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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风雨如晦 天地间唯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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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元帝真的要忍不住惊叹了,很多年…很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问话的时候这么敷衍搪塞,用这样无所谓的姿态说“没什么”。
真是好一个“没什么”!
他怒极反笑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萧泽摩挲着袖中的那块令牌,这份昭示着他与王宏私下交易的罪证就在手里,他仍是面不改色,平静地重复了一遍:“没什么。”
景元帝眼神骤变,眼底带着浓重的血光和阴霾,他上次露出这种神态时,提刀砍了二十多个人头。
如果李贤在这里,估计已经吓晕过去了。
“玄烨,你不觉得自己太狂妄了吗?”
他脸色越发黑沉,随即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向萧泽逼近,袍服上金绣辉煌,帝王无形的威压似有千钧之重,笼罩在大殿之内。
两人一跪一立,无声对视,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些许相似的东西。
萧泽突然做出了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举动,他在没有得到景元帝允许之前,站了起来。
他鲜少跪,这世上能让他下跪的场合也确实少,从跪下到现在时间不算很久,但萧泽觉得腿有点麻了。
他方才跪着都不见丝毫恐慌,气势上不落下风,如今站起来,与景元帝视线平行,看起来更从容了,甚至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悠然。
烛火晃动间,地面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萧泽道:“儿臣觉得没有啊。”
比起情绪外露显而易见的怒火,他的从容悠然更让人看不清深浅,也更高明一些。
似乎是想到这一点,景元帝回身在御案后坐下,慢慢道:“你说没有就没有吧。”
说完,他嘴角突兀地勾起一抹笑,笑意不达眼底,看起来有几分令人惊心的森然冷漠,“朕听闻,与你一道去大理寺的还有两人,一个是你亲手提拔的护卫,一个是最近颇为看重的伴读,你跟王宏谈话,他们好像在场啊……”
景元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,打量着萧泽:“你不说,不如让他们来说?你希望看到他们死在你面前吗?”
萧泽毫不犹豫:“父皇请便。”
景元帝道:“看来这两条命,在你眼里不足惜啊。”
“自然不足惜。”
景元帝当机立断,扬声道:“来人!”
话音刚落,立刻便有一众佩刀的侍卫从殿外走了进来,跪地待命。
萧泽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很缓,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景元帝眉头一皱,神色不明。
他解释道:“儿臣只是不大明白,父皇为何要做这样的无益之事。”
“他二人说了,背主求荣,忘恩负义之人,感谢父皇替我清理门户;若是没说,既是我的人,为我而死,那也是理所当然,我何必伤怀,又怎会因此妥协?”
萧泽语气平淡,但这番话却是凉薄至极。
他一字一顿道:“父皇糊涂了吗?”
父子二人隔空对望,大殿内剑拔弩张,暗流涌动,跪着的一众侍卫迟迟没有等到景元帝的吩咐,不禁冷汗涔涔。
天底下最极致,最鼎盛的权势汇聚在皇城之中,汇聚在二人脚下,这个位置没有父子温情,更容不得心慈手软,妥协退让。
景元帝此番确实触及了萧泽的底线,从前景元帝试探他,他也愿意配合着表现出温顺的姿态。
可如今非要让他折辱王宏,借他的手将士族颜面踩在脚下,要他从此与士族割裂开来,证明自己别无二心?
这怎么可能?
萧泽平生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,遵从自己的心意随性而为,他又不是一把刀,一柄剑那样的死物,怎会由着别人掌控,被什么人差遣?
他跟王宏没什么交情,其实也不在意这人的生死或是颜面,但他更反感被威胁着去做一些违背自身意愿的事。
纵然对方是生身父亲,是九五至尊,他也不愿遵从。
“啪,啪,啪……”
过了好一会儿,景元帝慢慢地鼓起掌来,一下又一下拍着掌心,“好啊,好啊!真是好极了!”
刚才他因萧泽的忤逆而动怒,如今听了这番更大逆不道的话,他反而不生气了,眼中的赞赏居然还有几分真切!
景元帝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,重新看向萧泽。
“朕确实糊涂了,不该立你为太子,不该让你参与朝政,不该让你有机会结交群臣,如今羽翼丰满,朕竟然奈何不了你了。”
他之前还以为萧泽与自己同心,如今看来,倒是看走眼了。
这人或许不会谋逆,但未必不会弄权啊。他这个儿子,是这世上难得的聪明通透之人,生得好看,心高气傲,随心所欲惯了,什么都不放在心上,没有人能强迫得了他。
萧泽直言道:“父皇如今再想动我,确实不那么容易了。”
权势这种东西,不能太贪恋沉溺,会失了本心,但也不能没有,那岂不是要任人宰割?
