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七座城》依山观澜澜

9、Chapter9 柏林 埃格伯

　　埃格伯特推开那家名叫“琥珀时光”（Bernstein Zeit）的咖啡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，一股混杂着浓郁咖啡豆烘焙香气、甜点焦糖味儿以及高级皮革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。
　　跟“光影”的文艺格调不同，这儿更像是个隐秘的私人会客厅。
　　光线被特意调暗了些，深色胡桃木家具泛着温润光泽，厚重的丝绒窗帘把外界的喧嚣与寒冷都隔绝在外。
　　店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位衣着讲究的客人，正低声交谈着，整个氛围安静得近乎肃穆。
　　门在严弥身后悄然合上，把寒风的最后一丝呜咽也挡在了外面。
　　然而，门内的温暖非但没让她放松，反倒让那种被关进笼子的窒息感愈发强烈。
　　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虚浮不实，只能机械地跟在埃格伯特身后，朝最里头一个被高大绿植半围着的、更为隐蔽的卡座走去。
　　侍者无声无息地出现，恭敬地为埃格伯特拉开椅子。他脱下羊绒大衣递给侍者，露出里面剪裁同样精致的深色高领毛衣，一举一动从容优雅，就跟在自己家似的。他坐下后，目光示意严弥坐到对面。
　　严弥身子僵硬地坐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紧紧抓着放在膝盖上的帆布包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浮木。
　　她不敢抬头，视线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桌面上，上面清晰地映出她那张苍白惊恐的脸，还有对面他那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轮廓。
　　“Espresso.” 埃格伯特对侍者说道，接着看向严弥，“严小姐？”
　　他的声音把她从对自己倒影的凝视中惊醒。她猛地抬起头，一下子撞进那双深邃的蓝眸里，心跳瞬间乱了节奏。
　　“我……水，给我杯温水就行。”她声音干涩，此刻只想要最没威胁的东西。
　　埃格伯特轻轻点了点头。侍者便无声地退下了。
　　这短暂的沉默像有实质一般，沉甸甸地压在严弥身上，比刚才在街上对峙时还要让人难受。这密闭的空间似乎把他身上雪松的冷冽气息放大了，也放大了她内心的恐惧。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声。
　　“您好像很紧张。”埃格伯特打破了沉默，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聊天气。
　　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，发出细微而有规律的轻响，这声音就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严弥紧绷的神经上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严弥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既没法反驳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在他面前，任何掩饰都显得那么徒劳和可笑。
　　没过多久，侍者就把饮品送来了。一杯浓黑的Espresso放在埃格伯特面前，散发着浓烈的焦香。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则摆在严弥面前。她双手捧起温热的玻璃杯，想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，可指尖依旧冰凉。
　　埃格伯特端起小巧的咖啡杯，没加糖也没加奶，直接抿了一口。
　　苦涩的液体似乎很合他的口味。他放下杯子，目光又落回到严弥身上，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。
　　“关于您那晚拍的照片，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惊雷在严弥耳边炸响，“您不用担心它们的下落。”
　　严弥的心猛地一紧！照片！他果然提到这个了！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，仿佛里面装着什么绝世珍宝。
　　“它们很安全。”埃格伯特接着说道，语气波澜不惊，“被妥善保管在一个……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。事实上，”他话锋一转，蓝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，“其中有一张，构图和光影运用得相当不错。尤其是那种……危险的张力。”
　　严弥惊愕地抬起头。他……他竟然在评价她的照片？在那个充满杀意的夜晚之后，他不仅留着她的照片，还……欣赏其中一张？这比直接把照片销毁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，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和被掌控感油然而生！她的作品，她冒死拍下的东西，竟成了他私人收藏的玩意儿？
　　“您好像很惊讶？”埃格伯特捕捉到了她眼中的错愕，唇角又勾起了那抹冰冷的弧度，“我之前就说过，那是一次‘有趣’的相遇。您的‘本能’，在那张照片里展现得淋漓尽致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哦，对了。物归原主。”
　　他微微侧头，朝旁边示意了一下。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，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卡座外几步远的地方，严弥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出现的，立刻上前一步，把一个熟悉的、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硬质相机包，轻轻放在了严弥面前的桌面上。
　　这不就是她那晚在“黑鹰”被迫交出去的相机嘛！
　　严弥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！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相机包，又猛地抬头看向埃格伯特。她的相机！他居然……还给她了？！
