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8、往事重提,情感升华   从谷主 ...

  •   从谷主那间充满药香的屋子出来,夜色已经深了。
      月光如水,将药王谷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下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脚下踩着石子路的沙沙声,显得格外清晰。
      谷主的话,像两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。
      沈渡走在前面,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的利剑。可苏清沅却能感觉到,他身上那股往日里令人窒息的冷酷气场,此刻竟有些散乱。
      从小被灌输的“家族获罪,蒙皇恩苟活”的认知,一夜之间被彻底推翻。他不是罪臣之后,而是某个覆灭王朝的遗脉?那所谓的血海深仇,究竟该向谁去报?
      而苏清沅自己,也同样心乱如麻。父亲的死,竟和前朝秘辛、和沈渡身上的“蚀骨”之毒扯上了关系。那本残缺的古籍,还有那片未知的绝地,似乎藏着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秘密。
      回到暂住的竹楼,沈渡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或是打坐调息,只是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,一动不动。
      苏清沅给他倒了杯热茶,递过去。
      “喝点吧,暖暖身子。”
      沈渡没有回头,声音比这夜色还要冷上几分,“不必。”
      他的拒绝生硬而疏离,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活阎王。
      苏清沅没有勉强,将茶杯放在一旁的桌上。她知道,这个男人正在经历一场内心的崩塌与重建。任何安慰的语言,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     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,没有离开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沈渡终于动了。他没有回头,径直推门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外的竹林里。
      苏清沅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片刻后,也披上一件外衣,跟了出去。
      夜里的竹林,风声萧索。
      月光透过细密的竹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,随着风动,摇曳不定。
      苏清沅在林子深处找到了沈渡。
      他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翠竹,手中握着他的佩刀“绣春”,那双总是盛满杀伐与冰霜的眼睛,此刻正失神地望着天边那轮残月。
      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你跟来做什么?”
      “怕你想不开,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。”苏清沅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      沈渡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      “我这条命,还不能死。”他的手抚上刀锋,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,“仇,还没报。”
      苏清沅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。
      “以前,你的仇人很明确。”她轻声说,“现在呢?”
      沈渡沉默了。
      是啊,现在呢?如果家族的覆灭并非皇帝所言的党争失败,那他这些年为之效命的皇帝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他所憎恨的,究竟是谁?
      “我十岁那年,”沈渡的声音忽然响起,低沉而压抑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,“三百多口人,就在我面前,一个一个倒下。”
      苏清沅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      “到处都是血,染红了府里的池塘。我被母亲藏在假山的一个暗格里,亲眼看着他们……被屠戮殆尽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。
      “我在那暗无天日的格子里躲了三天三夜,听着外面的哀嚎声从大到小,直到彻底消失。我饿得快要死了,才从里面爬出来。”
      “后来,是当今陛下……当时还是太子的他,在一堆尸体里发现了我。他告诉我,我的家族在党争中落败,他是冒着风险才保下我这一条独苗。”
      沈渡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讽刺。
      “从那天起,我就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。他让我杀谁,我就杀谁。我忍受着‘蚀骨’之毒的折磨,只为了活下去,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家。”
      “可现在,谷主告诉我,我全家人的死,我身上的毒,都和什么前朝血脉有关……那我这些年,到底算什么?”
     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竹子上,竹叶簌簌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      那坚硬的竹干上,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拳印,鲜血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渗出。
      苏清沅没有去劝他,而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拳头。
      她的手很暖,带着一丝药草的清香,像一股温泉,瞬间包裹住他手上的冰冷和伤口。
      沈渡身体一僵,想要抽回手,却被她握得更紧。
      “我家里出事的时候,我正在城外的山上采药。”苏清沅的声音很轻,仿佛也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      “等我回来,家已经没了。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,邻居们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我后来才知道,我爹被诬陷毒害贵妃,苏家满门……都被问斩了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沈渡的眼睛,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眸子里,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光。
      “我甚至……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。”
      “那段时间,我像个孤魂野鬼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我不是真正的苏清沅,只是一个占据了她身体的陌生魂魄,背负着不属于我的仇恨。”
      她的话让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      他从没听她说过这些。他只知道她要复仇,却不知道她也曾有过这样迷茫和痛苦的时刻。
      原来,他们是一样的人。
      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冤屈和希望,孤独地行走在这世间。
      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”苏清沅看着他,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,“无论我是谁,苏家的血海深仇,我必须报。那些害死我亲人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      她的执着,像一束光,照亮了沈渡心中那片混沌的黑暗。
      是啊,管他什么前朝遗脉,管他背后藏着多大的阴谋。
      血债,必须血偿。
      那些让他家破人亡,让他承受非人痛苦的罪魁祸首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!
