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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肋骨微痕,还原凶案现场 陆远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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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远应了一声,立刻上前,与另一名锦衣卫小心翼翼地将那具骸骨的上半部分躯干,连同附着的泥土,一同抬了起来,平稳地放在一旁的木板上。
无数道目光汇集于此,有好奇,有惊惧,更多的,则是难以置信的审视。
林太医死死地盯着苏清沅的动作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他不信,他绝不信这个黄毛丫头还能从一堆烂骨头里翻出天来!
苏清沅没有理会任何人。
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眼前这具沉默了三年的骸骨。
她没有立刻上手,而是俯下身,目光如最精密的刻刀,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呈黄褐色、沾满泥污的肋骨。
“看到了吗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验尸棚。
众人面面相觑,看到了什么?除了一堆脏兮兮的骨头,什么都没有。
就连一向眼神毒辣的沈渡,也只是看到了一些似乎是陈年旧损的痕迹,并无异常。
林太医更是冷笑一声,正要开口嘲讽她故弄玄虚。
苏清沅却没给他机会,她伸出纤长的手指,没有直接触碰,而是隔着寸许的距离,点向了其中一根肋骨的中段。
“这里,有一道长约半寸的微小裂痕。”
她的手指缓缓移动。
“还有这里,第三和第四根肋骨的连接处,有两道更细微的,呈放射状的裂纹。”
“以及这里,胸骨下方,同样有挫伤后骨质增生的痕迹。”
她一连指出了四五处地方,每一处都说得清清楚楚。可是在场九成九的人,瞪大了眼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那些痕迹太细微了!
细微到就像是骨头本身天然的纹路,若非她指出来,根本不会有人留意。
“一派胡言!”林太医终于找到了反驳的缺口,“骨骼埋于地下三年,风化水浸,有些许痕迹再正常不过!你这是指鹿为马!”
“是吗?”
苏清沅直起身,目光第一次从骸骨上移开,落在了林太医的脸上。
那眼神,平静,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。
“林太医,你行医多年,想必知道,新鲜的树枝,如果你想折断它,在它彻底断裂之前,会发生什么?”
林太医一愣,下意识道:“会……会出现裂纹。”
“没错。”苏清沅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,“这些,就叫‘应力性骨折’!是骨骼在受到超出其承受极限的暴力压迫时,产生的细微骨裂!这绝不是死后风化能形成的!”
她的话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众人心头。
应力性骨折?
这个词谁也没听过,但她用树枝做的比喻,却让所有人都听懂了!
苏清沅没有停顿,她的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,不给人任何思考和反驳的余地。
“现在,我们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。”
“第一,死者舌骨断裂,证明她被人从正面扼喉。”
“第二,死者胸前肋骨出现多处应力性骨折。你们看这些骨裂的位置和方向,全部集中在胸口偏左的位置,且受力方向是由外向内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,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黑暗的夜晚。
“这意味着,在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吸的时候,死者并没有束手就擒,她在剧烈地挣扎!而凶手为了彻底控制住她,用膝盖,或者类似的重物,死死地抵住了她的胸口!”
“砰!”
仿佛有无形的声音在众人耳边炸响。
扼喉!
膝盖抵住胸口!
一个充满暴力与绝望的画面,瞬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!
周围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,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捂住了嘴。
林太医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,血色尽褪!
如果说舌骨断裂还存在一丝狡辩的可能,那这多处方向一致的肋骨微痕,就将这丝可能彻底碾碎!
然而,苏清沅带给他们的震撼,还远不止于此。
她忽然转头,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陆远。
“陆远,劳烦你,躺下。”
“啊?”陆远一懵。
“躺下,”苏清沅重复道,“你,来扮演贵妃。”
陆远一个七尺高的锦衣卫指挥佥事,让他扮演娇滴滴的贵妃?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但看到沈渡微微点头,还是二话不说,干脆利落地在地上躺平了。
全场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不知道她又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。
苏清沅走到陆远身边,蹲下身。
下一秒,她的气质陡然一变。
如果说刚才她是冷静的仵作,那现在,她就是那个冷血的凶手。
“凶手扼住贵妃的喉咙,将她推倒在地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伸出左手,虚虚地扼在陆远的脖颈上方。
“贵妃拼命挣扎,双手乱抓,双腿乱蹬。”
陆远配合地象征性动了动。
“为了压制住她,凶手将身体的重心前移,用右膝狠狠地顶住了她的胸口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苏清沅提起右腿,膝盖猛地向下一沉,停在了陆远胸口上方一寸的地方!
动作干净利落,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暴力美感!
“啊!”
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,不少人吓得后退了一步。
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苏清沅,而是一个杀人凶手正在重演当年的罪行!
苏清沅的膝盖稳稳悬停,她侧过头,目光扫过那具骸骨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凶手的膝盖,正对着死者胸口左侧的第五、第六根肋骨。贵妃越是挣扎,这股压力就越大,于是,这两根肋骨最先出现了应力性骨折!”
