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逐光夜之梦》判野

40、*1370号病房

　　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，带着冰冷的穿透力，将林尚书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拽了出来。
　　他猛地睁开眼睛，视线混沌一片，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中晃动，像被揉皱的水彩画。
　　耳边是规律而单调的“嘀嗒”声，那是心电监护仪运作的声音，沉闷地敲在他的耳膜上，与梦里最后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形成诡异的呼应。
　　浑身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，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碾碎后重新拼接，稍一动弹，便有尖锐的痛感从四肢百骸涌来，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　　他艰难地转动脖颈，目光在病房里慌乱地扫过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，像要挣脱束缚。
　　柏胤祉呢？那个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护住他，在他耳边留下“我爱你”的男人，在哪里？
　　“阿祉……柏胤祉……”他嘶哑地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　　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，每说一个字，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。
　　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手臂刚一用力，便被输液管缠住，针头在血管里滑了一下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　　“小书！你醒了！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在耳边响起，林母快步走到病床边，眼眶通红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，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臂，生怕碰疼了他，“感觉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医生！医生！我儿子醒了！”
　　林母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寂静，也让林尚书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。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庞，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，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，显然是守了他很久。可此刻，他无暇顾及母亲的担忧，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，找到柏胤祉。

　　“妈……”林尚书抓住母亲的手，指尖冰凉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，“柏胤祉呢？他在哪里？他也在这家医院吗？他怎么样了？有没有受伤？”一连串的问题从他嘴里涌出，带着急切与恐慌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不安。
　　林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她疑惑地看着儿子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：“小书，你说什么呢？什么柏胤祉？你是不是还没睡醒，糊涂了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糊涂！”林尚书猛地摇头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，模糊了视线，“就是柏胤祉啊！我男朋友！我们一起从柏林回来的，飞机出事故了，他护着我……他还说爱我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，身体因为情绪波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瞬间变得紊乱。
　　林母连忙按住他，语气急切而温柔：“好了好了，小书，你别激动，先好好休息。什么一起回来，什么飞机事故，你都是一个人回国的啊。”她伸手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，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不解，“你这次回国，飞机遇到了强气流，发生了颠簸，有几位乘客受伤了，你也是其中之一，头部受到了撞击，所以一直昏迷着。医生说你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意识混乱，看来是真的……”
　　“不可能！”林尚书厉声打断母亲的话，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，“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！我和柏胤祉一起！我们一起在科隆旅游，一起整理行李，一起上的飞机！他还在飞机上保护我……这不是梦！这都是真的！”
　　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　　科隆大教堂下，柏胤祉为他戴上刻着两人名字的项链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他温柔的侧脸；整理行李时，柏胤祉固执地将他第一次织的歪歪扭扭的毛衣放进箱子，说要珍藏一辈子。
　　飞机上，遇到气流时，柏胤祉将他紧紧护在怀里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。最后那一瞬间，他用身体护住自己，耳边响起的那句带着无尽深情的“我爱你”……
　　这些画面如此真实，真实到他能清晰地记得柏胤祉身上雪松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，记得他掌心的温度，记得他吻在自己额头时的触感。怎么可能是梦？
　　怎么可能只是一场昏迷中的幻觉？
　　“小书，你冷静一点。”林母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，心疼得无以复加，她握住他的手，语气无比认真，“你真的是一个人回来的。航空公司也说了，这次航班没有人员死亡，都是重伤的。受伤的乘客名单里也没有叫柏胤祉的人。你是不是在国外压力太大了，做了太真实的梦？”
　　林尚书怔怔地看着母亲，她的眼神真诚而担忧，不像是在说谎。
　　他猛地转头看向床头的日历，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日期。距离他原定回国的日期，刚好过去了三周。
　　三周？他在梦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，从科隆旅游到飞机失事，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，可现实里，竟然只过了三周？
　　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，让他浑身冰冷。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摸向自己的胸口。那里空空如也，没有那条刻着科隆大教堂图案的银色项链。
　　他又看向自己的手腕，那里也没有柏胤祉送他的情侣手链。
　　他掀开被子，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，除了因为事故造成的擦伤和绷带，没有任何因为飞机失事而留下的严重创伤。
　　这一切的一切，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。
　　柏胤祉是假的，他们之间跨越山海的爱恋是假的，那些温柔的陪伴、深情的告白、生死的守护，全都是假的。那只是他因为头部受到撞击。在昏迷中编织出的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。
　　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林尚书喃喃自语，眼神空洞，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，砸在洁白的病床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，“这不是梦……他是真实存在的……我记得他的样子，记得他的声音，记得他对我好的每一个细节……”
