话,当然是针的事。”
“山君怕针?”
“你果然是在装醉”,陆衔蝉眯着眼看晏若岫,试探道:“喝醉的人怎会有问必答?”
晏若岫朝她傻笑,他拍拍胸脯,口齿不清地大喊:“山君放心,我没醉!我还能喝!山君有多少我就嗝…喝多少~”
几乎是同时。
楼下传来刘太医的怒吼:“下来!给老夫下来!”,他用了内劲,这一嗓,整个醉梦楼一静。
陆衔蝉神色一僵。
她咬牙切齿道:“晏若岫,你给我等着!”
陆衔蝉下来的方式不甚体面…皎皎明月当空、众目睽睽之下,她被言玉薅着脖领子‘提溜’下来,也不敢乱动,像只被扼住命运咽喉的小猫。
好在有晏若岫这个更加不体面的,帮她抵挡一二…他是被长公主打横抱下来的。
陆衔蝉落地后整整衣裳,弯腰拱手,讨好卖乖道:“山君见过刘老前辈!”
“小郡王酒量不行,晚辈正琢磨着怎么将他带下来呢!原想着安顿好小郡王,便去寻您,谁料您这般急切,都是晚辈的不对…”
刘太医吹胡子瞪眼,用气势堵住陆衔蝉的嘴:“疾病伤残,还不随老夫进屋!”
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,灰溜溜跟着老头进屋,陆衔蝉磨磨蹭蹭,走在人群最后。
晏如瑜看着被长公主抱在怀里的晏若岫,酸言酸语:“我都多少年不曾被阿娘这般抱过了…山君,我阿兄到底喝了多少?”
“半壶多些,一壶不到。”
陆衔蝉幽怨道:“你阿兄盯我同盯贼似的,我刚刚爬上房顶他便追来,那一壶酒我只喝到两杯半。”
“我总觉着他是在装醉…阿瑜,你阿兄酒量如何?”
“他没装。”
晏如瑜噗嗤一笑:“阿兄以前是一杯倒的,现在能好一些?”
“当年我们初入雍州,跟着大兄做亲卫,他帐中有酒,阿兄偷偷尝了一小杯,三两句话之后便以头抢地,脑门磕出老大的包。”
“军中不能饮酒,未满十八也不能饮酒,为这事,他还被大兄打过板子,嘿,双倍的板子。”
陆衔蝉翻了翻记忆,她似乎听余少良说过,他新认识的好兄弟‘不胜酒力,亟须锻炼’…她和晏若岫那会儿还没交集,她在愁如何加入武林盟,压根没心思管小郡王的闲事。
“这样啊。”
排在前头的几人伤势不重,刘太医诊脉很快。
余少良那厮虽唇边带血,实际是后撤卸力时不慎咬到了舌头,褚卫轻功卓绝,后撤飞快,只衣衫凌乱些,晏如瑜用刀挡住了大半伤害,似乎是多吃东西真的有用,她连针都不需要扎…
晏若岫睡得天昏地暗,他枕着长公主的腿,满屋最惬意者非他莫属。
“少年人皆身强力壮,吃过药,待醒酒汤熬好,喂阿岫喝下便是”,刘太医眼神紧盯陆衔蝉:“下一个!”
陆衔蝉挠挠头,把言絮推到刘太医面前,她虽低着头,却几乎能想象到屋里每个人的表情。
言絮诧异过后,笑着打招呼:“刘阿叔。”
刘太医没应声,他把上言絮的脉,苍老的嗓音中夹着几分沙哑:“健壮如牛!健壮如牛!阿絮丫头功力比之当年又精进不少!”
言絮将挽起的袖子复原:“刘阿叔,我都这把年纪了,您别这般唤我。”
刘太医吹胡子瞪眼,白胡子一翘一翘:“老夫叫了这么多年!你年纪再长,还能长过老夫去?”
“行啦行啦,阿玉,来把你阿姐拉走,这满屋子的病患都已诊过,老夫倒要看看,在小陆少侠心中,这下一个人还能是谁!”
被点了名,陆衔蝉牙疼般嘶了一声,她挪到桌边,乖乖坐下、伸手:“您莫气,是晚辈。”
刘太医的怒气被顶了回去,他没好气地挽袖,给陆衔蝉把脉,指尖刚搭在手腕,眉心便狠狠一皱:“你就因为这躲着老夫?”
长公主忧心道:“刘阿叔,这孩子的伤很重?”
刘太医打开药箱,从里头取出针炙袋,甩在桌上:“伤得不轻,但处理得还算不错,老夫银针封穴的本事,被这小偷师贼学了个十成十二!”
“老夫不追究你偷师学艺,说说,你是何时下得针?”
陆衔蝉学着晏若岫嘿嘿傻笑:“摩罗族在地下,那溶洞之中、天井无月,晚辈也不清楚具体时辰。”
“休要糊弄老夫!”
