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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一眼惊拂故人伤 谢小安: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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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允年垂眸看向身前伸出的那只手。
他眼底的温润,余下沉沉的死寂,抬步至祁承宁身侧,轻轻覆上他的掌心。
“好。”
二人不再多言的,循着那道棺影的方向而去。
……
城郊旷野荒芜,一方平整的青石高台突兀立在山野中央。
祁承宁那句“杀了吧,”至今仍在谢允年的耳边嗡嗡作响。
凉薄二字落地。
那清冽声线没有半分波澜,冷得不带一丝人情温度。
至今引得谢允年回不过神
谢允年脚步微滞,整个人视线发虚,视野重叠旧影。
身侧之人垂眸敛目,长睫压落一层浅影,五指并拢结出印诀,周身肃杀凛冽,决绝姿态锋芒毕露。
只一眼,便猝不及防撞碎了尘封数载的记忆。
脑海深处,模糊泛黄了数万年的旧影轰然苏醒--
也是这样沉沉死寂的寒夜,也是这般孤冷决绝的侧影,同样的一句淡得无情的“杀了吧”。
数万年前,也是这个人立在漫天残魂的碎煞之中,一身素衣燃透霜色,眉眼无悲无喜。
抬手斩尽一方邪祟,风骨冷硬,杀伐果绝。
彼时他们还都是旧识。
现如今,一个死得决绝,早已转世,一个则披着六百岁上仙的转世皮囊罢了。
万年前的那个人与此刻眼前祁承宁,身形、语态、神韵,分毫不差,残影渐渐重合。
原来经年岁月流转,人事更迭,可他骨子里这份孤绝冷狠,从未变过。
从前那道刻在他记忆深处、遥不可及的身影,此刻就真实立在他身侧,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,却依旧带着当年那份凛冽--
让他一瞬恍惚,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直到两道破空银芒骤然出鞘,凌厉杀机划破夜色,他才猛地回神。
敛去茫然,只余幽深,静静注视着身前之人。
夜风骤缓,祁承宁攥紧身侧人的手,步伐稍稍顿住。
一路夜色昏暗、风势扰眼,竟一时失了精准方位。
他侧首看向谢允年,嗓音压得极低,带着点假模假样的歉意:“抱歉,阿予。方才那口棺材落地,究竟是哪个方向?我没看清落点。”
指尖相触的微凉温度还在。
谢允年抬眼迎上祁承宁略带疑惑的清透眼眸,四目相对的刹那,心底翻涌的陈年怅然尽数沉淀。
他抬眼望向远处山野,那股厚重浑浊的阴死气扑面而来,再熟悉不过。
他语气平稳,说的直白笃定:“哥哥你我之间不必抱歉。”
“是郊外乱葬岗。”
“这一带就那里阴气最重、最聚残魂,正好合她那个聚魂阵的路子。她在医馆消散时,奔得就是最后的阵眼去的。”
祁承宁眸光微沉,随即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的谢允年,点点头,淡然道:“好。”
二人目光短暂交汇,无需多言,彼此皆已了然局势凶险。
确实,乱葬岗阴煞遍地、孤魂杂乱,最适合收尾养阵,李慈选的地方,刁钻又稳妥。
夜里迷雾遮眼前路一片混沌,要是再跑慢一点,怕是真让她把阵法彻底补齐。
而这样阴气重的地方,最是对神仙不利。
位居上神的祁承宁年岁稍长倒是没事,可身旁这位只有六百岁的上仙,可遭殃了。
祁承宁担忧地询问身侧之人:“阿予,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适?”
谢允年听着身侧人讲话,眼睛却不老实地缓缓下滑。
“不适吗?”谢允年挂上难受的假面,装作虚弱开口,“倒是有点胸闷,没事的,哥哥休息会就好了……欸哥哥?!”
谢允年本是起了别的心思,却未曾想--
祁承宁刚听到‘胸闷’二字,祁承宁便将他浑身上下的法宝全都抖落出来,挂上谢允年的腰带,此刻已是琳琅满目。
其间雾大,祁承宁草草擦过衣服别处,才挂上谢允年腰带,一边感受到谢允年呼吸变重,应该是怕痒所致。
“现在便稳妥多了,走吧。”
其实祁承宁原本是想到渡法力给他的。
可渡法力无非两种:一是掌心相传,可这样未免太慢,林栀还是上仙时,曾被困,祁承宁用的就是这个法子,整整两天,才完全将法力渡了几半。
总结,费时,且非力。
至于第二种,太过亲密,由□□相传,他和阿予虽说早已熟络,但也只认识了几日啊!