　　记得初遇时，柏胤祉穿着大衣，带着温柔的笑容，领着迷路的他找病房。
　　“第一次来？”
　　“原来如此，我是说怎么瞧着陌生。”
　　手术的时候，累着睡着了，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：“睡着了还是晕了还是死了？”林尚书还记得自己下意识反驳：你才死了呢。后来醒来发现手上有巧克力，误以为是裴与煜给的巧克力。后来发现是柏胤祉给的。
　　记得那天晚上下雨，明明两个人并不熟，但是柏胤祉撑着伞送他上车。“走吧。不是打车？”，将伞大部分都倾向他这边，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湿。
　　记得他们一起去商场选礼物，柏胤祉耐心地陪他挑选，为他出谋划策，嘴角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　　记得他们一起在川西草甸上奔跑，在柏林的雪夜里相拥，在科隆的教堂下许愿……
　　这些记忆如此鲜活，如此深刻，怎么可能是假的？
　　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柏胤祉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，回忆起他说话时低沉而温柔的语气，回忆起他拥抱自己时有力的臂膀。
　　可现实却像一把锋利的刀，将这些美好的记忆狠狠撕碎，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。
　　“妈，你骗我……”林尚书哽咽着说道，声音里充满了绝望，“他是存在的……你一定是在骗我……”
　　林母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，心如刀绞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。
　　她只能紧紧抱住他，拍着他的后背，轻声说道：“小书，我没有骗你。医生说你头部受到了撞击，可能会产生认知偏差，出现虚假的记忆。等你身体好一点，我们去做个详细的检查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林尚书靠在母亲的怀里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，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服。他想反驳，想证明柏胤祉是真实存在的，可他却找不到任何证据。
　　没有照片，没有礼物，没有任何能证明柏胤祉存在过的痕迹。仿佛那个温柔体贴、深情似海的男人，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
　　接下来的几天，林尚书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迷茫之中。他拒绝接受现实，整日躺在床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梦里的画面。
　　那些画面越是美好，他就越是痛苦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　　林尚书开始变得沉默寡言，不愿意说话，不愿意吃饭，甚至不愿意睁开眼睛。
　　林母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可口的饭菜，耐心地劝他吃一点，可他却始终无动于衷。医生来看过他，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，但心理状态很差，需要进行心理疏导。
　　林母按照医生的建议，找来了心理医生。
　　可林尚书却拒绝与心理医生交流，他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不愿意相信任何人，也不愿意接受任何帮助。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，不愿意醒来，因为醒来后，等待他的就是无尽的孤独与绝望。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林母收拾他从国外带回来的行李时，不小心将他的速写本掉在了地上。
　　速写本打开，里面画满了各种风景和人物，最后几页，却画着一个男人的侧脸，温柔而熟悉，正是林尚书梦里的柏胤祉。
　　画纸上的男人，穿着白大褂，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，眼神里满是宠溺，与林尚书记忆中的柏胤祉一模一样。
　　林母拿着速写本走到病床边，递给林尚书，语气带着一丝哽咽：“小书，这是你画的吗？”
　　林尚书接过速写本，看着画纸上的男人，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　　他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画纸上的线条，每一笔都带着他的思念与爱恋。这是他在梦里画的，画的是他记忆中的柏胤祉。
　　可现在，这却成了唯一能证明柏胤祉“存在”过的证据，尽管只是在他的梦里。
　　“他叫柏胤祉……”林尚书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，“是个心理医生……他很好……对我很好……”
　　心理医生得知后，告诉林母，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解离性幻觉，林尚书因为独自在国外求学压力过大，加上这次飞机事故的刺激，才会编织出这样一个完美的伴侣形象，来弥补自己内心的孤独与不安。
　　这个形象并非完全虚构，很可能是他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的某个人的缩影，经过他的潜意识加工，变成了他心中最理想的伴侣。
　　林尚书听着心理医生的分析，心里越来越清楚，柏胤祉真的只是他的幻觉。
　　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，不去回忆那些美好的时光。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受现实，必须从这场漫长的梦里醒来，可他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，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疼痛。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林尚书的身体渐渐康复，可他的心却始终无法愈合。他开始尝试着接受现实，尝试着重新面对生活。
　　他会按时吃饭，按时睡觉，会和母亲聊聊天，会偶尔看看书。但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柏胤祉，那个名字，仿佛成了他心中最深的秘密，最痛的伤疤。
　　出院那天，阳光明媚，透过医院的窗户洒进来，温暖而明亮。
　　林母推着轮椅，带着林尚书走出病房，林尚书扫了一眼病号房“1370”，林尚书笑了笑。原来梦里的那个渴望自由的小男孩是自己啊。
　　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而繁华，车水马龙，人来人往。可在林尚书眼里，这一切都失去了色彩，变得灰蒙蒙的。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湛蓝的天空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梦里柏胤祉温柔的笑容。眼泪再次涌上眼眶，他却倔强地忍住了。他知道，柏胤祉虽然只是一场梦，但那些美好的记忆，那些感受到的温暖与爱意，都是真实存在过的。是这场梦，让他在孤独的异国他乡感受到了温暖，让他在绝望中找到了力量。
　　“再见了，柏胤祉。”林尚书在心里默默说道，声音带着无尽的不舍与悲伤，“谢谢你出现在我的梦里，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。我会好好活下去，带着你给我的力量，好好生活下去。”
　　林尚书知道，自己必须放下过去，必须接受现实。虽然这个过程会很痛苦，会很漫长，但他会努力。他会把那些美好的记忆珍藏在心底最深处，让它们成为自己前进的动力。
　　林母推着轮椅，慢慢向前走去。阳光洒在林尚书的身上，温暖而柔和。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，心里暗暗发誓，他会好好生活，不辜负那些爱他的人，也不辜负梦里那个温柔待他的柏胤祉。
　　或许，柏胤祉真的只是一场梦，但这场梦，却让他明白了爱的意义，让他变得更加坚强，更加勇敢。
　　而那个叫柏胤祉的男人，会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，成为他心中最温柔、最珍贵的秘密，陪伴他走过漫长的人生旅程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马上就完结啦！
撒花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