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恶之花》一颗雪梨

40、只有风声和雨 奇异的爱情

　　回去的时候，事件果然发生了。

　　迎着一群人不怀好意的目光，姜妍无语笑了。这倒很符合宋晴美的风格，只有她才会使出这么蠢的手段。

　　陆泓易将毛笔撂在笔搁上，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气，摊开的宣纸上空空如也，宣纸上方工工整整摆着一幅书法，显然就是宋晴雯下午带过来的那幅。

　　“也许是有什么误会？”陆琛幸灾乐祸地说，“我说姜妍，是不是你不小心把宋伯父带过来的那副书法换成赝品了？”

　　姜妍冷笑：“陆琛少爷真是高看我了，才会觉得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。”朝宋晴美瞥了一眼，“也许是宋小姐搞错了。”

　　“我带来的东西绝没有问题。”宋晴美抱着胳膊，走了出来，“倒是你，你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，索性就承认了吧。”

　　姜妍看她那副蠢而不自知的样子，分外恼火，她是觉得她像她一样蠢吗？故意当着这么多商界名流演这样一出，传出去，好让她身败名裂。如果不是下午她偷偷打开锦盒看过，几乎就要着了她的道，那上面一定留有她的指纹，可真闹到那地步，倒又不好看了。而且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，仿佛哪里觉得不妥，可是又说不上来。

　　宋晴美还在那头挑衅刺激着，姜妍看着那副书法，从那红枚印章寻出了端倪，书法她不懂，但是那红色印章鲜焕光滑，没有磨损的痕迹，根本不是她下午看到的那幅。

　　有人试图站出来打圆场，时间不早了，先就散了吧。姜妍便有些站不住，由着他们出去，明天等着她的就是声名扫地。宋晴美这招真够损的，仗着宋陆两家的大帽子压人，既然如此，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，不回敬回去，她就不姓姜。

　　“等一下！”姜妍面对面走向宋晴美，“宋小姐，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解释清楚。”

　　宋晴美微笑了，“这是我的台词。姜妍，你还是好好想想，怎么让自己下台吧。”

　　“你既然这样说，那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，今天你——”

　　陆诩轻嗽一声。

　　沉寂的空气里有种肃杀气。

　　姜妍没有看陆诩，眼睛定定盯着宋晴美，倏忽一转，抽出一只脚，向后退了一步。

　　“今天你给了我之后，我直接交给管家了，你应该去问管家。”姜妍说，“也许这中间又经过了什么人也不一定。”

　　宋晴美一怔，神恍起来，意外地感到失望。

　　陆诩翩然站了出来，走到姜妍旁边，笑谦谦地说：“我记得五年前，宋伯父也送过一幅黄庭坚的书法，包装和这个差不多。不过那一幅是某位南宋名家临摹的，博物馆里拍回来的，保利拍卖会是最近的事，会不会是拿错了？”

　　“我记得这幅书法最开始是在日本出现，竞拍价有三亿。”任远接口道。

　　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姜妍恍然大悟，“那这样好了，宋小姐，为了防止再出现什么意外，不然我们再去库房取一次吧。”

　　“误会解开了就好。”宋晴美掸开眼，笑容彻底消失了，不再接话。

　　“任远，”陆泓易发话道：“去把真迹取出来。”

　　任远应一句，匆匆走开了。

　　一众宾客纷纷与陆泓易道别，款款离场。宋晴雯盯了姜妍几秒，挽上宋晴美，“晴美，该回家了。”

　　“再来玩儿啊。”姜妍一面说，一面就迎了出来，一把扯过宋晴美，“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，可惜，让你失望了。”

　　暮影深深里，宋晴美笑着别过几个长辈，转向姜妍，银牙暗咬：“走着瞧。”

　　“慢走不送。”姜妍撇开手，斜倚在廊柱上，冷笑了一声。

　　宋晴美走后，姜妍反身回去找陆诩，敲开他的房门。
　　“
　　怎么了？”他挨着门框站着，套着一件灰色卫衣，布料下可见紧实的胸肌轮廓。她觉得非常男人。

　　“进来说。”便往里让了让。

　　姜妍也不与他客套，径去吧台拿了一瓶果汁，两腿一翘坐在沙发上，“今天的事，你早就知道了？”

　　他笑了笑，“知道我为什么送你那个雕像吗？”

　　“就是因为想到那个，我才没往下说。我好奇的是，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　　“这么说，你真的打开锦盒看了？”
　　“宋晴美那张写满阴谋的脸，我觉得看了总比不看强。”

　　“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陆诩说，“不过也不能这么说，因为你面对的是宋晴美，根据她一贯给你的印象，你轻敌了，如果直接面对的是陆邈，也许你就不会犯这个错误了。”

