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淮行止录》扁舟听雨眠

19、人心不足蛇吞象 “

　　“他们说，孙小姐刚刚力大无穷，连杜鹃都拦不住，似是忽然有了内力？”封心眼神闪烁，“难不成真的是圣物？”

　　梁墨却摇头：“只是一瞬。”

　　“那她的身体可有什么损伤？”

　　梁砚：“脉象倒与平日无异。”

　　“真真是好生奇怪的病，怪道南老家主求医无数都治不好。”李明暄开口。

　　月季拿来了木片和布条。

　　“我扶行止回房，伤筋动骨也不容小觑。” 梁砚接过东西又道：“我已经给杜鹃服了治内伤的药，明日起，再熬一份和翼小姐一样的汤药给她。”

　　月季：“是。”

　　杜鹃：“劳烦梁公。”

　　李明暄上前帮忙扶着张行止。

　　梁墨给南叙捻好被角，和封心一同出了房门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曜京

　　皇宫

　　幻影禀报：“殿下，今日没有飞鸽传信回来，我们的人八成是暴露了。”

　　赵誉没有开口，暗处却传出一道声音：“这才两日，那梁墨果真比传闻中更有手段。”

　　幻影这才看清是付顷琅，拱手见礼而后又犹豫：“那属下是否再派人查探？”

　　“不必了，去多少人都一样。”赵誉皱眉，“宫里行事实在太不方便，一月仅有几日才能出宫置办宅院，许多事本王都不能亲自动手。”

　　“好在那思己小姐亦与家中不和，早早便已求得陛下备婚，再一月，殿下就可以搬出宫了。” 付顷琅开口，笑着感叹：“殿下夫妇二人倒也同病相怜。”

　　赵誉没有接话：“老三早早立府，我本就处处受她所限，她又有长姐提点，暗处的人不计其数，我换茶之事隐蔽非常，她竟也发现了蛛丝马迹，玉玺换契，恐怕很难做手脚了。”

　　付顷琅笑道：“殿下不必担忧，我按您的吩咐已让阿槐集结人手四方查探，一旦有妖出现，他们会立刻出手，上古妖奴可比金鳞卫好用多了。”

　　——

　　翌日清晨

　　孟府

　　梁壹正禀报着昨夜在孟府发现的玄机。

　　“千象域的宅子多以主屋为中心，而孟家宅子的核心却是间书房。孟家主节俭，孟宅房屋少，家主们如今住的客院甚至已是上乘的院子了。可这书房却用的极为珍贵的阴沉木建造，与孟家的节俭之风格格不入。属下进去探查，发现房内西侧的木架后果然有密室，但家主吩咐不可破坏孟府财务，属下怕触发机关损坏屋舍，便没敢深入。属下亦按您的吩咐仔细观察，那木架周围果然隐隐泛着白光。”

　　“东阳奇闻录里记载着，青龙剑还在的时候，桃园林夜里也总萦绕异光。”梁墨道。

　　张行止：“如此，我们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。”

　　“事关圣物，夫人不得不管了。”李明暄开口，“要去信给陛下吗？”

　　“陛下本就因问天剑崩裂一事伤神已久，柘野借虎牙镖复生，如今又出现圣物被偷盗的状况，若我现在禀报陛下，不止孟雷两家，恐怕整个风岩镇都会受到牵连。” 封心思索着，“无论如何，先劝说孟家主将虎牙镖归还，一切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
　　这个时候，却有府兵禀报封心：“家主，孟家主来了。”

　　封心和梁墨对视，起身走向前院。

　　孟予安坐着昨日李明暄做好的轮椅，身后站着孟霁。

　　“封家主。”孟予安开口，“我有样东西，想要交给封家主。”

　　封心疑惑之际，孟予安打开怀里的晶盒，盒子里赫然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牙状白镖。

