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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在地球上 挽着他的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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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在街上,陆诩还是有点腻腻歪歪的,姜妍也懒得说什么,因为实在暖和。陆诩这个男人,平时一副冷脸无情的样子,可是私下里地格外喜欢肢体接触,不小心说得多了,他还要不高兴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这附近有一家火锅店,去吗?”
大部分店面都关了,远远看见一家馄饨店的招牌在寒天里亮着。
“就去那吧。”姜妍说。
“去那儿?”陆诩起疑,“干不干净?”
“不干不净,吃了没病。”姜妍说。
推开雾气熏腾的玻璃门,小水珠滴答砸在手背上,脸上一阵热气涌来,水汽氲着白色光线,格外柔软。
姜妍坐下来,手握了握耳朵。
“才刚入冬,冷成这样。”陆诩说,把围巾摘下来,兜在她脖子上。
姜妍要了一份三鲜混沌,抬头问陆诩,“这位少爷,你吃不吃?”
“你吃什么我吃什么。”陆诩说,打量起店面的装潢。
他虽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但是手机一直响个不听。
馄饨上来了,清汤上浮着一圈油花,油花上撒着葱绿段子和虾米。姜妍呷了几口汤,整个人都舒畅了。
吃到第三颗,姜妍实在忍不住了,“你就接呗。”
“不接。”陆诩把脸一沉。
姜妍耸耸肩,低头继续吃馄饨。陆诩打量了她半晌,“有那么好吃吗?”一面递上纸巾。
“饿了。”姜妍擦了擦嘴,“你怎么回去?打车?”
“谁说我要回去了?”陆诩跟着离开座位,“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,用完了抬屁股就走人是吧。”
“什么叫用完了——”姜妍努努嘴,“就好像你没有爽到似的。”
陆诩笑着把脸凑上来,“那你爽到了,有多爽?”
……
最后一爿店的灯光也熄灭了。走在路上,天更蓝,是藏蓝色,风声更紧,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细小声响,是冰晶的颗粒砸在皮肤上的声音。要下雪了。
“钱还够用吗?”陆诩忽然问。
“钱哪里有够用的。”姜妍说。
“给你副卡为什么不用?”
“我开玩笑的。再说,我们都分手了,用你的钱不好吧。”
“你不要动辄把分手分手挂在嘴边好不好?再说了,分手了你就不是我的女人了?”
眼下的皮肤凉沁沁的,姜妍伸手沾了一下,已经是雪花了。抬头,漫天飞扬的大雪,以愈演愈急的趋势在路灯的光圈下舞蹈着。再看陆诩,长长的眼睫毛上,雪花亮晶晶的。
“干嘛对我这么好。”她沉吟着说。
“算了,”他抗起脸,“我也不说了。”
做爸爸的人了,还一脸孩子气。她倒想起这点。
手机又一次响了。
“快接吧。”姜妍扯着围巾,紧了一紧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甚至有点感谢这个铃声,换言之,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告诉陆诩,他有个孩子这件事。
陆诩没有开免提,可是那一头宋晴美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。
“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?”
“你有正事吗?”
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在地球上。”
“我说,我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不回?”
“我回了。回了空气。”
宋晴美一噎,“陆诩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!如果不是顾忌着你的面子……”
“你把话说清楚了,是顾忌你的面子。”
姜妍开始觉得耳朵疼,默默走到一边,看着天空发呆。
雪愈下愈大了,简直泼泼洒洒起来。腹股间一阵凉意。
宋晴美的声音再度闯了进来,“我们的婚事是董事长钦定的。陆诩我告诉你,你们陆家既然选择了我,那你就好好对我,你要是敢让我有一点不痛快,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宋氏会不惜一切代价拉着陆氏陪葬!”
“好的。”陆诩说,挂了电话。
“看到了吧。”对姜妍挥了挥手机,“我已经够烦了,你就不要再给我吃瘪了。”
姜妍没忍住笑了,“你服务意识这么差吗?”宋晴美这个架势,换做她是男人,也一样躲得远远的。
陆诩剜了她一眼。
“好吧好吧,我不说了。”姜妍摊摊手,“谢谢你的围巾,我回家了。”
“喂!”陆诩喊住她,“姜妍你不是吧,你要眼睁睁看着我露宿街头?”
