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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该死的神 永远流逝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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芸佩苏醒之后,就一直郁郁不乐的,大部分时间在睡觉,小部分时间在叹气,像是一听碳酸饮料被反复开启后,从臌胀、到厮灭,直至将死将善的样子。
姜妍以为那是病痛,问她很难受吗?芸佩也只是沉默着别过脸,眼泪从鼻洼积涌出来,流在枕巾上,留下一串眼泪的渍。
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,姜妍也感到体力不支,频繁感冒发热,又不知道怎么安慰,只能劝芸佩不要多想。
这天,芸佩忽然睁开眼,似乎决定不再流眼泪了。她的手在床单上摸索着,姜妍把手递过去,芸佩牢牢地把住了,慨叹一句命不久矣,然后别过脸,用一种悲悯而又近于无情的语气,说:“阿妍,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姜妍顿时觉得心里一沉,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说:“只要你好好的,别说一件,一百件我都答应。”
芸佩却没有依允,目光穿过她,望向不知名的所在,“答应我,不要再做坏事了。算我求你。好吗?”
自姜妍有记忆以来,芸佩就一直重复这一句话,她从来没当回事,可是现在看她的眼神,却别有一种深意。
是哪里不一样?哪里起了变化?还是她一直没读懂?
她摇撼着她的手,重新陷进枕头里,恸了起来:“真的……孩子,……你没有那个命啊……”
姜妍什么都听不清了,芸佩的哭啼,如同间隔着亿万个光年的雨滴,长长伸出雨之触手,雨之光点震颤着,前赴后继扑打着回忆的玻璃,由点到斑、再到线,直至失焦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遥远,没有过去,没有现在,也没有未来。
父亲?是那个她死了很久的父亲吗?那个在她出生以前就死掉了的父亲?
疾病?遗传?会在三十五岁之前死去?
她半张着嘴。他是因为这样才死掉的?
原来不是她克死他,而是他克死的她,她还为他背负着克父的罪名,为此愧疚、流亡了这么多年。那她这么久的挣扎算什么?这样的费尽心机又是为了什么?
姜妍笑了,眦裂的唇角被眼泪浸湿,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流眼泪,一面摇头,一面不可置信地后退,突然崩溃,嘶吼起来:“为什么要告诉我?为什么!”
病房的门被掀开,她转身跑了出去。像是要把芸佩呢喃的诅咒丢在后面,丢开那扇关住她的黑色铁门,丢开纷飞的弹片,丢开流离的战火,丢开这半死的、枷住她往下坠着的尸首、这世界,把一切抛诸脑后。
她不会回头的,她死也不会回头!
姜妍站在江揽大桥上,望出去一片苍茫的蓝色海面,一半是水,一半是冰。风起的时候,粼粼的波光像无数根针浮荡在上面。从这里跳下去,也如同一根针掉进去那样没什么区别吧。
她牢牢耙着栏杆,像是冻在上面,脸上的眼泪已然干了,被风一吹,就像割开一道冰凉的伤口,钻心彻骨地疼。
凭什么?她听到自己在问,是这个社会的错,是世界的错,是上帝的错,是这该死的神的错——它才应该去死!她喊道。凭什么要死的人是她?凭什么?凭什么!
她倔强地抬起脸,眼底一点光颤动着,突然蹿起火舌——它休想她输诚,没门!
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,连夜开车,回到那扇囚困了她半生的黑色铁门里,观察着四周,墙壁已然黑了,是被烟火焦灼过的痕迹,阵阵阴风从开裂的墙角吹进来,那声音听起来尖厉恐怖,仿佛是鬼魅的笑声。
也是在这里,她杀死了狗坤,杀死了苏扎和她的儿子,也杀死了曾经的自己。
“变成鬼就能打败我吗?”她对着空气笑了,声音越来越大,在空中回响波动着,笑到发狂,眼框灼烧起来,“以为频繁出现在梦里就可以吓退我吗?我告诉你们,我永远不会后悔的。”
脸上的笑突然一拧,“你们最好祈祷我不要早点下地狱,因为等我在地狱里再次遇到你们的时候,我依然不会放过你们,依然见你们一次杀你们一次!不信就试试看,活着的时候做不到,死了也一样是我的手下败将,哈哈哈哈哈哈!”