　　“两位家主聪敏过人，孟某自知瞒不过，倒不如将虎牙镖奉上，劳烦封家主将它物归原主。” 孟予安轻轻咳了两声，袖中的手扶着轮椅扶手：“三百年前，先祖为了镇民留下虎牙镖。三百年后，我为了镇民归还它，这是孟家该担的因果。”

　　李明暄开口：“为了镇民留下？”

　　孟予安点头：“千年以来，风岩镇因为处在在西漠边缘，与青州圣池相隔过远，并未受到圣物虎牙镖庇佑。而又因风岩镇同样远离曜京，寸草难生。镇民无所倚仗，难以谋生，风岩镇一度饿殍遍野。三百年前，雷家大小姐偶然来到风岩镇，看到这番景象后愤伤不已。那一年恰逢青龙剑消失，护着虎牙镖的结界也随之动摇，雷小姐选择带回一枚虎牙镖嫁于孟氏先祖，并留在风岩镇传授挖宝经验。可从那之后，我孟家和雷家只要是在家中的子孙，个个体弱短命，但为了风岩镇，我们两家世世代代保守着秘密，以两家人的牺牲，换得风岩镇万千镇民的温饱，远远值得。”

　　封心：“原是如此，是我等小人之心，误会孟家了。”

　　孟霁：“孟府除了先祖书房，连像样的房屋都没几个，诸位又不是眼盲，家主看着像是会私吞宝物的样子吗？”

　　“阿霁。”孟予安抓住孟霁的手，摇头，“我因自小体弱，鲜少出门，母亲自幼教导我要以守护风岩镇镇民为先。我也遵从祖训，立誓一生守着虎牙镖的秘密。直到我偶然出门看到蜷缩在雪里的阿霁，发觉风岩镇竟有稚子寒冬腊月流落街头，街上饿殍只增不减，镇民的日子似乎并不都好过。我仔细查探，才知，多有贪得无厌者竟以强凌弱，拉帮结派抢占他人宝地，挤得一部分镇民只得躲在东面的破旧村户。富饶的宝石让风岩镇上的人不再为衣食担忧，同时却也让人心不再似以往淳朴。在我之前，亦有先人发觉，将家中所得财物大量捐出，但终治标不治本。”

　　孟予安说着，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，孟霁弯腰为他顺着气：“先家主过世后，家主将家财悉数拿出修建东区破败的村户。可金石银块到底不是截断苦难的工具，家主帮那些人拿回宝地，一个个照样在背地里嚼舌根子，人心不足蛇吞象。”

　　“封家主快马加鞭，三日，必能到圣池。”梁墨开口。

　　接过晶盒，骑上阿福牵来的马，封心对梁墨道：“还劳烦梁家主照应两位孙小姐了。”

　　“封家主放心，一切有我和阿砚。”

　　封心出发后第二天，秦之翼转醒。

　　南叙则是昏昏沉沉，几乎将痛症发作的日子都睡过去了。

　　封心出发后的第三日，南叙终于清醒的出现在了餐桌上。

　　李明暄这几日闲来无事，将孟府的事细讲给了她们听。

　　“那小妖的阵法确实厉害，看来不得不警惕问天剑所指的预言了。”秦之翼被太阳扶着在院内走动，活动筋骨，她看向南叙，“真神了，你当真是一点事都没了，看来你身上的圣物一定快显现了。那莫公子的盐冰厉害非凡，魏小姐虽修炼苦难了些，但仅掌握的那一丝蓝焰便远超常人多年苦修了。你身上的圣物不管是什么，都一定很厉害。”

　　“只是。”南叙疑惑，“就算是将虎牙镖还回圣池，陛下就会从轻发落了吗？”

　　张行止开口：“大人有所不知，当今圣上有规整之癖，极其忌讳事不合规矩，几位近皇家主为了不触陛下的逆鳞，多是将事情解决最后再去禀报。如此，圣上的责罚会轻一倍。”