陆衔蝉回话声极小:“约么是寅时落针。”
“胡闹!”,长公主呵斥道。
她想拍自己的腿,不曾想一巴掌呼在自家好大儿脸上:“银针封穴最长三个时辰,如今已是戌时!寅卯申巳午未申酉戌,八个时辰!你是想废了自己吗!”
可怜晏若岫。
他右脸被阿娘拍出个红掌印儿。
刘太医被长公主吓了一跳,反倒消了气,他语重心长道:“阿瑶,长公主殿下!你都这么大了,怎么还是沉不住气?一惊一乍作甚!”
“老夫不是说了嘛,这孩子学了个十成十二,是青出于蓝!”
他捋着胡须问陆衔蝉:“说说,你是怎么做的?”
陆衔蝉挠挠头,解释道:“银针封穴,说到底就是让伤患处筋脉收缩,阻滞血脉,晚辈想着,既然不能一直堵着,就定期通一通”,说罢她左手二指向胸口一探,从身体里抽出根长钉,又缓缓推了回去。
朱思斐看得头皮发麻,别过头不敢再看。
“倒也是个办法”,刘太医手指点点针炙袋:“能解得开吗?”
陆衔蝉摇头:“晚辈本打算寻个无人处,先拔出一半,待气血平稳之后,再取出整根针。”
“你管那玩意叫针?!简直胡闹!”
皇帝怒拍侄儿的腿,好大一声:“直接拔这长钉你能维持几息神智?方才你爬那般高,摔下来怎么办!你灌醉阿岫,就为了这个?”
他被长公主横了一眼,反应过来,讪讪收回手。
陆衔蝉大呼冤枉:“那酒是晚辈自己要用,谁晓得小郡王一壶酒都喝不了啊!”
她嘟嘟囔囔:“我十三岁就抱着坛喝了…”
“陛下说得不错,你真是胡闹,胃痹当少饮酒水,少年时还可调理,再不戒酒恐成疴疾”,刘太医对好苗子是自己徒弟,表达了极大惋惜之情:“若你当年同我学医,岂会有今日之困境?”
陆衔蝉心中想着:‘医者不能自医’,不过,到底没有将此话说出口,她笑道:“若晚辈当年同您学医,恐怕就没有机关匠,也不会有攻城弩了。”
刘太医被将军,抖着胡须手指门口:“都出去,老夫要给这小偷师贼施针!”
皇帝难以置信道:“刘阿叔,朕也要出去?我、沛文,还有阿妹,我们又不会偷您的师,欸!我们看了那么多年都没学会!怎么可能偷您的师——”
他被长公主和丞相一左一右架出房间了。
陆衔蝉静坐着,待房门咔哒阖上,慢吞吞走到晏若岫身侧,一毫针扎在他身上:“多谢前辈为山君隐瞒。”
“方才你挤眉弄眼,老夫就该装瞎!”
刘太医从针炙袋中取出一簇根长针,放在火上炙烤,气鼓鼓道:“老夫三年前就不该上你的贼船!这些年处处受你掣肘!”
“戴着面具加入武林盟,为了引出幕后黑手,跑去假意刺杀你晏阿叔,和飞鱼养的小兔崽子以命搏命、自相残杀…”
“你肺腑的伤若好好养着,不练武,不与人动手,再学会老夫这身本事,怎么也能活到花甲之年…如今是重伤又伤重,这般折腾…”
他叹息一声:“是要折寿的呀!”
陆衔蝉抱着痰盂坐在桌边:“我自幼立誓要做个将军,天底下哪有不会武艺、没上过战场的将军呀!”
“阿爷,人这辈子不能留遗憾,毕竟人生苦短。”
“是短!”
刘太医看见陆衔蝉就来气,他冷哼道:“能不短吗?再这么折腾下去,你恐怕要走在老夫前头!”
“吐干净!别憋着!”
“咳咳…若晚辈走到阿爷前头…咳…”
陆衔蝉呕出好几口淤血,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,她擦净口鼻血迹,笑道:“那就劳烦阿爷,将我葬在雍州城南那片林子,不起坟包、不立墓碑、不用丧仪,也不必换衣裳,您挖个坑再填上就行。”
“您若还嫌麻烦,烧成灰,差人撒在弱水里也成。”
“莫说这些话,老夫不爱听!”
刘太医将长针洗净,一根一根收好,他胡须不停颤动,犹豫许久才开口:“孩子,你既说不能留下遗憾,阿爷问你一句…你是真心喜欢阿岫,还是只想着查雍州城破的真相,故意接近他?”
“您放心!”
