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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我替你去 我不需要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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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芜看着案上的绿绮琴陷入沉思,不久前南乔亲自送来的,说是太子殿下的意思。
萧泽送人东西,自然没有退回去的道理,他只好收下了。
他又想起了那悠扬的琴音,混合着致远堂前清冽的竹香,叶影晃动,檀香袅袅,身着广袖云锦袍的人尊贵优雅,从容自在,他突然握上他的手,眼中荡开轻浅的笑意。
像是刻意撩拨,又像是无心之举。
近日,入东宫讲学的诸位大臣接连递上辞呈,皆言太子天资过人,聪颖绝伦,深感自己才疏学浅,力有不逮,就连太傅也不常来了。
比起伴读,苏芜的职责倒更像是萧泽的谋士或者玩伴。
在东宫的日子宁静悠闲,除了吃喝玩乐并无什么要紧事。
又过了一会儿,苏芜站起身,用锦布包裹住琴身,妥帖地收入匣中。
这晚,苏芜意外睡得很沉,这并不常见,他作息向来很规律,每日卯时起,戌时歇,读书习武,从无懈怠,数十年如一日,鲜少有例外的时候。
他梦中也是竹影,檀香,琴音,突然响起清越的歌声,微风拂过阶前,影影绰绰,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,看不清那人的脸,但却能感受到那种莫名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苏芜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朦胧幻梦,醒来之时天光透亮,约莫已近午时了。
他立刻起身洗漱更衣,推开门走出去,一个内侍立在阶下,对着他行礼道:“苏公子,殿下请您去琼华殿用午膳。”
苏芜应道:“好。”
他到琼华殿时,宋听白也在,三十余名宫人托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,哪怕只有三个人用膳,桌上也摆了百八十道菜。
氤氲热气裹着香气缓缓漫开,每一道菜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,色泽鲜艳诱人。
萧泽还没到,他与宋听白自然不可能先动。
宋听白看向苏芜的眼神相当意外,看了一会儿,他突然道:“你挺有本事啊!短短几个月就让表哥这么看重。”
他这话并非嘲讽,宋听白是真的疑惑,逢迎谄媚也算一种本事,这世上多的是如此上位的人,但他表哥可不是什么能轻易讨好的人啊。
这人到底怎么做到的?
苏芜似笑非笑:“小侯爷谬赞了。”
宋听白“哼”了一声,在他看来,苏芜的样貌嘛,勉强算是中上吧,才华嘛,呃……这个他看不出来,总之也不可能比得上表哥,难道表哥是喜欢他对别人不屑一顾,唯独对他谄媚的模样?
这是什么癖好,宋听白更不解了。
他还想再问,忽然看见萧泽自内室走了出来,未说出口的话一瞬间咽了下去。
萧泽落座之后,南乔,罗顺还有另外一个内侍拿起银质公筷,开始为三人布菜。
东宫厨子的手艺毋庸置疑,宋听白经常来蹭饭,就连苏芜也多吃了一点。
“表哥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吃了一会儿,宋听白突然道。
萧泽不大讲究食不言,寝不语那一套,听见他这话也没说什么,反而饶有兴致地问:“有事求我啊?说来听听。”
“我之前在明月楼……”宋听白吞吞吐吐,犹豫了半晌才开口:“输了很大一笔钱……”
“多少?”
“三、三万两白银。”
三万两白银确实不是小数目,饶是宋听白自小锦衣玉食挥霍惯了,也觉得闯了大祸,虽然他爹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不会对他动手,但他也没那个胆子找他爹要钱啊。
宋听白偷偷去看萧泽的神色。
太子殿下的吃相极其优雅,他缓缓喝了口青瓷盏盛着的羹汤,听见宋听白十足纨绔子弟的做派,别说生气了,就连眼神都没变一下,“我还当是什么事呢,放心,明月楼不会找你要钱的。”
宋听白喜出望外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啊?”
“这个你无需操心。”
宋听白点点头:“好吧。”
为什么?苏芜在心底回答,明月楼被誉为京都第一楼,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,它的背后是桓家,而桓峥是萧泽的人,别说只是几万两银子的赌债,就算是是整个明月楼,太子殿下若是想要,也不过一句话的事。
宋听白道:“多谢表哥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萧泽道:“不过,你也太……”他想了想,咽下到嘴边的“没用”二字,“太单纯了些,看不懂赌场的弯弯绕绕很正常,你下次去玩,可以……”
宋听白眼睛刷地一亮:“表哥要跟我一起去吗?那太好了!”
“不是。”萧泽用丝帕擦了擦手,“我跟你一道太显眼了,恐怕玩不尽兴。”
宋听白一想也是,太子出门都有护卫随行,浩浩荡荡数百人,确实太招摇了,但若是微服出行,万一遇到危险谁也担不起这个责。
他看向萧泽,疑惑道:“那……”
萧泽颇为无奈,桓峥大约觉得这只是一桩小事,不曾告知他,萧泽是真想不明白宋听白怎么会输这么多,没见过这么没用的,赌都赌不明白,“我是说,你可以带上罗顺,下注的时候问问他。”
突然被点名的罗顺连忙上前行礼,宋听白满脸惊喜,一把抓过他的手,“你还有这种本事?我们现在就去,我今天一定要找回场子!”