　　李明暄附和：“问天剑前脚预言的节骨眼，虎牙镖被私自分置两地，又逢柘野现世，不论哪件单拎出来，都会使得龙颜大怒，夫人将虎牙镖归位，至少能稍缓圣怒。”

　　月季开口：“那陛下会如何处置柘野呢？”

　　秦之翼道：“这个时候冒出的妖，轻则关起来游街示众后一刀砍死，重则剥皮抽筋，拆骨碎肉，以平百姓的恐慌，总归定是活不了的。”

　　太阳却顿住：“可柘野不是坏妖啊，他没有害过人，而且他这几日，老陪我玩呢。”

　　杜鹃：“那如果柘野逃了，陛下会如何处置放走他的我们呢？”

　　梁墨：“千象域的第一只妖，除了我们，没人知道他有什么能耐。他有妖术，寻常屋舍圈不住，跑得也快，我们几个没抓住，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
　　南叙：“我等四处游历，誓要将那妖物抓回，将功补过，一定会给陛下和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
　　月季笑道：“如此，便两全了。”

　　李明暄却看向角落的梁砚，疑惑道：“梁公为何久不发话？是有什么烦心事吗？”

　　梁砚回神，叹了口气：“孟家主自送出圣物后，最后吊着的一口气也没了，温药无用，猛药不敢试，便是下一刻传出噩耗，也不算是意外。”

　　孟府主房内，孟予安望着窗外，这几日他苍白的面色并未见好转，呼吸却比之前轻巧了许多。

　　敏锐如孟霁，已猜到孟予安已无多时，她端着刚熬好的药，犹豫着，望着坐在轮椅上的消瘦的孟予安，半晌都没有递给他。

　　“阿霁，我死后，你要好好活着，帮风岩镇走向正轨，可能答应？”

　　孟霁瘪嘴：“封家主想必已经赶到雷家，家主只要坚持一段时日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　　孟予安笑着：“记得，你十岁时，曾在镇上菜园边网住一只小雀，甚是欢喜，想将它养在府中。柘野将小雀绑到你房中，为它做了木盒，倒了稻米。可小雀却日日怏怏不乐，没几日便奄奄一息。你疑惑又气馁，曾问我，外面天寒地冻，小雀温饱难料，生死难定，你予它温床饱食，防它为猫狗所食，它凭何不知好歹。阿霁可还记得，我是如何教导你的？”

　　孟霁回答：“家主说，于鸟而言，天上林间于它才是世间极乐，我将它圈在房瓦间，将我以为好的硬赐给它，它只会闷闷不乐，就算温床珍馐也是不暖不甜。”

　　孟予安：“阿霁一向乖巧懂事。就算听不懂我讲的道理，也依旧还了它自由。”

　　孟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，眼眶发红：“家主打开木盒送走它时，它扑腾着翅膀消失于暮色，我心中酸涩，只觉鸟兽呆傻，不知前路危险。时至今日，我才读懂它当时的雀跃，也懂了家主。”孟霁蹲下看着孟予安，“我将家主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，只是想着办法给家主灌药续命，却从未问过家主是否愿意，是否已经厌倦了每日一碗一碗吃不尽的苦药。”

　　孟予安看着孟霁的眼睛：“阿霁，这碗药凉了。”

　　孟霁抹眼泪：“我这就再去煎一碗。”

　　在封心到达雷家的同一刻，远在孟府的孟予安也随之咽气。

　　孟霁又端着一碗药走进房，碗碎药撒，像人的流逝的生命，无法拼凑挽回。

　　南叙和梁墨决定留下帮忙操办葬礼。

　　送葬的队伍缓慢前行，孟霁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柘野，南叙和梁墨等人身着素衣，走在送葬队伍的侧后方。

　　忽然有一阵风吹来，轻轻拥向孟霁，吹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。几日来麻木忙碌的孟霁猛地一震，再也撑不住，泪水如雨下，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，呕出一口血，不省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