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恶之花》一颗雪梨

52、光年 他与她最咫

　　于是，姜妍一得空，就去与陆诩活泛温存，还下厨做饭给他吃。她对陆诩的感情不假，但该小鸟依人的时候还是得做做样子；她明明没太把宋晴美当回事，却偏要做出一副在乎得不得了的样子，口口声声怕这个男人被抢走了。

　　陆诩不知道她哪根筋又搭错了。虽说男人难免自恋，可自恋的劲头一过，就看出了她的端倪：保不齐是打算后撤了。于是他突然垮了脸，不好好搭理她了。

　　他不是被宋晴美折磨得心理变态了吧。姜妍心想。难道她夸他还夸错了？

　　他告诉她晚上有应酬，不回来了。

　　很重要的应酬吗？她说，一面取了外套给他。

　　对，很重要。他重复一句，刻意地补充，宋晴美也会去。

　　她当时也没说什么，送他到玄关，扯扯他的袖子，“不能不去吗？”

　　倒也不是非去不可。如果她发自内心多一点的话。

　　但她恰到好处地停止了。

　　于是他真的走了。门一关，姜妍愣在原地干瞪眼。

　　故意惹她生气是吧。她偏不生气。姜妍倒头就睡，反正买的是明天的机票，他爱回来不回来。

　　吃饭吃到中途，陆诩瞄了三次手机，满以为她会就范，然而并没有。心里登时有点吃味，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，便借口有事，要提前离席。

　　“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，出什么事了？”宋晴美也站了起来。

　　他直接跳过这句，简略打了声招呼，冲冲走了。

　　回到家，满室漆黑。他以为她走了，打开灯一看，这么早就睡了。

　　他就着她躺下，让她知道他回来了。

　　他以为她在那里做样子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发现她是真的睡着了。

　　不知道在较哪门子劲。他把她闹醒了。她睡得有点迷，可是捧着他的脸笑嘻嘻，又耳鬓厮磨着。他喜欢看她理智尚未苏醒时的样子，觉得很可爱，有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想象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，如果在他还小的时候遇到她那又会是什么样子。

　　她说那块手表她还留着。

　　陆诩有点意外，“这么舍不得？没有卖钱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为什么就留着了。”她的手朝着空中比划了一下，“像不像一句台词？留着做个永恒的纪念。”

　　他笑了，“好像有点感性起来了。”

　　“那是你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他喜欢她只对他开放出全部的女性，像个小孩子一样理所当然地索取着。她并不觉得讨厌，回想相遇最初，他和她从怀疑、对峙、试探一步步走到今天，就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平面，无尽地延伸着，不知道远方到底有多远。

　　姜妍是那种在哪里生活都不会留痕的人。而他的生活里她的轨迹越来越多了。肩并肩站军姿的牙刷牙杯，煲汤的小锅，还有柚子清香的洗衣液。他是个做什么都讲效率和意义的人，她也是，但就是有那么一天，两个人摊在一起看电影打发时间，雨点忒忒地敲打着玻璃窗。两个只讲意义的人却在一起做着无意义的事的当下，他产生了一种罗曼蒂克的感觉，床笫之欢都像在时间的尽头，拉开创世纪的大门，世界袒露出最原始、最纯粹的裸.体。
　　如同掉进永恒的、拳头般的月亮和针尖般的星星之海里。生命的洋流。

　　-

　　翌日，她早早起了床，洗脸化妆，还要赶去外地和酒店以及商场的管理方开谈判会。

　　他在一边看着她，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入非非。

　　她忽然从镜子前回头。

　　“你有话想跟我说？”

　　他顺口搭音地应了一句，又自毁失言似的，“没什么。”

　　难道是想怎么和她提分手。姜妍自有她的一番言论，事先不是没想过，可是到了这个节骨眼，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
　　也许是还没想好。也许只是试探。也许是当着面不好开口。

　　于是她轻轻一扯嘴角，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，继续对着镜子涂起了口红，只是涂得特别慢。

　　口红涂完了。她慢慢转过身，笑容很光彩，“好看吗？”

　　陆诩点点头，“很漂亮。”递出一只手，示意她过来。

　　她走近了，像秋日碧空下潋潋的太阳光，明黄的秋色，又像水一样。他箍住她的腰，一把折进怀里。

　　她有点惊吓。口红都被他吻花了。

　　温存下来的时候，她将他唇边腌着的口红渍轻轻涂涮开，抹出猫咪的胡须。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。

　　她笑得真大声。

　　而他的笑容就好像在说，只要你开心就好了。

　　她不笑了，因为了然这一刻他真的很爱她。要命的是她也如此。

　　“真的不能再耽误了，要迟到了。”姜妍说。离开了他。

　　去吧。陆诩应了一句，心想，等这次她回来，他要向她求婚。

　　他打电话给珠宝设计师，询问项链的进度，根据工艺和蓝宝石的选材，设计师取了一个很优雅的名字，叫光年。光是从草图到套链造型的筛选就用了三个月，铸造成膜到打磨又要几个月，上次的成品经他否决后又一次回炉重造，这次看照片感觉还不错。

　　陆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期的日程，将交付日期定在两星期后，正好是姜妍回来的前一天。