陆衔蝉举起三根指头赌誓发愿:“晚辈保证离小郡王远远的。”
刘太医赶忙按下她手指,慌张道:“诶呀老夫不是这个意思!阿岫真心倾慕于你,若你也中意阿岫,便寻个好时机把话说开了,免得日后后悔…”
“就是动了心,我才要离他远远的。”
陆衔蝉想起雍州往事,唇边挂起浅笑:“当年他给了我半块儿炙羊肉,我替他赶走小混混,我们之间也算两清…没曾想,这厮跑到雍州坏我名声。”
“他到雍州不到半年,整个雍州卫都知道,小郡王喜欢机关匠陆山君,将来要与我成亲。”
“我那时又生气又纳闷。”
“他怎么就跟浆糊似的,粘手上,还甩不掉了?”
陆衔蝉拆去手上绷带,重新上药包扎,一圈一圈重新缠好:“于是我以凌雁刀的身份接近他,骂他…臭不要脸。”
“阿爷不知道,我还试过引诱他…”
“我那时想着,反正戴着面具,若他移情别恋喜欢上‘凌雁刀’,回头凌雁刀直接消失,这事不就解决了吗?”
“威胁有之利诱有之,骂过揍过,他就是顽固不化。”
“那段时间,雍州到处都在传小郡王肖其父母、情深似海,凌雁刀真情错付、痴心妄想…他拒我于千里之外,一副给人家守身如玉的样子。”
“您知道吗?”
“我揍得他鼻青脸肿,刀架在他脖子上,结果他梗着脖子朝我喊,陆山君就是哪哪都好,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凌雁刀。”
“您听听他这话,一边夸我一边损我,我简直想笑。”
“二月那会儿,我让自己流放去雍州,摘了面具绑架他,在山洞里如凌雁刀一样,对他上下其手…他居然不反抗,哈哈哈…”
她笑得开怀。
刘太医也跟着弯了嘴角,胡须跟着跳起舞来。
陆衔蝉收敛笑容:“我那时候确实想过,顺水推舟借他身份行事,但扪心自问,更多的是想看看,这厮在面对‘陆山君’时,到底是个什么样。”
“这段时间以来,他越是诚心诚意待我,与我开诚布公,我就越怕…”
她叹道:“我命短,不该招惹他。”
“阿爷不必忧心阿岫受到伤害…他很讨厌凌雁刀,平晋原时还曾信誓旦旦与我说过,要抽我二百鞭泄愤…待身份大白那日,他自然就不喜欢了。”
刘太医长叹一声:“你这是何苦?”
陆衔蝉替晏若岫拢了拢披风,笑着反问:“谁说喜欢,就一定要在一起呢?就算在一起又如何?我死之后,他难道还能为我守身如玉不成?我中意他,又怎舍得让他孤寂终老?”
“既然已知兰因絮果,不如及时止损,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,我会藏好我的喜欢…到永远。”
陆衔蝉告别刘太医,行到一楼。
长公主在与言絮推杯换盏,和言玉争着抢着,说这些年自己遇见的趣事。
晏如瑜、朱思斐、陈从柯坐在门槛上,‘狐朋’和‘狗友’二人推来搡去,讲故事逗她们开心。
皇帝离陆衔蝉最近,正在同丞相发酒疯:“我朝十八岁成年,未成年不得饮酒!她居然还敢在朕的面前,说自己十三岁捧着酒坛喝!”
“谁卖的酒给她?!”
“啊?!”
“谁卖的酒给她!”
丞相慢条斯理道:“当年那孩子拿出攻城弩,助雍州连夺十三城,大功足以封侯,可战事焦灼,国库空虚,陛下私库也尽数补给了雍州,赏无可赏,便只赐了座空宅邸,说日后再与功臣武将一道封赏。”
“那不是没钱嘛…你扯远了,沛文,一码归一码,这跟她喝酒有什么干系?”
丞相点点头:“您那时候觉着有所亏欠,拍着书案同臣与六部诸位说,只要不违律法,那孩子有所请,无不应。”
“有功无赏,朕对功臣补偿一二,没毛病吧?”
丞相又点头:“她只请了一件事,要了份酒引。”
他说完,端起茶杯慢饮。
皇帝眼睛瞪大了几圈:“按沛文的说法,这还是朕的不是了?你是她义父,她胡闹,你怎么不管?!”
“臣管了。”
丞相吹吹茶水蒸汽:“酒引刚发下时,臣上奏陛下说此事不合规矩,陛下说,孩子爱玩便随她玩去,拿到酒引又如何,没地没粮酿不成酒。”
“结果那孩子用果子代替粮食,酿出了梨花酿。”
“酒肆开张时,臣又上奏要陛下收回酒引,改赏他物,陛下说…真甜、好喝,再去买两坛。”
陆衔蝉有预感,若此刻在人前现身,必会惨遭‘围攻’,她悄悄退上二楼,拉着个青衫客打过招呼,跑到空房间补觉去了。
躺在被窝里,进入梦乡之前,她还在想:伤患困倦,总没毛病吧?
戎人离京,她还有一场‘硬仗’要打呢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