罗顺下意识看了眼萧泽,见他点头才随宋听白离开。
苏芜突然有点明白萧泽为何对宋听白如此纵容了。
王侯之家长出这样一个心思纯净,不染纤尘的小孩,太难得了,宋听白几乎什么事都摆在脸上,跟这样的人相处没有任何负担,没事的时候还可以逗着玩,看他一惊一乍的样子颇有意思。
用过午膳,萧泽对苏芜道:“随我去趟大理寺。”
近日朝中太尉王宏通敌谋逆一事闹得沸沸扬扬,青、冀两州灾情稳定之后,景元帝以“贪污赈灾钱粮”这一罪名大肆惩治了不少士族官员。
这其中就有太尉王宏的部下,据说抄没家产时意外在其府邸发现了与突厥来往的信件,这人只是一个六品官,背后自然是有人指使,大理寺顺藤摸瓜,很快找到了王宏通敌的罪证。
铁证如山,王宏随之下狱,曾经权倾一时,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王氏,早已没了往日的荣光,如今已然走到陌路,百年簪缨世族,眼看着就要覆灭了。
苏芜替萧泽处理政事时看到了此案的文书,他不禁感叹,好相似的手段!
面对想要清算的臣子时,如今的景元帝与之后的萧泽几乎不谋而合,这“通敌叛国”,“贪污谋逆”的罪名往上一扣,罪证摆在眼前,然后明正言顺地让禁军围府,将人押入大理寺。
不同的是,王宏大概是真没反应过来,还没来得及调动兵马,就已经成了阶下囚,倘若他提前得知此事,必然不会束手就擒,你说我通敌谋反,好啊!那我索性坐实了这个罪名,拼个鱼死网破。
苏芜其实早有预料,他那会儿手里还握着北疆军,有机会起兵造反,但他没这么做。
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义,君臣纲常,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,权势、财富、地位这些东西本就是萧泽给他的,没有萧泽,他绝对走不到那个位置。
既然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萧泽,他要收回,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。
苏芜想了想,有些疑惑:“王宏通敌一案不是已经证据确凿了吗?殿下为何还要亲自去一趟大理寺?”
萧泽道:“可他并未认罪啊。”
苏芜不解:“有什么区别吗?”
政治场上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真相往往无关紧要,唯有权势,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。
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王宏有没有通敌早就不重要了,他已经败了,认不认罪景元帝都可以随意处置他,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,直接把罪名推到他身上不就好了?
“于结果而言,确实没有区别。”萧泽解释道:“但父皇希望他认下来,不光要认,最好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对着天下人痛陈己罪,这样才能,杀鸡儆猴啊!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
景元帝不但要取王宏的性命,还想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认下通敌的罪名,要将王家钉死在耻辱柱上,世世代代背负着骂名,让其永无翻身之日。
但是这怎么可能呢?如王宏这样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岂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,父母妻儿,身家性命这些根本威胁不到他啊。
“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”萧泽淡淡道:“一个人会在乎自己死后的名声,子孙后代的处境,代表他还有尊严,只需磨灭他心底的傲气,再将他的尊严碾作尘泥,不愁他不就范。”
他说着这样狠毒的计策,语气却是平淡温和的,说完还问苏芜:“你觉得呢?”
苏芜没有被唬住,笑道:“我觉得很有道理,也确实可行,只是殿下大可不必亲自动手,不如我替你去吧?”
苏芜脑子里想了很多,毕竟重活一世,那些萧泽没有点明的东西,他瞬间领会了。
萧氏皇族在很长一段时间是王氏把持朝政的傀儡,景元帝上位之后,迫切地想要拿回失去的权柄,以雷霆手段整治士族,几次与王氏交锋,互有胜负。
直到王氏当时以手段酷烈著称的掌权人病逝,王宏正式接管王家,选择暂避锋芒,王家这才慢慢淡出政坛。
可仇恨并不会因此消弭,你退一步,他就近一步,不死便不休。
景元帝一生致力于摧毁士族的势力,自己独揽大权,他将这个案子交到萧泽手上,是警告,也是试探。
萧泽与士族走得很近,嘉懿皇后是靖宁侯府的大小姐,宋家亦是京都首屈一指的门阀士族,比起景元帝这种喜怒无常的君主,士族内部其实更推崇萧泽。
景元帝显然容忍不了,京都士族颇有些同气连枝的意思,王宏一案,他要将士族的颜面踩在脚下,他不允许萧泽置身事外,他要让他亲自动手,彻底与士族断绝往来,他要他表态。
所以苏芜说“我替你去”,我是你的棋子,也是你的利剑,这些让你为难的事,都可以由我出面。
萧泽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诧异,“你是东宫的人,在旁人眼中一举一动都是我的意思,你去还是我去,并无差别。”
言下之意,你是我的人,我不会在出事之后将你推出去,我不需要你做我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