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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Chapter8 柏林 从“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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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光影”咖啡馆冲出来,柏林冬日的寒风好似无数尖锐冰针,瞬间穿透严弥单薄衣衫,然而这凛冽寒风,却无法冷却她脸上滚烫的羞耻,以及心中如汹涌浪潮般翻涌的恐惧。
她紧紧倚靠着冰冷粗糙的砖石外墙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冰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,引发一阵剧烈咳嗽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双如寒渊般深蓝、带着玩味审视的眼睛,耳边似乎仍回荡着那句冰冷话语——“你拍下了死亡……用生命的眼睛。”
此时的她,宛如一只刚从虎口惊险逃生的猎物,惊魂未定,一心只想赶快回到那间虽狭小却能带给她安全感的公寓,将自己藏起来。
手机在口袋里不停疯狂震动,有方嘉禾发来的信息与未接来电,还有斯芸之的询问。
严弥看都没看,直接按了静音。此刻,外界的任何关心对她而言都如同沉重负担,只会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遭遇——她再度闯入了那个男人的“领地”,而且还被他精准地发现了。
她用力抹了一把脸,冰冷指尖触碰到温热泪水。真可恶!她竟然被吓得哭了!这种软弱让她感到格外屈辱。
她深吸几口冰冷空气,强迫自己站直身子,辨认了下方向,便低着头,像只受惊的兔子,只想尽快混入街角人群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沿着人行道匆匆前行,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,几乎遮住大半张脸。她的心跳依旧杂乱无章,每走一步,都仿佛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不敢回头,总感觉背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如跗骨之蛆般死死盯着她。
转过一个街角,出现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。路边精品店橱窗透出温暖光芒,映照在人行道薄薄的积雪上。路上行人稀少,唯有寒风刮过光秃秃树枝发出的呜咽声。
严弥稍稍松了口气,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。
可就在她快要穿过这条支路,即将汇入前方主干道更为密集的人流时——
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,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家古董钟表店的廊柱阴影里转出,恰好挡在了她的正前方。
严弥毫无防备,差点一头撞上去!她猛地刹住脚步,惊恐地抬起头。
只见对方身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,剪裁堪称完美,将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。
领口整齐竖着,衬托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而那双犹如淬毒蓝宝石般的眼睛,此刻正平静无波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没错,正是埃格伯特·冯·霍亨索伦,他就站在那儿,恰似一座陡然矗立的冰山,将她所有去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刹那间,空气仿佛凝固!
严弥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!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!巨大的恐惧如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,她的四肢百骸变得冰冷僵硬,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脑海中只剩下那双冰冷的蓝眼睛,以及那句虽无声却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的警告——“Vergiss… Dieser Ort existiert nicht für dich.”(忘掉……这个地方,对你来说从未存在过。)
她不仅“存在”了,还被他堵在了这里!根本无路可逃!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寒风卷起地上雪沫,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。橱窗里暖黄色光线洒在他身上,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周身散发的、源自黑暗深处的寒意。
他静静地站着,一声不吭,只是用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睛,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审视着她。那目光如同手术刀,轻易剥开她强装的镇定,直击她灵魂深处翻涌的恐惧与狼狈。
严弥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,在他目光的笼罩下,无处可藏。她紧紧攥起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试图借由这种疼痛唤回一丝理智与勇气。
她告诉自己,不能倒下!绝不能在他面前彻底崩溃!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短短几秒,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。
终于,埃格伯特动了。他微微侧了侧头,动作优雅而缓慢,宛如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。
“Fr?ulein Yan.”(严小姐。)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,标准的德语发音,带着贵族特有的、冰冷的韵律感,清晰地在寂静空气中回荡。他准确无误地叫出她的名字,仿佛这是他早已熟知的事实。
严弥的身体猛地一颤!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!他果然还记得!那晚在酒廊发生的每一秒、每一个细节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!这个认知让她感觉仿佛坠入冰窖。
“Es ist ein kleines Wunder, Sie hier zu treffen.”(在这里遇见您,真是个小奇迹。)他继续说着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但那句“小奇迹”却带着显而易见的、冰冷的讽刺意味。
他的目光从她苍白惊恐的脸上扫过,落在她紧紧攥着的、装着旧相机的帆布包上,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。“Und mit einer Kamera. Wieder.”(还带着相机。又一次。)
“我……”严弥的喉咙像被砂纸狠狠磨过,干涩得连完整声音都发不出。她想要解释,想要否认,想说这一切不过是该死的巧合!可在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,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可笑。
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,尽管那感觉如同直视太阳,灼痛又眩晕。
埃格伯特向前迈了一小步。仅仅一小步,两人之间距离并未缩短多少,但那股无形却强大的压迫感陡然增强,如同实质般挤压着严弥周围的空气。
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极为淡雅的雪松与冷冽烟草混合的气息,这本该是优雅的味道,此刻却让她不由自主联想到酒廊里冰冷的枪油味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Sie scheinen Angst vor mir zu haben, Fr?ulein.”(您似乎在害怕我,小姐。)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。那双蓝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,仿佛要直接看穿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。“Warum?”(为什么?)
