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乱影集》南风翎

12、第 12 章 完

　　楚清禾肚子里的宝宝已经八个半月了，再过一段时间，就要临盆生产了。

　　月份大了，不仅行动有些不便，身体也时常水肿，腹部坠胀，好在身边人照顾得都很尽职。

　　这段时日易宏没来过几次，就算来也是给她按按小腿，吐槽吐槽帐中某个谋士，某个武将，没有过什么越界的举动。

　　这日，楚清禾靠在躺椅上小憩，易宏走进来了。

　　今时不同往日，他似乎有话要对楚清禾说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？”楚清禾偏了偏头问道。

　　“清禾……”他走到楚清禾面前半跪，认真地看着她，眼中却带着她看不懂的悲痛，“我要上战场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楚清禾愣了一下，缓缓起身，平视着半跪在地上的易宏，“这……么快吗？”

　　南北之战，要开始了吗？

　　“是……他们的主公死亡后，他们陷入了内斗，实力大减，眼下是最合适的时机，帐中的人都提议现在出征。”

　　看见易宏平静赴死的模样，一阵强烈的情绪忽然自她心底涌起，后知后觉，才发现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。

　　她甚至来不及深究这莫名的慌乱来自何处，就抬手掐住他的肩膀：“易展扬！宝宝还有一个月就要出生了！”

　　他抬手轻拍她紧张的手臂，柔声道：“我知道，你不用怕，我已经安排好了人，他们会保证万无一失的。”

　　然而即便如此，楚清禾心中的焦虑依旧没有半分缓解，话语在她脑中漫无目的地绕了半天，最终只道出一句：“那……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就更不用担心了，我如今有了牵挂，会活着回来见你们的。”他耐心地回答着，像在不厌其烦地安慰小孩。

　　楚清禾气得双目通红，别开视线：“谁担心你了？我是怕你死了，我和孩子恐怕立刻就会遭人迫害！”

　　“你放心，我都想到了，我安排了人，若是我战死沙场，就带你们走，此后你想带着他怎么生活，都随你。”

　　楚清禾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，十分难受：“既然你都准备好了……”
　　一阵莫名其妙的委屈涌上心头，她低下头：“那还和我说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想和你道个别，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，我甚至可能都没有机会见我们未出生的孩子。”他握住楚清禾的手，郑重道，“我一开始很担心你们，但后来又一想，无论什么样的世道，你都能寻得自己的容身之地，我不必担心你们。”

　　“我只是想说……”他垂眸在楚清禾手背上落下一吻，很久才分开，随后抬头凝望着她，“清禾，保重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
　　易宏走了。

　　他走的时候，十分干净利落，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
　　楚清禾闭上眼睛，默默祈祷着。

　　．

　　“楚夫人，小公子又闹了，说什么都不肯吃。”侍女一边颠着怀里的小孩，一边求助地望向佛龛下跪着的楚清禾。

　　楚清禾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袍，头上未带任何饰品，一头乌发，朴素典雅，额边飘着几缕发丝。

　　她缓缓睁开眼，将合十在手中的佛珠放下，接过了孩子：“没事，交给我吧，你去给安儿弄点胡萝卜糊。”

　　“是，夫人。”

　　不满一岁的小孩在到了楚清禾怀里后，立刻便不哭闹了，他抓着楚清禾额前的碎发，咯咯咯地笑着。

　　楚清禾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：“安儿，怎么不吃饭呀？想要娘抱？”

　　小易安在她怀里扑腾了一下，逗得楚清禾直乐。

　　几个月前，她生下了易安，这是易宏的第一个孩子，府里侍女又都是些年轻姑娘，加上她也是第一次生产，未免都有些手忙脚乱。

　　不过好在安儿平安长大了，这段时间，她也开始礼佛。

　　“夫人，胡萝卜糊来了。”侍女端着一个盘走了进来。

　　“和体温差不多了再给我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对了……”楚清禾问道，“前线有传来战报吗？”

　　“我不太清楚……不过上次好像听人说，易将军快要回来了，就是最近。”