她抬起另一只手,指向骸骨。
“她扭动身体,试图摆脱,导致压力向周围扩散,于是,第三、第四根肋骨也相继出现了裂痕!”
“这个姿势,也证明了凶手位于死者的左前方,惯用右手。而且,能单膝彻底压制住一个成年人的反抗,此人必然身高体壮,力气极大!”
逻辑,严丝合缝!
证据,历历在目!
一场三年前的无头悬案,被她用几块骨头,几道微痕,和一个简单的现场演示,还原得淋漓尽致!
这一刻,再无人怀疑。
众人看着苏清沅的眼神,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和质疑,变成了彻底的震惊与敬畏!
这不是什么妖术,这是神乎其技的断案之能!
苏清沅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林太医,一字一顿地做出最后的总结:
“先扼喉,再压制,等贵妃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,再将她抛尸入水,伪造成失足溺亡的假象。”
“这是一场蓄意的、残忍的、处心积虑的谋杀!”
说完,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骸骨那只还攥着泥土的手。
在指甲缝隙的深处,似乎残留着几点比泥土颜色更深的……纤维状物。
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“扑通!”
林太医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。
完了……
彻底完了!
他浑身被冷汗浸透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一个死人,真的能把凶手的一举一动都“说”得如此清楚!
可是……可是他不能认!
一旦认了,他不只是丢官,他背后的人,整个安远伯爵府,都会万劫不复!
“不……不对!”
林太医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。
“就算……就算是他杀!也不能洗清苏家的罪名!三年前,宫中毒发的症状人尽皆知,御医们都看过的!”
他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清沅。
“谁能证明,贵妃不是先中了你爹下的‘牵机引’,导致浑身无力,才被凶手趁虚而入,杀人灭口的?!谁能证明!”
这番最后的挣扎,像是一道惊雷,让刚刚恍然大悟的众人再次陷入了迷茫。
对啊!
这个可能性依然存在!
如果真是这样,那苏文远下毒的罪名,依旧成立!
刹那间,所有的目光,又一次聚焦在了苏清沅的身上。
面对这最后的,也是最核心的质问,苏清沅却笑了。
她看着状若疯癫的林太医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,和一丝冰冷的嘲弄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奇特力量。
“你这个问题,问得很好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嘴角微微上扬,吐出了让全场都为之一静的话。
“接下来,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。”
“见证奇迹?”
林太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狂笑。
“苏清沅,你当这是什么地方?街头卖艺的戏台子吗?你以为凭你几句装神弄鬼的话,就能颠倒黑白?”
他身后的安远伯爵府众人也反应过来,纷纷附和。
“就是!验尸就验尸,搞什么玄虚!”
“我看她就是黔驴技穷了,想用什么巫蛊之术蒙混过关!”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,刚刚被苏清沅现场还原凶案所带来的震撼,被这最关键的“毒杀”之谜重新搅乱。
是啊,就算是被勒死的,谁能保证不是先中了毒呢?
这才是苏家冤案的核心!
面对汹涌而来的质疑和讥讽,苏清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只是转向一旁的陆远,声音清冽,不带一丝情绪。
“陆佥事,劳烦你,给我备三样东西。”
“一,一口干净的小锅。二,一壶最烈的烧刀子。三,几味药材,分别是甘草、白矾、还有皂角。”
这些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,药铺和酒馆里随手就能买到。
陆远愣了一下,但看到沈渡默许的眼神,立刻抱拳领命:“苏姑娘放心,马上去办!”
看着锦衣卫真的跑去准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林太医笑得更猖狂了。
“哈哈哈!看到了吗?各位大人都看到了吗!她要开坛做法了!用锅来炼丹吗?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他试图煽动周围的官员,可这一次,应和的人却少了许多。
经历了刚才那番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骸骨“陈述”,已经没人敢再把苏清沅当成一个普通的弱女子看待。
这个女人,身上透着一股邪门的本事。
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,陆远很快就带着人将东西备齐了。
一口小铜锅,架在临时的炭火上。
一坛未开封的烈酒,泥封拍开,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几味药材。
苏清沅蹲下身,动作有条不紊。
她先用烈酒将小锅内外仔细擦拭了一遍,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然后,她从贵妃骸骨的脊骨处,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小块,放入锅中。
接着,她将甘草、白矾、皂角等药材,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,一一投入锅内。
最后,她拎起酒坛,将那清冽而辛辣的烧刀子尽数倒入。
“刺啦”一声,烈酒遇热,白汽升腾,一股混杂着酒香和药草味的奇特气味散开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着那口小锅。
沈渡站在苏清沅身后,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,他的目光平静,却让任何想上前滋扰的人都望而却步。
“苏清沅,你到底在做什么!”安远伯爵府的一位子弟忍不住喝问。
苏清沅这才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各位是不是很好奇,我这是在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解一门再普通不过的学问。
“三年前,我父被诬陷使用的毒药,名为‘牵机引’。此毒无色无味,却能快速侵入脏腑,最终凝于骨髓,药石罔效。”
她说的这些,与当年大理寺公布的案卷记录分毫不差。
林太医冷哼一声:“你倒是记得清楚!没错,正是‘牵机引’!此毒入骨,便是神仙也难救,更别提验出来了!”
