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、狐梦篇-中 ...
-
—— 瑾年，生辰快乐。 ——
街边搭起了极高的戏台子，绸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，戏台的锣鼓敲得响亮。
台上的舞姬都穿着轻薄的纱衣，舞步轻盈，身段柔软又妩媚。台下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从未断过。
苏铭下意识放慢脚步，抬眼多看了几眼台上的热闹光景。
他向来喜欢看些人间烟火，再说，这般盛大热闹的节庆歌舞，本就格外抓人眼球。
锦年顺着他的视线抬眸，淡淡望向喧嚣的戏台。
就在这一刻，戏台正中央领舞的女子，动作突兀地顿了一瞬。
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，隔着满街闪烁的灯火与嘈杂人声，她的目光穿透层层喧嚣，精准无比地落在锦年身上。
周遭所有人都沉浸在歌舞里，没有一人察觉到异样。
唯有锦年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女子的唇瓣轻轻翕动，一缕风息飘出，绕过拥挤的人群，穿过街边灯火，安安静静落在锦年身前。在外人眼中，这不过是舞姬寻常的抬手回眸，是风月场上最普通的妩媚姿态，毫无异常。
转瞬之间，女子便收回目光，神色从容地继续起舞，方才那片刻的异样，仿若只是夜风晃动灯火产生的错觉。
身侧的苏铭对此一无所知，笑着轻声感慨。
“这舞跳得真好，平日里很难见到这般水准。”
锦年压下眼底所有波澜，收回视线，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，语气温和平淡。
“你若是喜欢，便多看一会儿。”
“也没有很喜欢。”苏铭摇了摇头，伸手攥紧了牵着锦年的手，眉眼弯起，满是真诚，“比起看热闹，我更想跟你好好走走。”
锦年的身形微微一顿，语气依旧从容温和。
“阿铭，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。我去处理一点事，片刻就回来，不要乱走。”
苏铭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抬头看他，眼里带着疑惑。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吗？”
“只是一点旧人的琐事。”锦年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，动作温柔，是安抚的意味，“别担心，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触碰的力道极轻，转瞬即逝。
可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，锦年心头微微颤了一下。
不痛不痒，没有任何体感上的不适。
锦年眸色微微加深，压下心底这一闪而过的怪异感，不等苏铭再追问，便松开手，转身逆着涌动的人流，走向戏台后方那条漆黑幽深的小巷。
一步入巷口，长街所有的灯火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。
外头是人声鼎沸、灯火燎原的热闹人间，巷内却是漆黑寂静、无风无声的空寂之地，完全是两重天地。
巷子最深处，静静立着一道身影。
念湳负手而立，安安静静站在暗处，像是已经等候了许久。
听到渐近的脚步声，她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年，许久不见，你倒是好兴致，竟会凑民间节庆的热闹。”
锦年走到她面前，头上斗笠未摘，姿态恭谨从容，语气清淡平和。
“说笑了，我从前也是凡人，对这些人间百态，自然也有几分兴致。”
念湳闻言，只是淡淡一笑，没有接续这个话题。
“他们近来如何？”锦年主动开口问道。
“南与兰一切安好，临还是老样子，性子半点没变。”念湳顿了顿，忍不住带了点笑意，继续说道，“至于韵，她修行安稳，自在无拘。只是你不在的这些年，一直是她替你守着那棵神树，也算让她有件事可做，不至于终日闲散。”
“倒是辛苦她了，是我惭愧。”
两人静静立在暗巷深处，夜色沉沉，四下无人打扰。
安静片刻后，念湳敛去笑意，神色淡然地切入正题。
“你这次下山，根本不是随性游玩。你是为了那个凡间少年，对不对？”
