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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环系殊途误万春 前世今生 ...

  •   祁承宁睫羽轻颤着完全睁开眼,周身经脉被温养得舒缓不少,身子依旧虚软无力。
      他偏过头,视线落在谢允年垂落的左手上,那枚银戒在柔光里格外惹眼——

      一半纤细蝶纹,一半硬朗飞羽,拼接成完整一圈,形制世间难寻。

      他静静凝望着那枚指环,看得久了,眼底不自觉浮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,心神微微放空,一时忘了移开目光。

      半晌才下意识抬眼,直直撞进谢允年安静等候的目光里,分明是自己偷瞧许久被抓了正着。

      祁承宁耳尖悄然漫开一层浅淡薄红,微微错开半分视线,语气低沉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,缓缓道:“你这戒指样式很独特,为何一边蝶翼,一边飞鸟羽翼?”

      话音入耳,谢允年指尖猛地一滞,尘封在前世硝烟里的画面骤然撞入脑海。

      那年乱世废墟,风雪漫天,是他先一眼盯住了少年指间同款的半蝶□□银戒。

      彼时二人互为搭档,心存戒备,算不上交心。他盯着那圈特殊纹路良久,终于按捺不住好奇,主动开口问祁承宁,这枚戒指的来历。

      面对他的问询,少年指尖摩挲戒身,语气轻淡又笃定,只一句:“因为是我创造了它们。”

      简短一句话,当年听得谢允年心头震动。

      只是那时隔阂深重,他未曾深究内里深意,只默默把这句话、这枚戒指一同记在了心底。

      回忆转瞬消散,重回安静清殿。

      谢允年压下翻涌的两世心绪,看向眼前尚与自己生疏、仅有并肩解难交情的祁承宁,收去所有浓烈情愫,只换一番克制平淡的说辞。

      他抬手,借灯光照清戒面交织的纹路,语调闲散,如同随口闲谈:“昔日独行凡界,常观山野生灵。”

      “蝴蝶落地寻花,飞鸟乘风赴远,生来轨迹全然不同。”

      指尖轻轻抚过蝶翼与羽翼相接的缝隙,他语气浅淡,藏住心底深埋的执念:“我见二者终身难遇,便起了念头,将两种羽翼铸在同一枚指环上。”

      “不过是一点私心念想,盼殊途之物也能共系一环,不必永远分隔。”

      这番回答稳妥疏离,半分未吐露轮回里暗藏的牵绊。

      祁承宁静静望着那枚银戒,心口莫名浮起一缕模糊的熟悉感。

      可记忆空空荡荡,抓不住分毫残影。他微微颔首:“这般心意,确实别致。”

      谢允年垂下眼,掩去眼底翻涌的旧影。

      万年间,是他先紧盯祁承宁手上的戒指,主动发问,听见那句“是我创造了它们”。

      今生轮回颠倒,反倒成了祁承宁长久凝望后不好意思地来询问他,而他只能藏起全部前尘,用无关风月的闲话搪塞过去。

      听完谢允年的解释,祁承宁心底那缕莫名的悸动渐渐压平。

      身体依旧酸软乏力,却不妨碍神志清明。

      他敛去眼底残留的茫然,轻轻撑着玉榻边沿坐起身,衣袂轻垂,动作带着大病初愈的微缓。

      “多谢你守着我,阿予。”

      祁承宁语声清和,褪去了先前的生分,口吻自然熟稔。

      “我身子好多了,先回去了。”

      他起身整理好衣袍,抬脚便要离去,清挺的身影堪堪行至殿门,身后温柔的嗓音立刻追了上来。

      “哥哥。”

      谢允年起身走出,立在一室柔光里,望着少年背影,眉眼温顺柔和,语气亲昵又真诚:“你日后闲来无事,常来我这儿坐坐。”

      这声哥哥唤得自然顺口。

      祁承宁脚步微顿,肩头轻轻松了半分,不再是先前疏离的僵直。

      他微微侧首,眸色浅软,淡淡应了句:“好。有空便来。”