那风声忽然止了,空气里都是肃然。
姜妍看够了,索性就着床板躺在上面,那天晚上,她就睡在那里,没有接任何电话,没有回任何信息。翌日任远带着人过来,她风轻云淡地整理好自己,面容与往日无异,只是没有说什么话。
任远也是满怀心事,许多事不能讲。一切本就岌岌可危。
回程的路上,姜妍做了决定,她不能生下这个孩子,如果这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诅咒,那就让诅咒从她这里,永远终结吧。
*
一连几天,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,至于芸佩,在那天讲出那番话之后,反倒寂寂无语起来,她已经没有力气讲出更多话了。
那一次的手术造成了肺部感染,之后是溶血性贫血,而就在手术第七天,她被推进抢救室,从此就再也没有醒来。
那一番剖白,就是她对于姜妍、对于这世界,最后的遗言。
姜妍呆呆看着病床上遮覆着芸佩遗体的白床单,眼神逐渐枯涸,变得麻木,逐渐涣散,那一刻,她永永远远地意识到,自己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,最后一重依靠,永远离开了。
她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,半蹲半跪在地上,用芸佩露在白床单外面的那只手,去贴恋自己的面颊。
从此在这人世间,还有什么人让她为此去争、去斗,甚至为此而活的?陡然间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,身体里有一部分就这样随着芸佩永远流逝了。
陆诩听说姜妍的母亲去世,就在第一时间赶了回来,乍一看到姜妍,瘦得像一夜之间凋落到只有一枝梗挺立着的梅。
他很快走上前,勾住她的肩膀,轻声说着一句:“你还有我。阿妍,你还有我。”
很快举办了葬礼,一个风声呼号却下不出雪的日子,姜妍穿一身黑,脸色看上去像凝冷的天空那样。陆诩来了,衣领在风里飒飒拂动着,和他一起来的人是宋晴美。
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母亲的葬礼。姜妍机械地说着一句,不见任何情绪。
宋晴美象征性地上了两柱香,目光始终追随着陆诩,见他离开人群去接电话,便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,粲然向着姜妍道:“我和陆诩就要结婚了,看你的表情,你似乎不知道这回事啊,怎么,陆诩没有告诉你吗?现在你终于承认了,他并没有那么爱你。”
“那恭喜你了。”姜妍说,表情像是在说: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吗?
宋晴美没预料到她是这么个反应,若有所思了一会儿,惊讶转为得意,她要永久地胜利下去了,那天她对陆诩便缓和了许多,回去的路上,还好声好气地说:“昨天是我不对,不要再生气了。”
陆诩不作任何反应,好像连抗拒都懒得了。
董事长做局,不能不去。那天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很容易就喝醉了,身体醉了,可是头脑很清醒,依然记得要给姜妍打电话,未接,改为发短信,她没有回,他等着等着,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。
大约到了后半夜,身上忽然一沉,陆诩警惕地睁开眼,看到身上蠕动的人影,猛地一掀。
宋晴美的脸暴露在骤亮的灯光下,大鸣大放,比起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更发眩的是她不着寸缕的身体。
“宋晴美,你又在发什么疯?”陆诩说,意识到自己脸上都是汗。
“他们说你的警觉性是出了名的,所以我放了很少的量。结果你还是起了疑心。”宋晴美大方地微笑着,把头发拨到脑后,尖而挺的胸乳仿佛一座敞开了的教堂,宣告着她作为一个女人有十足的信心,“反正我们会结婚。”
“你最好别过来。”陆诩说,抹了把脸,试图让自己清醒。
“你又何必让自己忍得那么辛苦呢?”宋晴美昂然道,“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抗拒我,我就是你最终的宿命。”
“很遗憾,我并不这样认为。”陆诩说,起身便要走。
“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的,只要你说。”她挽住他的胳膊,手指柔软地出奇,仿佛即将融化的油脂,“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她,我什么都听你的,你也不想每天和我吵吵闹闹地过日子,对吗?你可以办到的。”
“我办不到。”陆诩说,甩开宋晴美。
“你如果今天走出这个门,我就从窗台跳下去!”宋晴美说,“陆诩,你最好想清楚,明天的新闻上会怎么写!”
陆诩脚步顿了一顿,笑了,转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晴美。
“那你去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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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妍接起电话,只问了一句:“是真的吗?”
陆诩站在楼下,穿得太少,有些发颤,“你信吗?”
她站在窗前,看了许久,还是陆诩先开了口,长长地叹一口气:“阿妍,让我抱抱你好吗?好冷。”
“陆诩,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呼吸一窒,“我做错什么了吗?”
“你,你还是和宋晴美结婚吧。”
“我不会和她结婚的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“你愿意和谁结婚那是你的事,但是为什么要拉上我呢?”她狠下心,“我是数着日子和你分手的,我已经给够你时间了,你不要觉得我对不起你,我已经在你身上付出了七年的青春,现在我不想被你拖累,不想被你们陆家拖累。这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,免得你错过这大好的姻缘,还要来怪我。”
陆诩抬头,看着那扇一直没有亮起来的窗。凉,刺骨透心地凉。
他张张嘴,却是徒然,所有的话一齐堵在喉咙里。
譬如:有那么几个瞬间,我以为你真的很爱我,就像我很爱你一样。譬如:我做好准备为你放弃一切。
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忘记通话还在继续,也许已经结束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后面的话——他张张嘴,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走了,背影彻底消融在夜幕里。与来时的路一样。也许这次是永别了。
她久久伫立在窗前,眼泪一颗颗跳下面颊,直至模糊掉整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