      沈渡反手,紧紧握住苏清沅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骨节纤细,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。
      “清沅。”
     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,声音沙哑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      “无论前路是什么牛鬼蛇神,无论要面对的是谁,我沈渡发誓,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。”
     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情话,而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人,对另一个同路者最沉重的承诺。
      苏清沅眼中的泪,终于忍不住滑落。
      她没有擦,只是慢慢地,将头靠在了沈渡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。
      这个怀抱,曾经是她被迫栖身的囚笼,此刻,却成了她唯一的港湾。
      竹林里,风声渐歇,月光依旧清冷,但靠在一起的两个人,却从彼此身上汲取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力量。
      他们不再仅仅是互相利用的盟友。
      从这一刻起,他们是彼此的刀,是彼此的盾,是这漫漫复仇路上,唯一的同伴与归宿。
      许久,苏清沅才从他怀里抬起头,情绪已经平复。
      “你刚才说,是陛下在尸体里发现了你?”她忽然问,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      “嗯。”沈渡点头,“当时北镇抚司已经封锁了现场,是他力排众议,将我带回了宫里。”
      “那他……有没有问过你什么奇怪的问题?或者,对你身上的毒,他是什么反应?”苏清沅追问道。谷主的话让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。
     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。
      “他确实问过一些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他问我,记不记得家里有什么代代相传的信物,尤其……是不是一块玉佩。”
      苏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沈渡继续道:“当时我年纪小,只当他是随口一问。现在想来,他似乎对我们沈家的旧事,知道得比我想象的要多。”
     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,玉佩的样式古朴,上面雕刻着一种苏清沅从未见过的繁复图腾。
      “这是我沈家代代相传的信物,灭门那天,被我母亲缝在了我的夹衣里。我从未给任何人看过。”
      苏清沅接过玉佩,指尖能感受到那图腾的纹路,古老而神秘。
      “最奇怪的是,”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,“我第一次毒发时,太医院束手无策,所有人都以为我活不成了。”
      “是他,屏退了左右,拿出了一套金针,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手法,暂时压制了我的痛苦。他说,这是他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偏方。”
      沈渡抬眼看向苏清沅,眸色深沉如海。
      “现在想来,那套针法,虽然远不及你的精妙,但其路数……和谷主给你的那本残缺古籍,似乎有几分相似。”
      一阵寒意,猛地从苏清沅的脚底窜上天灵盖。
      皇帝!
      那个将沈渡从地狱中拉出来,给了他新生和权柄的九五之尊,竟然早就对“蚀骨”之毒有所了解!
      他救下沈渡,真的是出于惜才和仁慈吗?
      还是说,沈渡从一开始,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?一颗他早就知道其来历、甚至知道其弱点的……棋子?
      这个念头,比“蚀骨”之毒本身,还要让人不寒而栗。
      那个可怕的念头,像一根淬了冰的毒针,扎得苏清沅浑身发冷。
      皇帝!
     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盘旋,带来的是比“蚀骨”之毒更深沉的寒意。如果沈渡从一开始就是一颗被算计好的棋子,那他们所做的一切,究竟是在为谁铺路?
      沈渡握着她的手,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轻微的颤抖。他反手将她的手裹在掌心,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:“别怕,不管他是谁,有什么目的,我沈渡的命,现在握在你手里。”
      这世上,他只信她。
      苏清沅抬起头,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,那里的信任和坚定,像一束暖光,驱散了她心中的些许阴霾。
      就在这时,竹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药王谷谷主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。
      “看来,你们已经聊得差不多了。”谷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他递过来一张用兽皮绘制的地图和两个小巧的牛皮囊,“归元草的消息,我已经探明。”
      两人精神一振,齐齐看向谷主。
      “此草生于极阴极寒之地,名为‘忘川山脉’。那地方终年被冰雪覆盖,气候诡异,寻常人踏入半步,便会被冻成冰雕。”谷主的话语里没有半分夸张,“地图上标注了大致方位,但山中地形瞬息万变,此图只能做个参考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沈渡:“更重要的是,那地方的阴寒之气会激发你体内的毒性,一旦压制不住,神仙难救。”
      “九死一生。”谷主最后下了定论。
      “多谢谷主。”沈渡没有丝毫犹豫,接过地图和物资,“只要有一线生机,刀山火海,我也要去闯一闯。”
      苏清沅的心也定了下来。无论前路有什么阴谋,眼下最重要的,是找到归元草,保住沈渡的命。