      语落,他抬步踏出殿门。

      白玉阶上风凉如故,清挺的身影逐级而下,慢慢消失在云端雾色深处。

      整座仙宫骤然归于极致的寂静。

      方才一室温存暖意,随那人离去,顷刻散尽。

      谢允年独自立在空旷殿中,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触碰过戒面的微凉触感,眼底温柔尽数沉淀,覆上一层沉沉的幽暗。

      两世问话颠倒,两世心绪沉浮。

      他藏住了所有前尘执念,却藏不住心底扎根岁岁的旧影。

      片刻静默,谢允年抬手敛去殿内流转的温煦灵气,转身缓步走出主殿,落锁封殿,一身素色仙衣拂过云海长风,身形轻纵,凌空下山。

      云端山河转瞬倒退,不过须臾,便落回繁华凡城。

      街巷人声熙攘,烟火喧嚣。

      谢允年熟门熟路走入闹市正中一座老字号酒楼。楼内宾客满座,酒香菜香交织,人声鼎沸。

      他身姿清卓,气质出尘,刚一入内,便有身着素雅青裙、举止恭谨的值守女使快步上前。

      女使垂首躬身,声音轻柔细碎:“谢公子,顶阁已为您清扫妥当。”

      谢允年微微颔首,不语作答。

      女使便静身前引,轻巧避开往来食客,引着他穿过喧闹大堂。
      一路直达酒楼最顶层的僻静顶阁。

      行至顶层阁口,女使止步垂首,恭敬退后半步:“公子请自便,婢子在楼下候命,无人敢叨扰。”

      谢允年微嗯一声。女使识趣轻步退下

      顶阁常年落锁,无人踏足,与楼下热闹恍若两个天地。

      谢允年指尖凝起一缕微光,轻触门锁,铜锁应声自开。

      推门而入的刹那,一室沉寂扑面而来。

      阁中无桌无椅,空空荡荡,只在正中央,静静停放着一具漆黑沉木棺椁。

      棺身通体素黑,无纹无饰,沉静厚重,落着极淡极浅的经年尘气,却一尘不染,被人日日细心拂拭,妥帖封存。

      夜风从窗缝潜入,微动衣袂。

      谢允年脚步轻缓,一步步走近棺前。
      他垂眸静立,默然伫立良久,方才缓缓抬手,指尖轻抵棺盖,运力轻推。

      “吱呀——”

      沉木棺盖缓缓滑移,声响低哑悠长,破开顶阁死寂。

      棺中景象,骤然展露。

      内里无金玉陪葬,无珍宝器物,只静静躺着一具安然阖目的人影。

      那人一身素白旧衫,长发规整散铺枕上。

      眉目轮廓、骨相容颜,竟与方才大殿之上、方才转身离去的祁承宁分毫不差。

      一样清隽眉眼,一样孤挺面容,连唇线的弧度都全然重合。

      只是这棺中人面色极致苍白,无半分活人气色,眉眼间凝着一层沉沉死寂,周身浮着虚影,随时要散的样子。

      谢允年俯身,指尖轻轻悬在那人眉眼上方,不敢触碰,眼底翻涌着经年孤寂与深情,声线轻得随风即散:“你看。”

      “你好好活着,回来了。”

      空荡顶阁,无声无息,唯有沉棺旧影。

      谢允年凝望着棺中那张与祁承宁一模一样的沉睡面容,眼底经年不泄的深情与孤寂翻涌成潮。

      轮回缝隙松动,无数尘封的前尘碎片摇摇欲坠,那些藏在戒指的旧年纠葛,隔着岁岁光阴,浮出水面。

      下一秒,天地光影骤然倒置,古殿棺影尽数褪去。

      时空轮转,一瞬落回现代,平花戏楼。

      午后天光柔和,落满热闹喧腾的戏楼厅堂。
      木格窗敞着,微风卷着市井烟火穿堂而过,满堂看客落座满堂,茶盏轻碰、低语闲谈,人声融融。

      正中央的红木案台整洁规整,案上摆着醒木、折扇、一方素色帕子,旁侧立着古朴戏牌,提笔写着:《双生劫》。

      一身长布袍的说书人立在案台之后,身姿悠然,眉眼温和。

      见台下看客听得意犹未尽、纷纷低声追问后续前尘旧事,他指尖轻扣案沿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缓缓抬声压下满堂嘈杂。