为什么?他居然还问为什么?!
严弥心中几乎涌起一股冷笑,巨大的荒谬感暂时压过恐惧。
为什么?难道是因为他差点让保镖杀了她?因为他夺走了她的相机和照片?因为他在那个冰冷夜晚用眼神和言语审判了她?因为他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魔,能轻而易举碾碎她的一切?!
但这些话,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。她只能用力摇头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,被她强行憋了回去。不能哭!绝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!
她的沉默与强忍着的恐惧似乎取悦了他,或者至少,让他觉得更有趣了。埃格伯特的视线从她强忍泪意的眼睛缓缓下移,掠过她微微颤抖的嘴唇,最后停留在她紧握成拳、指节泛白的手上。
“Ich dachte, wir h?tten eine… interessante Begegnung.”(我以为我们有过一次……有趣的相遇。)他不紧不慢地说着,像是在回味,“In meinem bescheidenen Salon.”(在我的小小酒廊里。)“Bescheidenen”(小小)这个词,被他念得充满冰冷的自嘲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迷路了……”严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沙哑微弱,还带着浓重哭腔,她下意识用中文辩解着,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些许安全感,“那天晚上……还有今天……都是意外……” 她甚至不敢说出“黑鹰”的名字。
埃格伯特微微挑了挑眉,似乎对她突然换成中文感到有些意外,但并未打断。他静静地听着她结结巴巴、满是恐惧的解释,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意外?”当严弥停下来,紧张等待他的反应时,他才缓缓地、用同样标准却带着一丝异国腔调的中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他的中文发音清晰冷冽,如同冰珠落地。“一次意外闯入我的私人领域,拍下不该拍的东西。再一次意外,出现在我看展览的地方?” 他微微俯身,靠近了一些,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愈发清晰,“严小姐,您的意外,似乎总是和我有关。这很有趣,不是吗?”
他的靠近让严弥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!她下意识想往后退,可身后是冰冷的橱窗玻璃,退无可退!他的话如同淬毒的针,精准戳穿她脆弱的伪装。
是啊,这也太“巧”了!巧得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辩解!恐惧如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,而且越勒越紧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您会在这里……”她徒劳地解释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不知道?”埃格伯特低声重复着,目光锐利如鹰隼,紧紧抓住她的视线不放,“那么,您知道什么?”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,“您知道,闯入不该闯入的地方,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,会有什么后果吗?您知道,有些‘意外’,可能会带来无法挽回的……麻烦吗?” 最后那个“麻烦”一词,他咬得格外清晰,带着冰冷的威胁意味。
严弥的心脏仿佛瞬间停止跳动!他这是在警告她!警告她忘掉那晚发生的所有事!警告她不要试图泄露任何信息!否则……麻烦?那绝不是简单的麻烦!而是灭顶之灾!
