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乱影集》南风翎

13、后记 楚清禾自传

　　我叫楚清禾，是幽州牧楚谨的独女。

　　如果生在和平年代，牧伯之女，宗亲之后，我可以享受一生都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，再招个赘婿，顺理成章地继承爵位。

　　可我出生在乱世。

　　这个宗室垂危，人命轻贱的乱世。

　　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，他虽然不说，可我知道，他的压力很大。

　　哪怕父亲将那些压力替我挡了下来，可依旧又不少声音传进了后院我的耳朵。

　　所以，我很小就想着为父亲分担一些压力，我努力读书，舞文弄墨，十二岁便名动幽州，梅花落雪的那日，整个幽州都知道了，幽州牧的女儿是个天才，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才女。

　　可事情并不如我想的那样变得更好。

　　我的才情，我的名气，无法在谈判桌上赢得分毫尊重。

　　他们谈论的是兵马、粮草、权力，而我谈论的是落雪、梅花、爱情。

　　我所追求的东西，我所努力的方向，是错的。

　　意识到的那天，我很痛苦，在后院将自己喝得烂醉。

　　我将那些诗集书画全撕了，看着自己几年来的心血碎成一片一片。

　　我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？

　　所有努力，全都白费了。

　　可第二日在亭中醒来的那天，我心中无比平静。

　　我要变强，要承担起幽州牧独女的责任，无非是从头再来罢了。

　　我追得落雪，追得梅花，难道追不得权力？！

　　从那以后，我的书房中多了许多兵书，我开始虚心向父亲，向长辈讨教，有时能得到好的解答，有时候会被不耐烦推开，但无论哪种，我回到自己房间之后，都会认真地重新思考一遍，以得出自己的答案。

　　我周旋于各大世家之中，团结了幽州的势力，父亲的压力明显少了很多。

　　可某一天，父亲来和我谈心了。

　　他说，他其实从来都无所谓幽州牧的位置是否还是楚家人的，宗室已经衰落了，守着那点虚假的荣光，根本毫无意义。

　　否则的话，他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女儿了。

　　我愣住了，问父亲：那您觉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？

　　父亲说，对他来说，我是最重要的，然后，他平不了天下，只想保住幽州的百姓。

　　我想了一夜。

　　父亲说得对。

　　许多人说着心有大爱，可只是在为了一个虚假的，抽象的意象而自我感动，真的放到生活中，却不愿对身边的人付出哪怕一点，哪怕是根本不需要付出的耐心与善意。

　　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，并且默默地改变了自己的想法。

　　我开始没那么热衷于追权逐利，并且亲自走进大街小巷，去看看乱世之中，百姓真正的生活。

　　我会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，看着他们面上发自内心的感激，哪怕饿到晕厥也要把第一口吃的留给亲人，我动容了。

　　那是我第一次被什么东西感动。

　　是诗文、权力、金钱，都没有带给过我的感受。

　　经年，看过了许多，我越来越成熟，越来越自洽，后来，遇见了易宏。

　　我并不讨厌他这个人，甚至可以说很欣赏他，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，言出必行，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纯粹。

　　但我有我的原则，他侵犯了我的边界，我一直都以对待敌人的方式对待他。

　　他的有些想法一直让我难以理解，比如为什么放着明明最简单的路不选，偏偏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，我整天冷着脸，他还这么锲而不舍，不会放弃的吗？

　　好吧，其实他和我还挺像的，唯一不太理解的，就是他对于我的执着了吧。

　　而且出我意料的，他似乎真的什么图谋都没有。

　　我给他找了许多答案，可最后都被我排除了，唯一指向的那个可能，是他真的喜欢我。

　　可是还是那句话，怎么可能呢？在这乱世之中，卖子卖女都时有发生，我们又没有太多接触，怎么会有人愿意付出真心？

　　成婚两个月，我还是觉得不自在。

　　所以我计划逃跑了，我打算给我自己一个机会，这个计划不算严密，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错，但我故意没有细化。

　　因为——做选择实在是太难了，所以这次，我就听天由命吧。

　　事情竟然意外的顺利，我跑到了益州，做起了小生意，某个午后，我想，这就是老天给我做的选择了。

　　可我心里其实空落落的。

　　家国天下，我的故乡，我的野心，我发誓要守护一生的臣子臣民，全被我抛下了。

　　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吗？

　　我再次陷入了迷茫。

　　后来，我有了一个孩子。

　　得知的那一刻，我十分开心，我即将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，这是我选择的家人，我可以给予它一个快乐，健康的生长环境，我会养育它，教它我会的东西，我们会陪伴着彼此，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人。

　　我的生活好像重新有了重心，那一点顾虑也被我抛去了，我开始安心经营即将有个小生命降临的生活。

　　但是某一天，易宏来了。

　　我真的没有想到，他会跑到益州。

　　跨越并州、雍州、司州、荆州……不知多少条山川，多少条河流，跑到益州。

　　我慌张了。

　　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。

　　所以那几天，我一直在躲着他，依旧用那副冰冷的面孔对待他。

　　可我心里其实很动容，我受到的冲击很大，一个站在那个高度上的人，为了我，千里迢迢跑到这里。

　　可与此同时我又在纠结。

　　我从前想过这个问题。

　　千里迢迢跑到这里，真的能证明他爱我吗？

　　——因为心中产生了怀疑，所以拼命去寻找一些什么能显化在外界的东西证明他爱我。

　　金钱，关怀，甚至对待你的方式，都不能证明一个人爱你，其实对于拥有这些的人来说，随便给出点，又算什么呢，只要他想，他可以给任何人。

　　他可以在为你做出让全天下都为之震撼的浪漫的事的同时，对你这个人漠不关心。

　　只为追求自己眼中那个完美的形象，只为完成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剧本。

　　所以我还在犹豫。

　　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，是他说的那番话。

　　他说，我懂你。

　　我知道“你”想要什么，我愿意给你。

　　这一瞬间，我恍然惊醒，宛如拨开云层见月明。

　　不是他认为我想要什么，而是“我”想要什么。

　　那一瞬间的震颤，简直惊得我从头骨到灵魂都在发麻。

　　他在思考我。

　　他看见了我。

　　他在用他的心，毫无隔阂，毫无防守地向我走来。

　　是的，这才是爱。

　　我终于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。

　　所以，我主动敲响了他的门。

　　老天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，所以这次，我不要等老天替我做选择。

　　我要自己迈出那一步。

　　我回到了北方，我生长的地方。

　　我深深扎根于此，它孕育了我，承载了我，看着我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幼童长成一个女人，这次，我要为它而战。

　　最后的一段，我还是想留给易宏，我欣赏易宏，更能在他那里得到难得的理解与共鸣，也许在某个瞬间也心动过，但最终没有到达那种撕心裂肺的感情浓度……其实我始终无法理解易宏看向我时眼中的紧张与期待。

　　但和易宏在一起，我很开心，共同养育安儿，我也很开心，有时抱着书卷走进书房时，看见伏案处理军事的易宏，我会十分安心，进而生出一种极大的满足感。

　　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生活，心动与否并没有那么重要，毕竟生活本就是平平淡淡的，柴米油盐也无法用激情弥补，互相尊重、相同的价值观，同样的思想高度才是更难得的。

　　我也不太需要世人眼中的那种激情，我更向往的，是在我感到孤独时，恰好有一颗懂我的心就在旁边，这是莫大的幸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