      “诸位看官别急。”

      他声音温润清亮,裹着戏楼独有的韵律,缓缓漫过全场:“方才说完阴阳圆满、荒岗落尘的结局,诸位定是好奇。”

      “这一对世人眼中宿命相依的人,上古洪荒之时,却是水火不容、相看两厌的冤家”

      “今日我这戏楼备好新编京剧折子戏《误岁》,专门演绎二位神尊当年的纷争与误会。”

      台下瞬间安静大半,无数目光齐齐聚焦案台。

      说书人轻摇折扇,缓缓道来背景根底:“上古有二尊男神,一位号望墟子祁承宁,掌八方天地通路,能连通四极、开辟虚空隘口,凡事谋定而后动。”

      “一位号骋遥子谢允年,乃是世间瞬移遁空之术的始祖,踏空便可横渡万里洪荒,行事雷厉风行,最嫌拖沓。”

      “只是骋遥子天生有一道天道缺憾,眼中辨不出五色,仅能见一片斑斓天光,这份残缺也让他心性孤傲敏感,极忌讳旁人怜悯。”

      “二人先天行事理念相悖,日积月累嫌隙丛生,一桩通路之乱、一株通灵仙草,更是让二人彻底决裂,彼此厌弃万载。”

      “闲话不多说,好戏开锣!”

      话音落,他抬手轻挥。

      戏台两侧垂墨长幕缓缓向两侧拉开,京胡鸣响,锣鼓铿锵,正宗京剧板式起调。

      后台早备好两名男伶登台,皆为正统武生扮相,台步圆顺、身段程式严谨。

      一者扮望墟子祁承宁,身着玄青暗金蝶纹箭衣,窄紧箭袖利落束腕,玉带束腰,短打武生身段沉敛端正,便于腾挪拆招;

      一者扮骋遥子谢允年,身着墨黑织银飞羽武老生箭褶,袖口垂着素白长水袖,半覆玄玉雕花面具,步履轻捷飘忽,文武武生路子。

      戏台布景转瞬化作苍茫洪荒,虚空裂纹纵横,天地通路紊乱翻涌,冷白追光落满荒芜九天,风声特效呜咽如啸,复刻出万载之前的肃杀古境。

      鼓点骤急!

      扮作“谢允年”的那人率先踏空而起,一双长水袖漫天舒展翻飞如展翼流云,脚下台步利落迅捷,正是武生独有的腾空蹉步。

      他半垂着眼,透过面具裂隙望向对面之人,目中无赤橙红绿,只剩漫天晃眼的天光斑驳。

      谢允年水袖翻飞,身形掠至人前,唱腔裹着藏不住的酸涩,句句口是心非。

      “墟道崩乱祸延三界,这般大事你竟独自决断!你日日惦念世间众生,可遇事之时,何曾想起与我商量半句?”

      他挥袖泄出灵力,招式看似凌厉,招招刻意避开祁承宁要害。

      祁承宁稳立原地,箭衣下摆被劲风掀动,沉声道:“流民濒死,仙草只为稳住地脉,事态紧迫,来不及寻你商议。”

      “来不及?”谢允年声音发颤,满心爱慕堵在心底,只剩一身刺人的倔强,“你我心意难合,自此各行一路,不必再会。”

      话音落,他猛地回身,长水袖垂落地面,不肯回头。二人一立两端,幕布缓缓合拢,戏台灯光暗下。

      说书人尚未开口点评,眼前光影骤然扭曲,戏楼人声、锣鼓弦乐尽数消弭,画面彻底坠入万年前的上古洪荒实景。

      那时,谢允年眼底无光,心底只剩一句藏了万载未曾说出口的话——原来从洪荒之初,我便怕自己从来不在你的考量之中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环系殊途误万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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