      她接过一个牛皮囊,入手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里面是各类应急的伤药和一些特制的肉干。
      “丫头,你的医术和脑子,在那地方或许比刀剑更有用。”谷主意味深长地对苏清清说,“活下来。”
      辞别谷主,两人没有片刻耽搁,连夜启程。
      三天后,他们踏入了所谓的“忘川山脉”。
      刚一进入山脉范围,周遭的温度便骤然下降,仿佛一脚踏进了冰窖。灰白色的浓雾终年不散,能见度不足三尺,空气稀薄得让人胸口发闷。
      “跟紧我。”沈渡走在前面,高大的身影为苏清沅挡住了大部分刺骨的寒风。他的绣春刀已经出鞘,但不是为了对敌,而是用来劈开前方被冰雪冻结的荆棘和藤蔓。
      苏清沅紧了紧身上的狐裘,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水囊和一个用丝线吊着的磁针。这是她根据前世知识自制的简易指南针,在这片连太阳都看不见的鬼地方,这东西比什么都重要。
      “方向没错,我们继续往西北走。”她冷静地判断着。
      脚下的积雪很厚,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,稍有不慎就可能踩进冰窟窿。
      “小心!”沈渡忽然一把拉住苏清沅,将她拽到自己身后。
      就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,一只巴掌大小、通体雪白的蜘蛛从雪下钻出,八只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。
      苏清沅的瞳孔缩了缩。
      “雪域鬼蛛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毒性极强,见血封喉,而且是群居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周围的雪地里开始窸窸窣窣地冒出更多的白色蜘蛛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      沈渡横刀立马,护在她身前,刀锋上寒光凛冽。
      “别用火攻,会激怒它们。”苏清沅快速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一包药粉,递给沈渡,“把这个洒在周围,这是它们最讨厌的‘七星草’粉末。”
      沈渡依言照做,将药粉洒出一个圈,那些雪域鬼蛛闻到气味,果然迟疑着不敢上前,最后不甘地退回了雪地之下。
      危机暂时解除,沈渡回头看她,眼神里多了几分赞叹。在这种地方,她的知识确实比他的刀更有用。
      他们继续前行,一路上,苏清沅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生物学和野外生存知识,避开了一处又一处致命的陷阱。
      她能从风中嗅出毒瘴的气息,能从雪地上不起眼的脚印判断出猛兽的种类和去向,甚至能用几味常见的草药混合,制作出防止雪盲症的药膏。
      而沈渡,则是她最坚实的后盾。他负责开路,负责警戒,负责在她专注于辨别草药时,将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清除。
      两人分工明确,配合得天衣无缝,在这片绝地之中,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。
      又走了两天,他们终于穿过了最危险的迷雾区。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,却也更加震撼。
      一座巨大的山谷出现在他们面前,谷底深处,隐约可见一片残破的建筑轮廓。那些建筑风格古老而诡异,完全不属于大晏王朝的任何时期。
     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阴寒之气,正从那片遗迹中弥漫开来。
      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苏清沅看着那片遗迹,呼吸有些急促,“归元草……一定就在那里面。”
      沈渡的表情却无比凝重。
      他的手,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      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
      他身经百战,对杀气的感知远超常人。从那片遗迹中传来的,不是单纯的寒冷,而是一种带着生命和意志的压迫感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沉睡,随时可能醒来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阵诡异的声响从遗迹深处幽幽传来。
      那声音,像是沉重的金属在地面拖拽,又夹杂着某种生物低沉的、充满痛苦的嘶吼,听得人心头发毛。
      更让沈渡心惊的是,随着那声音的响起,他体内的“蚀骨”之毒,竟也开始隐隐躁动起来!
      “清沅,”他握紧了苏清沅的手,手心已满是冷汗,“跟在我身后,一步也别离开。”
      苏清沅没有说话,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遗迹入口处的一样东西吸引了。
      那是一块半埋在冰雪中的古老石碑,碑体大部分已经残破,但上面刻画的图文,在风雪的侵蚀下依旧清晰可辨。
      她走上前,用手拂去石碑上的积雪。
      当完整的图腾暴露出来时,苏清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      那图腾的样式,繁复而神秘,带着一种远古的苍凉气息。
      它和沈渡那块家传玉佩上的图腾,一模一样!
      怎么会这样?沈家的图腾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古老遗迹里?
      她的目光下移,看到图腾下方还有一些残缺的文字,字形古怪,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。但她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其中几个字,那似乎是一句不完整的描述:
      【……天外陨铁为笼,缚……归元之守护者……】
      守护者?
      归元草的守护者?
      不等她细想,那遗迹深处的异响猛然加剧,一声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咆哮,轰然炸响!
      整个山谷,似乎都在这声咆哮下颤抖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