锦年没有躲闪，坦然应声。
“是。我遇到了一个凡人。”
他语气平静，缓缓述说，“我在山间神树下，遇见了阿铭。他酷爱书画，时常上山找我谈心。”
“只是如此？”念湳微微挑眉，“寻常凡人，你从不会以真身相见，更不会破例亲近，他倒是成了例外？”
“我看到了他的耳饰，那是……”
锦年的话音骤然卡在喉间。
一股刺骨的空洞感，猛地从神魂最深处炸开。
那是魂魄被无形力量强行拉扯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剧烈。
锦年身形微微晃动，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，眉峰紧紧蹙起，眼底掠过一抹错愕。
念湳反应极快，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小臂，眸光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稳住。”
锦年呼吸微微滞涩，抬眸看向她，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。
“这是什么缘故？我从前从未有过这般剧烈的反应。”
往日和苏铭朝夕相处时，他偶尔会心口隐隐发闷发涩，症状极浅，转瞬即逝，他一直以为是百年前旧疾残留，从未深究过根源。
可今日的神魂震颤，和往日的浅涩截然不同。
念湳看着他骤然泛白的面色，看着他周身细碎不稳、四处飘散的魂息，缓缓开口。
“你当真不知道他的身份？”
“我隐约有猜测，却不敢确定。”
“那是你们一魂两分的天命反噬。”
“还记得我从前同你说的？”念湳道，“百年之前，你濒死将灭，是它凭着自身完整魂体，硬生生剖出半缕魂魄渡给你，为你续命。那一瞬，魂魄一分为二，从此天地两隔。”
“一半魂魄脱离本体，坠入六道轮回，转世为人，成了如今的凡人苏铭。另一半魂魄留在你残破的身躯里，为你续命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初遇…”锦年有些疑惑。
“从前你们相处浅薄，羁绊尚轻，相隔遥远，魂息共振微弱，只剩一点浅涩闷痛，你自然察觉不到根源。可如今你们日日相伴，心神相付，执念渐深，魂息交融得越来越紧密。”
“距离越近，羁绊越重，神魂共鸣便越是剧烈。”
“这是分隔百年的同源魂魄，终于贴近到即将归位相融的临界点，魂体本能相互牵引，引发的反噬。”
原来如此…
原来那数年挥之不去的心口隐痛，从不是旧伤未愈。
是他和苏铭，被命运硬生生劈开魂魄，分隔百年、不得团圆的铁证。
念湳抬起指尖，凝起温和的妖力，缓缓渡入他紊乱的经脉，一点点抚平他震颤不安的魂息。
“你们再这般朝夕相伴、心意相通下去，神魂共振只会越来越严重。”念湳看着他，“苏铭是转世残魂，肉身是凡人躯壳，魂魄根基本就残缺薄弱，根本承受不住同源魂脉的持续拉扯。”
“终有一日，他的魂体会彻底崩碎，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，再无轮回可能。”
念湳的话音刚落，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脚步轻快，却带着明显的慌乱，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焦灼与不安。
苏铭终究还是找来了。
他在巷外等了许久，长街灯火璀璨，人声喧闹，可他半点热闹都看不进去，一颗心高高悬着，始终无法安稳。
锦年明明说片刻就归，却迟迟不见踪影。
更让他心底发沉发酸的，是方才锦年望向戏台舞者的那一眼。沉静、隐晦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过往和秘密。
说不清是不安、在意、占有，还是莫名的酸涩醋意，他再也按捺不住，循着方才锦年离去的方向，快步寻到了这条漆黑暗巷。
巷内无半点亮光，幽深压抑。
远远的，他就看见巷底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。
陌生的碧衣女子抬手靠近锦年，姿态亲昵，似在疗伤，又似在低声私语。
而他心心念念的人，立在暗处，身形倦怠，眉眼浅淡，透着疏离。
一瞬间，苏铭心底所有的焦灼、不安、酸涩、委屈尽数翻涌而上。
他快步上前，几步便走到锦年身前，伸手攥住他的手腕。
他全然无视一旁的念湳，只死死盯着锦年，压低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。