　　“陆邈？”姜妍点头，“还真是他。我说嘛，陆辰陆琛那两个兄弟，怎么看都不大像。可是他和宋晴美什么时候尿到一起去的？”

　　陆诩笑出声，“讲话文明点儿。”

　　“你还没回答我呢，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我？还提前送了那个雕像？”
　　“因为如果是我，我也会这样做。”
　　“我以为他们是想败我名声。”

　　“那不是最关键的，最关键的是董事长对你的评价。你初来乍到，防备心理比较重，他们不会马上采取什么行动，董事长更不会注意到你。可是时间一长，他们摸准你是什么人，又是防备松懈的时候，很容易就钻了空子。至于董事长，把你放在他的位置上想一想，你喜欢用笨人还是聪明人？”

　　“可是那只是一幅书法啊。”

　　“就是因为那只是一幅书法，所以你没有任何心理斗争就随意打开看了，换做重要的文件呢？看还是不看？在你从前那个环境里，聪明是对的，但是在陆家，董事长最忌讳的就是这个。知道杨修怎么死的吗？”

　　“我只是，出于你是因为这个才帮我脱离允家，所以——”
　　“我从小就在董事长身边，连我都不能说十分了解他。不过有一点是错不了的，他识人只一个准则：拙。就是要朴实、少心窍、不浮滑。”

　　“那他应该会很讨厌我。”姜妍说，“他讨厌的样子我都有。”
　　“没有永恒的缺点，也没有永恒的优点，没有应不应该存在，而是看你怎么用。”

　　姜妍深深叹息，“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？”

　　“不是没想到，是能力没到。”
　　“……也是。”

　　“事教人一教就会。”他笑了，“没什么好担心的，我也可以教你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　　“你说呢？”

　　她回避了这个问题，“你在船上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过关。”
　　“显然并没有。”姜妍起身，走向门边，“抱歉，让你失望了。”

　　“能反应过来，倒也不算坏。”在她出门之前喊住，“宋晴美那个人就是那样，你不让她赢一次，她会一直和你较劲。”

　　“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。”姜妍说，“你不觉得她们姐妹两个都很‘雌’吗？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两个纯雌，雌性中的雌性。”
　　“呵，有意思。”

　　*

　　尚年再一次遇见姜妍，是在操场。

　　不是篮球课，也不是排球课。她和诗雨正在太阳里打羽毛球。身体的曲线在光影里很曼妙。

　　尚年略站了站，身不由主地上前，招呼道：“好巧啊。”

　　姜妍也点头微笑，尚学长。

　　诗雨的表情有些勉强，很快便走开了。

　　尚年慢慢和姜妍走在后面，非常悠扬的声调：“今天天气很好，有没有兴致一起喝咖啡？”

　　“可是我今天有课。”
　　“那就明天，不见不散。”
　　“好吧。”笑眯了睫毛。

　　他的举止中透出一种自信，猎人的老成。她是那样无知而不经心，不擅拒绝，总穿着纯洁的白色上衣，表情也惘惘的。

　　*

　　见了几次面，喝了几次咖啡，他势在必得地提出了要求，做我女朋友吧。

　　他大概已经忘了。姜妍心想，收起那一副愚幼的表情，伸手：“手机。”

　　他没有戒备，把手机递给她。

　　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我就说了，如果你想和我约会，就要把手机里女孩子的照片全部删掉。”
　　“好吧。”
　　“我自己删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想要查看聊天记录吧。”
　　“哦？你有秘密？”
　　“倒也不是，你们女孩子都这样。”一面作出不在意的样子。

　　“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。”姜妍说，趁他不注意，将那张照片传到了自己的手机上，删除记录。

　　然后，她把手机还给他，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他有点不高兴，回家后想想，无非就是几张照片，删都已经删了。没什么比先把她骗上床更告急的，到周六约她出来，姜妍已经杳无音信了。

　　那时她和陆诩在餐厅用早饭，早饭后要一起去马场骑马。她看到尚年昨晚打来的一通未接来电，今天早上又发来短信。删掉记录，重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
　　“最近功课还好吗？”陆诩问。

　　“还好。”姜妍说。

　　“有不会的随时可以问我。”

　　姜妍说知道了，吃干最后一口煎蛋，两手支着脸，笑眯眯的：“我们中午一起去吃汉堡吧？”

　　他古怪地看她一眼，“点外卖不就好了。”

　　“可是我觉得去店里会更好吃。”