　　“回来就好。”楚清禾叹了口气，接过胡萝卜糊喂给小易安。

　　不知是不是生产的影响，她开始挂念易宏了，这放在之前是全然不可能的事，从前的她认为易宏哪怕死在战场上，也是在为了理想而战，是理所应当的。

　　可如今，她却改变了想法。

　　不论战胜还是战败，她只希望易宏平安回来。

　　这次若是战胜，南边小州不足为虑，天下很快就会一统，可若是战败，南方恐怕就不是一时能平定的，乱世，恐怕还会持续下去。

　　“夫人！夫人！主公回来了！”

　　守在楚清禾房外的大将高声一喊，楚清禾忙抬头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　　她将孩子交给侍女，快步跑了出去。

　　恰巧这时，那道被描摹过无数次的人撩起帘，迈身进入房门，与跑来的楚清禾撞上视线，两人同时顿在原地，一时无言。

　　明明不在时想过有许多话要说，可真见了面，又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
　　易宏看着比走之前沧桑了不少，甲胄上都是磨损，看到她时，眼中凝起复杂的愁绪。

　　他看着走来的楚清禾，低下头，强忍着情绪哑声说：“对不起……”

　　楚清禾一愣：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
　　易宏别开视线，一把抱住了她，坚硬而冰冷的胸甲撞在楚清禾身上，带着强忍的哭腔的声音在她耳畔道：“对不起……我输了……”

　　易宏认为楚清禾会推开他。

　　或者该失望地看着他，摇摇头。

　　因为他根本没能完成对任何人的承诺，包括他自己，他没能一统天下，他败了，大败。

　　楚清禾愣了一下，随后缓缓地、缓缓地抬起双臂，抱住了他肩背上坚硬的甲胄：“回来就好。”

　　易宏忽地一顿。

　　他缓缓松开楚清禾，大脑一片空白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说，不重要了。”楚清禾笑了，一直在她眼眶打转的眼泪落了下来，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你哭了？是因为我吗？”易宏小心翼翼地抓着她的肩膀，面含希冀地问道。

　　“明知故问。”楚清禾不愿让他看到，再度抱住他，将头埋进他的胸口。

　　易宏的手轻轻地在楚清禾发上摩挲着，有些难以置信。

　　他原以为，楚清禾这样的人，此生都不会为另一个人哭，更不可能为他。

　　可现在，怀里的触感那么清晰，那么柔软，好似他飘荡半生的孤魂，忽然有了停靠点。

　　“清禾……”他低下头，和楚清禾贴在一起。

　　“胜败乃兵家常事，这几个月来礼佛，我想过了，时代洪流，又岂是一人之力能改变的？不如就尽力而为，顺其自然吧。”

　　楚清禾从他怀里出来，跑回房中将小易安抱了出来，笑着看着易宏：“看看你儿子？”

　　“我、我儿子？”易宏的视线被楚清禾怀里那个奶团子吸引了，瞪得眼睛都直了，他甚至紧张得在护甲上搓了搓手，“我先把甲胄脱了吧……这样没法抱吧。”

　　他两下将甲胄脱了之后，又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：“在外洗澡不方便，身上有些味道，可以抱吗？”

　　楚清禾低头跟好奇地看着易宏的小易安说道：“安儿，这是你父亲，来，让父亲看看你好不好？”

　　小易安胆子很大，被易宏抱在怀里也不哭，反而被楚清禾逗得乐，反倒是易宏，全身上下无比紧张。

　　握惯了长枪重戟的手突然抱了这么个柔软的小家伙，易宏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，小易安头偏向另一边，他连忙向楚清禾求助。

　　楚清禾被逗笑了，她接过易安：“好了，快去清洗清洗，我给嘱咐晚上多加几个菜。”

　　“好！”易宏激动得跑出去，又三步一回头，“等我回来再抱儿子！”

　　易宏领兵南下突围，企图趁机将整个南方最大的势力一网打尽。

　　可关键时刻，南方出了新的将领，联合南方各州抵御，最终以少胜多，打了场漂亮的反仗。

　　此后，南北开始割据，天下太平，又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。

　　然而这些对于易宏来说都比不过——楚清禾不再讨厌他的触碰了。

　　—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