这才是他有恃无恐的根本。死无对证!
“你错了。”苏清沅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人士对门外汉的俯视。
“任何存在过的东西,都会留下痕迹。‘牵机引’虽然毒性猛烈,但其主要成分,是一种南疆特有的毒花粉末,此物遇金银不变,却与皂角、白矾等物相克。”
她指着锅里翻腾的药汤,解释道:“用烈酒为引,以高温熬煮,可以将骨髓中凝结的微量毒素析出,溶解于这药汤之中。”
这套理论半真半假,糅合了现代的萃取原理和古代的药理认知,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。
虽然听不懂,但感觉好厉害!
苏清沅看着林太医已经开始发白的脸,继续说道:“届时,只需用银针探入其中,便可知分晓。”
“若贵妃真是中了‘牵机引’而死,这锅药汤,就是天底下最烈的毒药!银针入之,必定瞬间漆黑如墨!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在那口“咕嘟咕嘟”冒着热气的铜锅上。
那里仿佛不是一锅药汤,而是审判苏家命运的铡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锅里的药汤从清冽变得微微浑浊,颜色渐深。
苏清沅看了一眼火候,觉得差不多了。
就在她准备动手时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自己的药箱里又取出一味不起眼的干枯药草,随手丢了进去。
这个动作极快,加上众人注意力都在锅上,并没几个人留意到。
但她自己知道,在熬煮的过程中,她用一块布巾擦拭锅沿时,已经悄悄沾取了一些锅底的沉淀物,藏入了袖中。
“好了。”
苏清沅淡淡开口。
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排崭新锃亮的银针,长短粗细不一,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。
“为了以示公允,”她看向皇帝派来的监察太监,“还请公公亲自检验,这些银针是否有问题。”
那太监本就吓得腿软,闻言更是哆嗦了一下,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拿起几根看了看,点头哈腰道:“没……没问题,都是新的,亮得很。”
“好。”
苏清沅不再多言。
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,她取出了第一根最细长的银针。
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林太医的拳头攥得死死的,指甲深陷入掌心,他死死地盯着苏清沅的手。
不可能的……绝对不可能验出来!
当年的布置天衣无缝!
苏清沅手腕平稳,将那根银针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,浸入了沸腾的药汤之中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……
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连眨眼都不敢。
十息之后,苏清沅捏住针尾,利落地将银针从汤中提了出来!
“唰!”
一道耀眼的银光,在阳光下划过!
那根银针,依旧光亮如新,洁白闪耀,没有一丝一毫的变色!
“哗——”
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!
怎么会?!
林太医的瞳孔猛地一缩,身体晃了晃,嘴里喃喃道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或许是时间不够……”
苏清沅没有理他。
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第一根,又取出了第二根稍粗的银针,再次探入锅中。
这一次,她搅动了几下,让银针充分接触药汤。
又是十息。
当第二根银针被取出时,结果一模一样!
依旧是那般璀璨的银白,干净得仿佛能照出人影!
“天啊!”
“没变黑!真的没变黑!”
百姓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。
苏清沅的动作没有停。
第三根!
第四根!
第五根!
她仿佛不知疲倦,将那一排银针,一根接着一根地试了过去。
每一根,都探入那决定命运的药汤。
每一根,都带着真相的颜色,重见天日。
当最后一根银针也被高高举起时,现场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十几根银针,在她手中并排举起,像是十几道浓缩的阳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那亮闪闪的银白,是如此的纯粹,如此的决绝,仿佛是对这桩尘封三年冤案最响亮的嘲讽!
苏清沅高举着那些银针,环视全场。
她的目光从那些震惊、呆滞、愧疚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,落在了面如死灰的林太医身上。
她一字一句,声音穿透云霄,响彻在法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事实证明,贵妃骸骨之内,并无‘牵机引’之毒!”
“我父,苏文远,是清白的!”
“轰!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所有人脑中炸响!
安远伯爵府的人,个个面如土色,呆若木鸡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林太医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瘫倒在地,眼神涣散,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。
“败了……全败了……”
赢了。
陆远和一众锦衣卫,看着那个手持银针、身姿挺拔的女子,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狂热。
她不仅洗刷了冤屈,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用无可辩驳的事实,将那些所谓的权威和伪证,碾得粉碎!
然而,苏清沅的脸上,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。
她的目光冰冷,越过瘫软如泥的林太医,直直地射向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,刚刚还站着一个探头探脑的人,此刻已经悄然后退,想要溜走。
那是宁王府的探子。
苏清沅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。
“那么现在的问题是……”
“既然贵妃并非中毒而死,当年,是谁做了伪证?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追问出那个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问题。
“又是谁,杀了贵妃,并嫁祸给我苏家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