“锦年，我们走吧。”
锦年骤然回神，对上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酸涩，心底瞬间一软，顺势任由他攥着手腕，轻轻颔首。
“好。”
念湳静静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腕，看着两股纠缠缠绕同源魂息，眼底只剩一声无声的轻叹。
……
苏铭一言不发，拽着锦年转身就走，脚步仓促，径直离开幽深小巷，没有丝毫回头。
踏出巷口的瞬间，长街的灯火喧嚣再次扑面而来，可苏铭心底的闷涩，半点没有消散。
他牵着锦年，刻意避开拥挤热闹的人流。
“这里人太多、太吵、太乱了。我们找一处僻静的客栈，先安顿下来。”苏铭道。
锦年温顺地被他牵着，轻声应着，语气却带着坚持。
“我可以陪你去客栈，但我不会久留。”
苏铭像是没有听见他后半句话，只顾牵着人快步往前走。
两人一路沉默穿行在灯火街市，方才初见戏台时的些许欢喜热闹，早已消散殆尽。
不多时，两人寻到一处僻静客栈。
推门进屋，合上木门的瞬间，外界所有的喧闹彻底被隔绝在外，一室寂静，只剩彼此均匀的呼吸声。
屋内烛火轻轻摇曳，暖黄的光晕铺满整间屋子，氛围温柔安稳。
苏铭松开牵着锦年的手，转过身看着他，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沉郁情绪。
锦年抬手取下头上的斗笠，放在一旁，找到个地坐下。
静坐片刻，方才神魂反噬的不适已经淡去大半，可百年宿命的真相沉沉压在心底，让他心绪纷乱，忍不住兀自出神。
他一遍遍回想念湳的话，回想百年前的种种过往。
回想百年前的往事，回想那只小白狐舍魂救他的决绝，回想自己百年独居守山的孤寂缘由，回想起…
苏铭看着他走神失神、满心沉惘的模样，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重。
他没有说话，默默走到锦年身侧坐下。
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，晚风轻轻叩击窗棂。
锦年心绪繁杂，无意识卸下了周身所有戒备。
下一瞬，一条蓬松柔软的雪白狐尾，悄然从衣摆下探了出来，轻轻垂落，自然而然搭在了苏铭的膝头。
狐毛温热、蓬松、柔软，带着独属于锦年的清冷气息。
苏铭微微一怔，垂眸落在膝头的狐尾上。
温顺柔软的狐尾，莫名抚平了他心底大半的焦躁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落在蓬松的白毛上，动作极轻极缓，一点点顺着毛势温柔轻抚。
指尖触碰的温热柔软，让人莫名心安。
一下，又一下，安静缱绻，无声亲近。
锦年纷乱的思绪被这轻柔的触碰打断。
尾毛被轻柔抚摸的痒意，顺着尾骨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他身形微顿，狐尾下意识轻轻一卷，微微晃动，尾尖轻轻扫过苏铭的脸颊。
温热的毛发擦过侧脸，轻痒缱绻，带着几分无意识的勾缠。
苏铭抚毛的动作骤然停下，抬眸望向身前的人。
沉默良久，苏铭终究压不住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，轻声开口，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整晚的问题。
“锦年。”“你和方才戏台上的那个舞者，是不是认识？”
他的语气听似平静，却藏着极致明显的在意和浅浅醋意。
他太在意了。
锦年看着他眼底直白的在意与不安，但不能暴露念湳的身份，只是淡淡应声。
“不认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。
可苏铭的心底，却沉得更厉害了。
不认识，却能唤得你孤身入暗巷、独自赴约。
忽然，苏铭伸手一把拽住锦年，将人拉近。
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至极近，呼吸交织，彼此的眉眼清晰地映入对方眼底。
墙上摇曳的烛影，将两人的轮廓叠在一起，看着格外亲昵，像极了相拥相吻的模样。
“阿铭！”
锦年眼中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。