明面上士族与皇权的争斗,逐渐发展成东宫与皇帝的较量,京都门阀士族至少有一半与萧泽来往密切,三省之一的中书省一直是他的一言堂,东宫的势力早已不容小觑。
废立太子不是小事,更何况是有权势,有声望的太子。
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不能一击即中,便是纵火焚身,后患无穷。
萧泽坦诚道:“我对父皇绝无半分不敬之心,更不会行谋逆之事,人各有志,我只愿做闲云野鹤,自在逍遥,父皇不与我为难,我也不会让您为难。”
“王宏已死,父皇高抬贵手,放过他的九族吧。”萧泽悠然一笑:“我也好向他交代啊。”
天际之间忽然有惊雷咋响,豆大的雨滴砸向皇城,敲打着宫墙殿宇,顷刻之间演变成瓢泼大雨,惊雷之声似万马奔腾而来,马蹄声不停地在耳畔震响。
雷光照亮了萧泽的脸,他眉目间有一种教人瞩目的气韵,世外之人的高雅出尘,天潢贵胄的骄矜尊贵,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竟奇迹般地交融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漂亮华美,好像要占尽世间所有的风华。
景元帝向来喜欢美丽的人和事,他看了一眼在暴雨中震颤的窗棂,又看向萧泽那张得天独厚的脸,这一刻他竟然罕见地开始欣赏起了这份惊人的美丽。
景元帝也笑了,“各凭本事吧,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。”
萧泽道:“也好。”
景元帝闲聊似地开口:“朕记得之前净尘还在宫中的时候,经常夸你,说什么无怨无嗔,断除无明,超脱生死,还说你是他平生所见,最有佛心的人。”
“朕觉得他眼光也不怎样,朕没看出什么佛心,倒是看清了你的野心,佛家讲究慈悲宽容,行善积德,普度众生,朕瞧着这与你格格不入啊。”
“佛门三千界变换无穷,因果轮回,善恶有报,儿臣虽不信这些,却觉得这种说法很有意思。”
惊雷之声依旧不绝,萧泽想了想,颇有些遗憾地道:“皇家确实出不了什么菩萨心肠,倒是让父皇失望了。”
景元帝丝毫不惊讶他会这么说,只道:“你说得有理。”
*
东宫。
惊雷碾过苍穹,暴雨落在青石板上哗啦作响,狂风骤起,倾斜的雨水溅入檐下,有些许沾上了苏芜的衣角。
天色已晚,但萧泽还没有回来。
南乔问道:“殿下走之前,可有什么交代?”
陆章道:“没有。”
苏芜道:“殿下说没事,让我回东宫等他。”
南乔心道那真是奇了怪了,以太子殿下的性子,走之前不说正事,专门叮嘱“回来等他”,过于反常了。
不过既然殿下没提前做什么安排,那就是真的没事,南乔倒也不怎么担心。
京都夏日多雨,这场雨下得毫无预兆,此刻终于渐渐小了一些,空气中残存的闷热被一扫而空,似有若无的冷意穿透衣衫。
苏芜突兀地想,快入秋了。
远处突然有一点微光闪动,几个内侍提着灯往东宫走,后面跟着轿辇,片刻之后轿辇停下了,走下来个修长的人影,旁边的内侍上前去为他撑伞。
天地间风雨如晦,在这样深沉静默的夜色中,宫中的红墙金瓦也黯然失色,他一出现,就成了其中唯一的一抹艳色。
萧泽先看见了苏芜,再是周遭的其他人,他似乎笑了笑,“怎么这么大阵仗?”
伞檐下落下几滴晶莹的雨珠,从苏芜的视角,能看见他在笼在雨水雾气中的半张脸,他莫名一恍神,连刚刚在想什么都忘了。
南乔道:“许久不见殿下回来,就出来等着了。”
萧泽徐徐走了进来,道:“父皇留我用了晚膳。”
苏芜方才去取了一件大氅,这会儿他反应过来,将大氅抖开,走上前去,替萧泽披上了。
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系好了领口的带子,然后看向萧泽,轻声道:“雨夜寒凉,殿下穿得有些单薄。”
南乔听了这话,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够细致,照顾太子起居一向是她的职责,她怎么没想到这事?
萧泽注视着苏芜的动作,道了一声“多谢”,他突然问:“用晚膳了吗?”
苏芜道:“没有。”
萧泽听了,便吩咐人去准备点吃的。
南乔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寒暄,心中觉得惊讶,又觉得不可思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