　　好巧不巧出了那样一件事。

　　*

　　在去机场的路上，姜妍给陆诩打了一通电话。

　　“还有两小时登机？”他问。

　　她马上觉得了，“小陆总今天心情很好？”

　　有那么明显吗。陆诩心想，嘴上却是否认。

　　在电话里腻歪了几句，她总觉得他有点欲言又止的，不安的感觉已经散去。没有哪个男人会在决心分手的时候还反常地表现出高兴。

　　她不问了，但是心里若有所感。

　　从这点来说，陆诩的顾虑是对的。结婚是需要冲动的，他不想给她沉下来思索的时间。他太了解她了，如果是一般的女人，会将求婚奉为异性最盛大的赞美，但是姜妍不会，一个将主体性看得过高的女人，一旦意识到自己为情感所羁累，她会为了挣脱而挣脱，哪怕会痛到在地上四处打滚。这是她做得出来的事。

　　但是有一点陆诩没意料到，这是他与她最咫尺的一次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姜妍打算在路上眯一会儿，正在闭目养神之际，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司机，“这不是去机场的路。”

　　“谁指使你的？你要带我去哪儿？”

　　/

　　陆诩取出那条蓝宝石项链，怎么看都觉得满意。

　　为了达到自己理想中的效果，他还特意学习了一些珠宝知识，上百张的设计图纸，挑选修改了无数次。他是个从不幻想从不做梦的人，可是天知道，他在拿到成品的那一刻，她戴上项链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琳琅闪烁了无数次。

　　他还在副驾驶上放了一大捧玫瑰花。含苞待放的。

　　等她从机场出来，他要给她惊喜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电话响了。

　　不是姜妍。他有点怀疑。

　　三秒之后，陆诩的脸色像纸一样白。

　　“好，我马上过去，不会带任何人。”
　　“如果你伤害她，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
　　/

　　是一座废弃的工厂。

　　陆诩摔上车门，拨通了号码，按照指示走到一扇紧闭的工业门前。

　　安静极了，什么声音也没有。但是他清晰地听到血液在血管里爆裂的声音。

　　是谁？谁做的？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。

　　最终头脑里只剩一个声音：陆泓易。

　　推开那道沉重的大门，却不是预期里应有的景象。

　　没有对峙，也不见陆泓易，更不见一个陆家人。

　　只一个人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，等待已久的样子。

　　“少墉？”这实在出乎陆诩的意料，“你怎么——姜妍呢？”

　　“姜小姐没事。”他这才缓缓抬起脸，微微侧身，搬出一个请的动作，“寅先生在等你。”

　　始终是那样步履从容。像一只机敏而不好动的猫。陆诩很少将人和动物的形象结合起来，少墉算是一个。严格说来，他也是老师的学生。投资眼光卓然，有多年资本运作的经验，陆诩有意聘请他做经济顾问，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。

　　仓库门被缓缓拉开，姜妍揉了揉眼睛，头脑钝钝的，唯一的印象是在出租车上，不知道怎么就失去了意识。

　　听觉先一步溜在了视觉前面，她知道陆诩来了，是他在喊她的名字，这不是错觉。

　　“这是哪儿？怎么回事？”她尝试着站起来，但没有力气。一阵头晕目眩。

　　陆诩囫囵着将她拥在怀里，“没事，我在呢。”

　　可是心里的疑窦更大：如果贾寅要见他，干嘛费这么大的周章？而且也太突然了。显然他们一直秘密地关注着姜妍，不然不会卡着这个时机，要说目标是他而不是她，陆诩不相信。

　　“诩少爷，借一步说话。”少墉说，暗暗递了个眼色。

　　姜妍也有点觉过来了，自己大概是安全的，看了陆诩一眼，“我没事，你去吧。”

　　如果那个人不是贾寅，那么陆诩会掉头就走。他最反感对自己身边的人动手，这是他的底线。

　　“去吧。”姜妍说，随即微笑着打量少墉，“这位先生怎么称呼？”

　　“少墉。”
　　“姜妍。请问这附近有咖啡厅吗？”

　　“我去给你买。”少墉回。

　　“冰美式。谢谢。”

　　那位传说中的老师已悄然站在了门外，留下一撇影子。陆诩注意到了，叮嘱姜妍一句，“你就在这里等我。”

　　“好。你去吧。”姜妍说。眼瞳晶亮异常。

　　他走了，她却各种疑心，左看右看，又向门外扒了扒，不见陆诩。

　　寅先生？看陆诩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一般人。他们在那里暗暗地策划什么？她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，可是知道不该知道的，嫌命不够长？

　　正在踌躇之际，少墉回来了，笑眯起眼，谦谦然喊了一句姜小姐。意思让她打消这个念头。

　　姜妍也没给他好颜色，轻慢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热牛奶，“附近没有咖啡店吗？”

　　“这就是在咖啡店买的。”少墉说，单手递出去。

　　姜妍没接，很敌意地说：“你是在表达对我的轻视吗？还有，在背后设计人，也太叫人不齿了吧。”

　　“姜小姐，你误会了。”少墉仍旧轻飘飘的，他却有这种本事：讲出的每一句话像蛛灰网一样郁郁地罩着人，又不好发作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以你的体质，现在不太适合喝冰的。”

　　“我的体质很好，不劳费心。”姜妍说，索性回到原地呆着。

　　也是够犟。少墉想，两个犟种。这下可难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