“我怕宋晴美明天带把电锯来公司把我锯了。你还是自求多福吧。”
这次他追上了她,不由分说扭住她的胳膊,有点无奈,“知道了,我就送你回家好吧。”
又顿了一顿,“不管你相不相信,我是不会和她结婚的。你知道,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。”
他这样一说,她反而不知道怎样接口了。神情一滞。
陆诩继续说:“如果不是干系着你,没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,这不过是缓兵之计。等这件事过去之后,我希望我们可以结婚,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给你你想要的安全感。”
落雪纷纷里,她看着他,依稀听得见积雪落在树枝上的沙沙声。她能相信他吗?她可以相信他吗?
“陆诩,”她听到自己说,“其实——”
突如其来的铃声,这一次却不是来自陆诩。是她的手机。
姜妍的眼睛倏地睁大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陆诩摇摇她的胳膊,把手机抢了过来,“出什么事了?对,这是她的手机……”
芸佩出事了。
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,姜妍陷入呆滞。陆诩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条毛毯,盖在她身上,顺了顺她的头发,“你妈妈不会有事的。”
幸亏事发时阿姨买了菜回来,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
姜妍始终一言不发,彻骨地感到冷,直至打起哆嗦。
陆诩看她这样子,也是有点不对劲。手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。
医生出来了,姜妍随即离开座位,毯子顺着她的背滑在椅子上。
芸佩的情况不大好,是脑出血,要做钻孔血肿清除手术。
签字的时候,姜妍手抖得厉害。笔几乎要掉下去。陆诩干脆从她手里接了过来,“我签。”
之后的几个小时,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黑暗。那些她自以为忘掉的往事,被虐待,被毒打,被囚禁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断水绝粮,甚至是死亡的威胁……一幕幕如走马灯一样穿插在脑海里。
一阵尖锐的疼痛,伴随着耳鸣。
姜妍蜷起背,眉头锁着,呼吸急促,开始冒冷汗。
“怎么了?”陆诩声音跳起来,“还好吗?医生,医生!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把手捺在他手上,低喃着语无伦次:不能有事,她不能让自己有事……
“姜妍!”陆诩拍打着她的背,“振作一点。”
两小时后,芸佩被推出手术室。姜妍白着脸,支在床前。
“你在旁边的床上睡一会儿吧,我守着就好了。再不济还有看护。”
姜妍摇摇头,才想起他有重要的电话,“你赶紧回去吧,别耽误了你的事情。”
“就让我陪着你吧。”他把她的手含在掌里,想要抓住的仿佛是时间的沙。
她靠在他身上,静静地睡着了。黑色的长发垂下来,与他冷白的手指缠绕着。
忽然感到脖子上一凉,一瞬的触感,又仿佛是热的。
那是……眼泪吗?
在陆诩的印象里,姜妍是绝不柔弱的类型,或者说,适当的示弱,是一种手段,她本人是绝不会允许自己软弱的。也从没见过她因为什么掉眼泪。是因为此情此景触发了过去的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吗?这样一想,便觉得心里有千斤重,其实关于她过去的历史,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,她不提,他也从来不问,渐渐的也就仿佛不存在了。现在重新记起来,便觉得心头无比滞涩,一面生了锈的玻璃似的。
又过了一会儿,陆诩打量姜妍大约是睡熟了。轻手轻脚抱起她去床上,才放下,姜妍马上醒了,声音惺忪地问: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才半个小时。”陆诩抄了把椅子,挨着她坐下,“多睡会儿吧,你太累了。”
“我不睡。”姜妍摇头,“我不能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醒来之后事情会变得更糟。”那是一种清晰的实感,仿佛脚下的地板在一点点塌陷,突然崩蚀。
刚刚在睡梦里,她想起来了,那扇与阳光与天空间隔着的黑色铁门,水泥地面散发出潮湿的霉味,屋子里终日灰杳杳的,像在坟墓里一样。窗子与屋深错落出弧形的光影。邻居美琪家的夜哭。冻布与脚趾的气味。死去的尘埃的气味……全想起来了。
唯一一个快乐的日子,阿坤出去打牌,一整夜都不会回来,晚上她和芸佩睡在一张大床上,下雨了,雨下得很深,塌陷般地下着,无数根银针般穿刺进包庇着她的睡梦之襁褓里,迷迷濛濛地想着,就这样死了也好,那是她第一次觉得,悲伤和喜悦可以是一样的。
“不会更糟。你还有我。”陆诩说,没有过多的动作,“无论发生什么,还有我和你一起承担。”
“陆诩,你真好。”姜妍说,手环绕着他的手臂,很安全,很放心。
“睡吧。”他哄着她,她很快睡着了,只是挽着他的手没有放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