巨大的恐惧如冰冷潮水,一下子将她彻底淹没。她感觉自己像个溺水之人,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了。
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,她只能靠着冰冷的橱窗玻璃,才勉强没有滑倒。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只有那双惊恐的眼睛,还在徒劳地睁着,映出他冰冷又英俊的面容。
她眼中的绝望与彻底的溃败,似乎终于让埃格伯特暂时满意了。
他眼中那丝冰冷的审视与玩味稍稍收敛了些,但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让人难以捉摸的探究。
他沉默地注视了她几秒钟。寒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,他就那样站着,像一尊完美却毫无温度的雕塑。
橱窗暖黄的光线在他深刻的轮廓上投下浓重阴影,让他看起来愈发神秘危险。
就在严弥以为自己会被这无声的恐惧彻底压垮时,埃格伯特又开口了。
这一次,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甚至还带上了一丝……奇异的、近乎礼貌的感觉。
“严小姐似乎受惊不小。”他陈述着,目光扫过她毫无血色的脸。“外面很冷。我想,我们或许需要找个地方,喝点热的东西,让您……平静下来。”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旁边那家灯火通明、看起来温暖舒适的咖啡馆——不是刚才的“光影”,而是另一家更精致、更私密的地方。
这并非询问,而是命令。一个看似绅士,实则根本不容拒绝的命令。
严弥猛地抬起头,惊恐地看着他。喝东西?和他?在一个封闭空间里?这简直比当街被他杀死还要令她恐惧!她几乎能想象到,那杯热饮背后可能隐藏着冰冷的毒药,或是更可怕的陷阱!
“不……不用了!谢谢!我……我没事!我要回去了!”她几乎是尖叫着拒绝,说话语无伦次,身体本能地往后缩,脊背紧紧贴在冰冷的橱窗玻璃上,发出轻微摩擦声。
埃格伯特对她的激烈反应似乎并不意外。他没有再逼近,只是静静地站着,那双蓝眸犹如深潭,平静地看着她徒劳的挣扎。
“回去?”他轻轻重复着,语气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嘲弄,“回到哪里?那个……安全的小窝?”他微微停顿,目光仿佛能穿透空间,看到她和斯芸之住的那间简陋公寓,“您觉得,那里真的安全吗,严小姐?当您无法解释您的恐惧从何而来的时候?”
这句话如同冰冷匕首,精准刺中严弥内心最深的恐惧!没错,她无法解释!她不能告诉斯芸之,也不能告诉方嘉禾!她只能独自背负着这个巨大的秘密,在恐惧中备受煎熬!而他,似乎看透了一切!
“一次短暂的交谈,一杯热咖啡。”埃格伯特的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信服的力量,“也许能解答您的一些困惑。或者,至少让您明白,您现在的处境。”他微微侧身,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,指向那家咖啡馆的门,“我的时间有限。选择权在您,严小姐。”
选择?
严弥绝望地看着他。这哪里是什么选择?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!如同猫在玩弄爪子下瑟瑟发抖的老鼠!拒绝?她毫不怀疑,他会用更直接、更可怕的方式让她“明白处境”。
同意?那无疑是踏入一个更深的、未知的陷阱!
寒风吹过,吹起她额前散落的发丝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个优雅、冰冷,掌控着绝对力量的危险源头。
恐惧依旧如冰冷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,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,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近乎破釜沉舟的念头,如微弱火苗,开始在她心底燃烧。
她躲不掉。她也逃不了。从她按下快门、闯入他世界的那一刻起,她就注定与他纠缠不清了。
与其在未知的恐惧中日夜煎熬,不如……面对他?至少,能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?至少,能为斯芸之和方嘉禾争取一丝可能的“安全”?
这个念头疯狂又绝望。
她用力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依然存在,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决绝的、微弱的光芒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刀刃,刺痛了她的喉咙。
“……好。” 一个极其微弱、几乎被风声淹没的音节,从她颤抖的嘴唇间飘出。
埃格伯特的唇角,终于勾起一个清晰的、冰冷的弧度。那并非微笑,而是猎人终于找到猎物,且猎物已放弃无谓挣扎的确认。
“Sehr gut.”(很好。)他微微点头,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,“这边请,严小姐。”
他率先转身,朝着那家散发着暖黄灯光、此刻在严弥眼中却如同深渊入口的咖啡馆走去。羊绒大衣的下摆在他行走时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严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。她低下头看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,又抬头看看那扇即将为她打开的、充满未知的门。
她心里明白,这一步迈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。
柏林冬日的天空依旧灰暗,雪花无声飘落。她裹紧身上单薄的羽绒服,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囚徒,迈着沉重的脚步,跟上了那个引领她走向未知命运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