　　“存储卡，当然，不在里面。”埃格伯特的声音适时响起，打破了她的震惊以及那一丝不该有的微弱期待，“但相机本身，我觉得对您更有用。一个摄影师要是没了她的‘眼睛’，总归是不太方便的。”他这话听着像是在体贴她，可实际上却充满了冰冷的掌控欲——他掌控着她的恐惧，也掌控着她能不能重新拥有“眼睛”的权利。
　　严弥的手指颤抖着，伸向那个相机包。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尼龙表面，熟悉的触感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说的酸涩。
　　这算失而复得？不，这更像是主人对宠物的施舍，又或者……是猎人给猎物暂时解开的一小段锁链。
　　她紧紧抓着相机包，指节都泛白了，却没立刻打开查看。这个失而复得的工具，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她手心生疼。
　　它提醒着她那晚所遭受的屈辱，也提醒着她当下的处境——她的命运，似乎完全掌握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她终于忍不住，声音沙哑地问出了口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绝望，“为什么把相机还给我？又为什么……带我来这儿？”她太想知道他的目的了。这比未知的恐惧更让她备受煎熬。
　　埃格伯特身体微微向后靠，陷进柔软的丝绒沙发背里，姿态看上去放松了些，但那双蓝眸依旧锐利得像鹰隼，紧紧地锁定着她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他重复着她的问题，像是在细细品味，“或许，是因为您的‘意外’和‘本能’勾起了我的兴趣，严小姐。”他端起咖啡杯，又抿了一口，“在柏林，像您这样……既有敏锐的‘眼光’，又有闯进危险核心的‘运气’的人，可不多见。”
　　他这话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评判口吻，仿佛她是一件值得研究的奇特标本。
　　“至于带您来这儿，”他放下咖啡杯，杯底和杯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是为了让您更清楚地认清自己的‘处境’，免得下次……再发生更不愉快的‘意外’。”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，“我欣赏有趣的事物，但我的耐心有限，对麻烦的容忍度更低。您明白我的意思吧？”
　　严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她明白了。
　　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交谈，而是单方面的宣判和警告。他归还相机，可不是出于仁慈，而是为了让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——一个因为“有趣”而暂时被允许存在的观察对象，但必须守好界限，不然“麻烦”马上就会找上门来。
　　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，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“我会……忘掉。所有不该记住的事。”这是她眼下能给出的唯一保证，也是她此刻仅有的求生办法。
　　“Gut.” (好。) 埃格伯特似乎对她的识趣很满意。他身体前倾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这姿势更具压迫感，也带着谈判的意味。“那么，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一种……更有条理的相处方式。”
　　严弥的心猛地一跳！更有条理的相处方式？这是什么意思？
　　“柏林说大很大，说小也小。”他看着她，蓝眸深邃得像无底洞，“为了避免以后可能出现的、对咱俩都不愉快的‘偶遇’，同时满足我对您那独特‘视角’的一点好奇心……”他微微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用词，“我提议，在您留在柏林的这段时间里，我们可以有一些……有计划的接触。”
　　有计划？接触？！严弥的瞳孔瞬间收缩！他到底想干什么？监视她？控制她？
　　“别紧张，严小姐。”埃格伯特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，语气依旧平稳，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，可这却更让人心生恐惧，“只是一些非正式的、关于摄影的交流。比如说，您可以分享一些您觉得值得记录的柏林角落。或者，等我偶尔有空的时候，陪我去参观一些……不怎么对外开放的展览或者地方。作为回报，”他目光扫过她紧紧握着的相机包，“您会拥有更多自由空间，还有……一些小小的便利。”
　　她毫不怀疑，他所谓的“便利”，可能是金钱，可能是某种庇护，也可能是更可怕的、会把她更深地束缚在他世界里的东西。
　　这就是个交易！一个魔鬼提出的交易！用她部分的自由和“视角”，去换暂时的安全和所谓的“便利”！
　　“您……您在开玩笑吧？”严弥的声音颤抖着，满是难以置信。
　　“我从不开规则的玩笑，严小姐。”埃格伯特的语气瞬间变冷，蓝眸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‘温和’的方案了。
　　让‘意外’变得可控，让‘好奇’有处释放。不然，”他身体微微往后撤，靠回沙发背，姿态又变得疏离而冰冷，“您也可以继续在未知的恐惧中，等着下一次‘麻烦’找上门来。选择权，还是在您手上。”
　　他把“选择权”这三个字咬得很重，又一次把严弥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　　一边是接受魔鬼的交易，成为他“有序”观察的对象，失去部分自由和灵魂的自主权。
　　另一边，是拒绝，然后独自面对他口中随时可能降临的、无法预知的“麻烦”。
　　严弥捧着那杯早已不再温热的温水，指尖的冰冷蔓延到全身。
　　她看着对面那个优雅得如同神祇，却散发着地狱气息的男人，看着桌上那个失而复得却好似枷锁的相机包，巨大的绝望和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一般，将她彻底淹没。
　　柏林冬日的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，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，落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，却丝毫带不来暖意。
　　她感觉自己正站在深渊边缘，不管选哪一边，等待她的都是万劫不复的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