他总不能割开手腕,让阿予……吧,人家也未必乐意啊。
而且,他人有所不知,异族的血会让人暂时陷入燥热的状态,具体怎样,祁承宁自己也不知道。
毕竟,也没听家里长辈说法过啊!
所以,现在谢允年法宝贴身,便稳妥多了。
祁承宁重新拉上谢允年的手,另一只手指尖一动,清寒灵剑瞬间凝现掌中。
他不急着动身,只抬臂扬手,长剑自下而上狠狠一挥--
“铮--!”
清冽炸开夜色,一道雪亮剑光骤然撕裂漫天大雾,硬生生在厚重夜气里破开一道笔直的虚空裂缝。
前路瞬间透亮清晰。
祁承宁侧头看向谢允年,语气干脆随意:“这雾太乱,正常走容易偏,拉紧我的手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眸与谢允年对视一眼,眼底暗含默契。
二人身形轻纵,齐齐踏入那道剑光劈出的虚空裂缝里。
没有疾驰的颠簸,没有路途的远近,只剩一片安稳凝滞的虚空,如同刹那跨越了山川百里。
谢允年稳稳贴在他身侧,余光始终落在身侧之人清瘦挺拔的身影,眸光温柔。
视线里所有山野夜色飞速虚化、消散,眼前光影一晃,不过瞬息之间,整片虚空裂缝便从中间缓缓收拢、闭合。
双脚重新踏上实地。
扑面而来的,是刺骨的冷风,混杂着腐土、阴晦与无数死魂游荡的死气--
正是城郊乱葬岗。
这一剑破开的虚空,直接将二人从县衙偏院,瞬移至了这片极阴死地的中心。
夜风萧萧,卷起满地枯草碎屑。
视野尽头的空地上,那口漆黑沉幽的棺椁静静待着,黑雾缠裹周身。
棺前那道单薄的素衣身影,正静静立在无边夜色与荒坟之间,背对二人,一动不动。
是李慈。
她像是早就察觉到有人踏破阴气而来,却置之不理,依旧背对着二人。
二人缓缓走上前去。
良久,她才低低开口,嗓音沙哑,裹着数不尽的执念。
“阿姐,再等等。”
“最后一步阵眼我已经补上了,很快,我们就能再相见了。”
她指尖轻轻抚摸过冰冷棺面,动作温柔得近乎偏执,字字都是困了数日的痴念。
“旁人都怕阴阳殊途,可我不怕造孽、不怕入魔。我只要你回来,只要能再见你一面,我什么都敢做。”
就在话音落地之时,祁承宁与谢允年并肩踏碎满地枯草,缓步上前。
脚步声轻缓,却骤然打破了这片平地的死寂。
李慈身形一僵,终于转过身来。
方才眼底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警惕与浓重的戾气。
她眼底泛红,素衣被狂风吹得烈烈作响。
“你们还要追来?”
她声音陡然尖利,带着逼到绝境的疯狂:“我已经退到这里了!我不伤人、不扰世,只想圆自己一个念想,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?!”
祁承宁道:“从来没人不肯放过你,是你被人当枪使了,还浑然不觉。”
他字字沉定,戳破真相:“你以为这聚魂阵、那只蛊,是你自己能布、能养出来的?”
李慈浑身一震,语气凉了几分:“他只是帮我补全阵法,他只是想帮我救我姐姐!!”
“帮你?”
祁承宁微微垂眸,语气凉了几分,句句直击要害。
“他借着你的执念,借你的阵眼,借着这疫病之势,在城中滥杀无辜百姓,这蛊,便是用一条条活人的性命养的。”
“这三年,县城无端失踪、离奇暴毙的百姓,全成了你这阵法的养料。”
他抬眼看向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的李慈,声音恳切,带着最后的劝解:
“你姐姐行医一生,悬壶济世,救过无数平民百姓,一辈子最见不得无辜之人受难流血。”
“她积半生功德,换得一身清白善果,绝不可能、也绝不情愿,自己的重逢,是踩着无数无辜人命换来的。”
“你心心念念要再见的姐姐,若是知晓你为了她,纵容杀戮,沾染血渍、替恶人铺路,黄泉路上、奈何桥头,她只会永世难安。”
李慈浑身剧烈颤抖,手脚冰凉,耳边嗡嗡作响。
祁承宁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,再添一句,彻底敲碎她的偏执:
“你想要的是阿姊归来。可黑袍人想要的,是借你的阵、你的蛊,偷天换日。”
“你从头到尾,都是他最听话、最好用的棋子罢了。”
这番话如惊雷劈落,狠狠砸碎她数日偏执的妄念。
李慈浑身剧震,眼底的疯狂骤然裂开一道缝。
脑海不受控制地翻出姐姐再世的模样——医者仁心,不避贫苦。
大雪天踏山采药、深夜熬药救民,一生最惜苍生性命,最厌杀戮血光。
又闪过城中无数无辜百姓惨死、家破人亡的画面。
可她也知道,她阿姐医者仁心,不该是如此凄凉、死后还要遭人口舌的下场。
她清清楚楚明白,从世间道义、苍生善恶来讲,屠戮满城生灵、以血阵招魂,所作所为全是错,是造下滔天杀业的恶事。
可心底深处又有一道执拗声音不断拉扯:当年阿姐无端受难,受尽折辱惨死,那般加害于她的恶行,同样天伦不容。
两边都是天理人伦不容的恶行,执念是她唯一的浮木,哪怕是错的、是恶的,她也只能一疯到底。
于情于私,她只想换回阿姐,若只论她对阿姐刻骨的惦念与不平,这份执念本身,又何尝不算情有可原?