距离一点点拉近，对方的脸就近在咫尺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就在气氛缱绻纠缠之际，苏铭忽然一阵咳嗽，打破了暧昧的氛围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锦年回过神，轻轻抬手推开了他，缓缓站起身，神色恢复淡然。
“锦年……”苏铭抬眸挽留，嗓音带着不舍。
“别跟过来。”锦年语气清淡，“几日之后，我会送药过来。”他犹豫片刻，还是道：“你的心愿即已圆满，日后再见，也只是徒增徒劳。”
苏铭还想再说什么，可锦年已然转身，快步离去，没有丝毫留恋。
……
锦年强压着体内残存的神魂反噬之痛，拖着疲惫的身躯，跌跌撞撞回到了山间的神树下。
“回来了，年。”
温韵的声音从树上传来，她纵身一跃，稳稳落在他身前，伸手稳稳扶住身形不稳的他。
“多谢。”锦年轻声道谢。
“我无碍，歇息片刻就好。”
温韵看着他苍白的面色，眉头微蹙。
“若是日后那少年再来寻你，你当如何？”
“你知道了。”
锦年眼底带着无奈与隐忍，轻声道。
“还能如何…我无论如何，都不能害他。”
温韵看着他落寞的模样，不再多言劝慰。
“你既无事，我便先回去了。若是依旧难受，我便唤临过来。至于守树的差事，今日这场戏，便抵了吧。”
“好，多谢。”
锦年浅浅一笑，目送温韵离去。
林间再度恢复死寂，只剩晚风穿过枝叶的轻响。
锦年静静立在神树下，百年尘封的往事，如潮水般冲破记忆闸门，汹涌涌入脑海。
百年前，他本是东宫太子，名唤陆景年。
他生来双目失明，从小到大眼前只有一片漆黑，从没见过花开雪落、人间烟火。
身子常年多病，汤药不离身，可他心性通透，看淡生死，对世间万事都格外豁达。
那年冬日，大雪封山，他出宫散心，在林间捡到了一只刚出生不久、通体雪白的小狐狸。
小狐狸浑身绒毛软软小小，怯生生缩在雪地里，格外可怜。
陆景年看不见它，只凭着微弱的动静伸手摸索，指尖触到一团温热软毛，心生怜惜，将它带回东宫，悉心照料，日日相伴。
他给这只小狐狸取名为铭，并配了块玉挂在它的劲上。
往后数年，东宫清冷岁月，是这只小白狐狸陪着他熬过无数病痛长夜。
他看不见万物，便把无人倾诉的心事、对生死的感慨尽数说给小狐狸听。一人一狐，朝夕相守，相依为命。
可皇家深宫，从来容不下安稳顺遂。
朝中奸人构陷，污蔑太子勾结外戚、图谋篡权夺位。
君王疑心深重，不问对错，一纸赐死圣旨送入东宫。
那日天降大雪，东宫覆雪皑皑，寒意彻骨。
陆景年接下圣旨，坦然赴死，无半分辩驳，无半分不甘。
他身死之后，世间再无太子陆景年。
无人知晓，当日大雪之中，那只日日伴他左右的小白狐，拖着幼小的身躯，拼尽全力将他冰冷的尸身拖入幽深山林。
小白狐不愿看着朝夕相伴、一生活在黑暗里的主人身死魂散，心如刀割。
为了留住他的一缕生机，它不惜耗尽自身修为，硬生生剥离自己完整的狐妖魂体，将全部魂魄渡入陆景年残破的躯壳之中，为他强行续命。但小狐狸不知，即便它以魂续命，让那人得以重生存活，可那人日后也会成妖的。
几日后，陆景年在林间缓缓苏醒。
他清楚记得自己已然接旨身死，可此刻不仅性命尚存，眼前更是一片清晰光亮。
但他找不到他的小狐狸了。
重生之后，当上街行走，总会习惯性披一件宽大的外衣，下意识遮掩身躯里悄然滋生的异类气息。
时日渐久，他体内属于狐妖的特征越来越明显，尖耳、狐息、妖力，一点点浮现。
起初他满心震惊，难以接受自己从凡人太子变成妖物的事实。可每当心口传来细碎的隐痛，他总会轻声低语。
“是你吗，铭？”
……
一次入世行走，他的狐耳不慎暴露。
危难之际，念湳骤然现身，拦住了所有追兵。
陆景年看着忽然出现的女子，低声开口。
“姑娘……你”
“嘘，不必多言。”念湳轻声制止他，语气淡然，“无需紧张，我和你一样，皆是狐妖。”
念湳看穿了他的魂体来历，知晓他半生坎坷、身负宿命，劝他不要再流连凡尘俗世，以免招惹更多祸端。
陆景年走投无路，也早已厌倦凡尘纷争，便跟着念湳一同离去。
往后岁月，念湳为他抹去昔日太子名号，为他更名锦年。
从此，世间无太子陆景年，唯有狐妖锦年。
他跟着念湳潜心修行，褪去凡尘戾气，修得一身清寂温和，后来更是接下了山间神树的守护职责，独居山林，
岁岁守树，孤寂百年。
百年岁月里，广南、夏兰、临卿、温韵一众好友，时常上山陪他小聚。
他的生辰，也是这群旧友年年相伴度过。
犹记第一年生辰，大雪漫山，念湳看着独坐神树下的他，轻声开口。
“我听闻你们凡人，素来有生辰庆贺的习俗。”
“锦年，生辰快乐。”
……
最后的画面停留在数年之前。
那时，林间风起，他遇见了上山作画、温柔纯粹的少年苏铭。
作者有话说
第86章 狐梦篇-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