　　他没搭理她，这就算是默认。

　　在马场跑了两圈，姜妍便拉着陆诩去学校附近的汉堡店。出门时连伞都拿好了。

　　陆诩站在门口，斜眼看着姜妍，“姜妍，你又盘算什么呢？”

　　“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。”
　　“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，所以你就偏要今天出门？”
　　“多唯美啊。”
　　“你是那样唯美的人吗？”

　　“怎么能这么说我。”挽住他的胳膊，“走啦，你看，衣服都换好了。”

　　“我后悔答应你了，还是回房间做报告吧。”

　　她就偎过去，强拉他出门。

　　一路上倒是不冷，细雨霏霏的，雨滴浅浅打在伞面上，有如珠玉之音。

　　已经是春天了，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草香，还有一点冬天的冷酷气息。路上有积水，格驳格驳走得很慢。

　　“你的神情总是很专注。”姜妍说。

　　“也有人管这叫心不在焉。”陆诩说，把伞擎向她，“慢点。”

　　这一带都是小吃摊，大骨汤底浇上猪肉、肉丸和米粉，就是一碗热腾腾的粿条，当地人还喜欢就上小油条吃。旁边就是炸的金黄酥脆的韭菜盒子，依次数过去，就是冰咖啡，鱼露炒面、椰奶糖糕、炸鲜奶，沙拉、烧烤摊、串串，以及麻辣烫。阵阵油烟与氤氲的雨雾糅在一起，就像是一种奇异的爱情的组合。

　　“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会来这里吃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补充，“没有那个时间。”

　　“那要不要尝尝？”
　　“不是说吃汉堡吗？”

　　姜妍笑了，挽着他去买了两份炸鲜奶，用一次性纸杯装着。她一面吃，一面转动着细竹竿，将酱汁蘸得足足的。热气和满足一并从嘴里呼出来。

　　“你还有喜欢这样的时候。”陆诩说，眉眼很温情，就像她吃炸鲜奶时唇角溢出的热气。

　　“这里太好了。以前我住在贫民窟的时候，简直什么食物都见过。”她说着，安静下来。

　　“怎么这么多学生？”陆诩转向姜妍，“今天是周天，高三有课？你把我拐到这里，要见宋晴美吗？”

　　“你猜。”
　　“呵。我就知道。”
　　“也许我真的想和你单独出来呢？”
　　“你不会。”
　　“真高兴你不是那么了解我。”

　　说着，一帮男男女女就簇拥着宋晴美走了过来。她戴着一顶贝雷帽，妆有点厚，乌浓的眼线，画的眼尾勾勾的，一般人浓妆，也鲜少这么好看。

　　一行人咭咭呱呱，说说笑笑，就着烧烤摊乌泱泱坐下了。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一打生啤酒，众目睽睽下，往桌上重重一放。

　　“你说都是宋家的女儿，宋晴美和她姐姐怎么差那么多？”姜妍端着胳膊。

　　“我怎么知道？”陆诩兴致缺缺，就要走。
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姜妍拉住陆诩，“你看，宋晴美注意到我们了。也是，你长得这么好看，想不注意到也挺难的。”

　　“走，还是不走？”他没有理会她的恭维，“你不走我走。”

　　姜妍看过去宋晴美的表情，勾勾唇角，斜眼含笑看向陆诩。

　　含苞待放的笑容。像被雨露打湿的玫瑰。

　　他知道走不了了。她转过脸，一霎踮起脚，目光是盯着他的唇，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。

　　满城的风声雨声。只有风声和雨。他错愣地睁着眼，印象里只有她吻上来的咻咻鼻息，以及透明伞面上迸溅开来的雨珠，一滴，一滴，淌下来，渗入不知名的所在。

　　他看着她，口不应心，一方面知道自己被利用了，“姜妍，你有病吧。”

　　宋晴美也跳了起来，“姜妍，你有病吧！”

　　她转身，拉着他跑，一面跑一面笑，鞋在水洼里踩出浪。他觉得有点傻，不肯跟她跑了。

　　姜妍还在笑，“你看见宋晴美的表情没有？笑死我了。”

　　“有那么好笑吗？”他有点不爽，“你以后要做什么，能不能事先跟我说一声？”

　　她偏着头看他，“怎么？你生气了？”

　　他撩开她的手，“我有什么好生气的。”

　　“看不出来，你还挺——”她笑得更开了，捏捏他的脸，又笑了，“不过这个也不算，我怎么知道一定会碰见她，只能说是临时起意。”

　　“临时起意也不行。”

　　“诶，你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？大方点。”想了想，“实在不行，让你亲回来也行啊。”

　　他被得罪了，竟然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。

　　姜妍站在原地半晌，不演就算了，他怎么还气上了？奇怪的是，她很喜欢他那时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