数日执念根深蒂固,她咬着牙颤声嘶吼:“我不信……我阿姐行善积德,却落了个暴毙街头的下场,我恨……
就算他借阵杀人!可是,阵法马上就成了!我只要再等片刻,我阿姐就能回来!!”
话音未落,她心绪大乱,情急之下抬手结印,周身暴乱阴气瞬间翻涌升空。
荒坟下的残煞尽数被引动,黑雾卷着碎石枯草在她周身狂乱盘旋,整个人已然被逼至疯魔边缘,眼里只剩护住阵法的偏执。
祁承宁见她听不进劝,轻叹一口气。
他眉目依旧清和平稳,打算将唯一的生路说与她听。
身侧的谢允年见她状态濒临失控,怕祁承宁单独上前遭袭,下意识抬步,率先往前踏出半步。
他侧首飞快看向祁承宁,眼底带着细微的警惕与护持之意。
祁承宁捕捉到他的眼神,微微颔首,眸色柔和一瞬,示意无妨。
就是这一细微动作,彻底刺激了紧绷到极致的李慈。
她根本不等任何人开口,眼底戾气骤然炸起!
“别过来!”
厉喝一声划破夜空,她掌间凝聚的浓稠阴气狠狠拍出!
黑色煞风直扑面门,力道迅猛决绝,完全是搏命的打法。
祁承宁眸色微变,只得侧身避退,抬手凝起灵力格挡。
“砰——!”
阴煞与清灵之力轰然相撞,气浪震得周遭荒草尽数折碎。
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,阴风翻涌,黑煞四起,乱葬岗满地残枝碎石尽数被狂暴气风卷飞。
也就在这时,沉沉夜幕深处,忽然飘来一道阴冷低沉的笑声——
“呵呵呵……闹得这般热闹。”
黑雾层层涌动,一道修长的黑袍人影缓缓从坟冢阴影中踱步而出,兜帽遮面,只露一截苍白下颌,周身萦绕着与聚魂阵同源的阴邪死气。
他方才隐匿暗处静观全局,自始至终,目光都死死锁在祁承宁身上。
方才那剑劈虚空、开路瞬移的术法,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黑袍人慢悠悠立在夜风里,语气带着极尽戏谑、残忍的嘲弄,字字淬毒,故意高声传开:
“我方才就很好奇。寻常仙门道术,怎会有人用剑劈裂天地、强行撕开虚空通路?”
“现在我总算确认了。”
他微微抬首,透过兜帽阴影,死死盯着缠斗中的祁承宁,笑意阴冷刺骨:
“祁承宁。你那根本不是正道道功法,是早已被诛尽的异族禁术。”
一句话落下,旷野风声如同骤然一滞。
谢允年神色骤沉,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缠斗的人影,眸光骤然收紧,眼底满是担忧,一瞬不移地锁着祁承宁的神色变化。
祁承宁一顿。
黑袍人看他好似气急又或是震惊的神色,心里愈发快意。
句句往人心最痛的地方扎,存心要将他多年隐忍彻底撕碎:
“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灭族之夜,唯一幸存的余孽遗孤。”
“满门族人尽数屠戮、血脉断绝,偌大一族,只剩你一人苟活于世。”
“你披着仙门弟子的皮囊,守着一身航脏血骨,装得清冷正道、大义凛然,真是可笑。”
他放声低笑,恶意翻涌:
“难怪你会这般多的邪法,难怪你通晓阴阳倒转、碎魂重聚的秘术——你骨子里,从来就是航脏至极。”
“你天生就是脏血余孽,身负灭族血海孤苦,日日守着全族死绝的噩梦活着!”
字字如刀,劈骨剜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