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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跟魔鬼做交易 要么痛苦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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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离上一次分别整整三年了。
姜妍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,一面打量紧紧执着她的芸佩。
气色看起来好多了,也神采了。她说她现在在一间染料厂里做女工,薪酬不高,一个人自给自足倒也省去不少麻烦,就是一直没有姜妍的消息,一向很担心。
“不过现在好了,你回来了,以后有事我们可以商量着。”
高兴得花团锦簇起来,张罗着收拾房间,要给女儿腾挪住的地方,一面噜苏而关切地询问着,问姜妍现在在什么地方,做什么事,一个人怎么养活自己,怎么从来都没有她的消息。
姜妍始终缄默着,伫立在灯霭深深的房间里,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,却有一种旧梦重重的感觉,单调的木床,剥落的墙皮,墙上的裂缝,堆砌的锅碗瓢盆,一种无言的伤感像梅雨季的水汽一样黏腻,洗不掉,烘不干,滴答滴答,滴答滴答,从房顶,从桌角,在积着水的灰色泥凹里,流淌滴沥着,一直延续到黎明。那种迟痛像一把用钝了的刀,豁豁地割着,却也还是一把刀。
她产生一种愧疚与逃亡的感想;一面在心底幽幽地想:如果南璟风在这里,大概会说这就像一个狄更斯风格的蒸汽朋克噩梦吧。
芸佩见她一直不说话,问怎么了,是不是还打算走。姜妍看着她脸上那种孩子的兴奋,不觉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摇头:“不,以后我们都不分开了。”
紧接着唤醒她,“不过我还是……没法和你一起生活。”
“什么?”芸佩的笑容冻住了,仿佛什么不好的猜想被证实了,“阿妍,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?”
姜妍没有回答她,继续说:“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住所,以后工作就不要做了,自由方面或许有限,不过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我说,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?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?你在替什么样的人做事?”
“我的事你就不要管了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?做母亲的担心自己的女儿又有什么错?”
“妈,你别问了。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。”
“如果你不说清楚,我是不会走的。”芸佩格外坚决,紧紧地注视着女儿的脸。
姜妍忽然不耐烦了:“你这样算什么?跟我置气吗?妈,如果你当初在面对你生命里的每一个男人时也能这样坚决,就不会有现在的质问了。你把所有的聪明跟执着都用在我一个人身上,但是形势已经造成了。”
“不管怎样,我自始至终是问心无愧的。”芸佩整个泪盈于睫起来,“阿妍,你答应过我不会做坏事的,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——”
“狗坤的死不是意外。”她横截里杀出一句,目光阴鸷地对上她的脸,“而且这不是结束,这只是开始,我相信下一个会是苏扎。”
芸佩倒抽一口凉气,她忽然发现她并不认识自己的女儿。
“不要再跟我讲这些话了。我回不了头,也不会动摇。”惨淡而嘲讽地一笑,“妈,我实话告诉你吧,无论是对于你的神,还是对于我自己的人生,我全部充满了恨意,在把他们一个个送进地狱之前,我是绝对不会罢手的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无所谓,只要他们死了就行。”
“你是在跟恶魔做交易。”
“没错。”姜妍反而松释一口气,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求什么因果善终之类的东西了。要么痛苦,要么痛快。”
“我不会跟你走的。”芸佩决意地摇头,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——”
“你知道你说这些我不会听的。”
“不要再继续了阿妍,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现在的想法是错的,你被仇恨蒙蔽了,你现在回头还不晚。”
“我宁在活着时做活着的事,即便这是错的;也不要在活着时做死后的事,即便那是对的。”姜妍格外平静地说,平静中有种死意。
双方陷入了沉默与对峙,久别重逢的喜悦一点点消亡了。芸佩知道她改变不了姜妍,而姜妍索性不想去改变谁,这么多年,她对于芸佩一直感到失望,她自己作为女儿也很不合格,已经无可救药了。由于在失望中感到徒劳或徒劳地感到失望,她们从不吵架。然而越是用这种方式淡化边界,对立就越是清晰分明。
姜妍听到自己的声音:“我找了人来接你,就这样吧。”
在芸佩开口前又打断:“我不是在和你商量。你没得选,我也没得选,如果被人发现妈妈你还活着,我们会一起陷入绝境。”
“你要我去哪儿?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这样下去吗?”
“你不是问我在为谁做事吗?不久前我在允家,现在我在为陆氏做事,里面的水很深。我需要在确保你我安全的前提下获取陆家人的信任。就是这样。”
芸佩在这方面一向很敏锐,嗓音完全颤抖了:“这就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,为了所谓的前途,可以把自己的母亲送去做人质!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做呢?”姜妍也几乎叫喊起来:“被人发现然后我们一起完蛋吗?至少这样你是安全的,至少这样你还可以过几天好日子,难道还会比在贫民窟更糟吗?”
“看到你这样,我宁愿在贫民窟为你赎罪。”她说,将脸撇到一边。
姜妍听芸佩这样说,也寒心了,她的崇高的道德像一堵凿不开的冰墙,高高地矗立着,无动于衷,唯有对付自己的女儿。
“你要怎么说随便你。反正今天是一定要离开的。”姜妍说,自顾自就去收拾行李。
芸佩撇着脸站在一旁,任由泪珠滚落着。
姜妍将衣服铺盖囫囵起来,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,见芸佩果然没有随她走的意思,便挽了她的手臂,芸佩猛地把手一洒。
“你做出这样的事!你还是人吗?”
姜妍也受够了,陆邈随时都会来,不由迫起声喊起来:“没错,我不是人,我是畜生!你骂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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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诩把文件往桌几上一丢,看看时间,起身踱步到窗前。
任远挨着沙发站着,也看看时间,道:“姜小姐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。”
“她真那样做了?”陆诩问,映着窗外一片叆叇的夜色,像是晕了墨一般,已然模糊得不能再模糊了。
“她的母亲我已经安顿好了,那样子看着也真是可怜。”任远说,话语中抱有几分不赞成。
陆诩心里却是一团心事,听了任远的话,心中更荒芜了。
任远到底不懂,身边有这么一个痴情于自我歌颂的女人,够多么麻烦和危险。到现在了,他还不是一直在给那个死去的母亲收拾醉摊子?她纵情高歌地把自我升华掉了,丢给他一个难堪的身份,然后恰到好处地死了,她的历史尘埃落定了,罪证却延续了下来,呵,偷情偷出来的,简直连私生子都不如。
她说起自己总是美丽、高尚而悲哀的,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悲哀,因此格外腔调起来。陆诩生平就最恨他母亲这种为人,两手攥满糖果,却要为没有得到的牛奶而哭泣。没有一点余地,没有一点商量。其实宋晴雯也沾点他母亲的影子,仿佛一切行径可以因为一句“我爱你”就合理化了。这是弱者最高明的绑架与要挟。
反而像姜妍这样的女孩子,从小什么都见惯了,对于人性不抱有非分的期望,待人接物要有容让得多,也从不妄想改变别人。
“你还是较为理想化。”他微笑,拍拍任远的肩膀。
任远也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,“你似乎对姜妍那个女孩子多一些好感。”
“我欣赏她身上那股劲儿。只要认定的事,就一定会去做。”
“也是,这样精神层面弑母的行为,全世界都会指着鼻子骂,她竟然一点都不在乎。”
“你还是不够明白,敢于打破规则的人才有机会反转。所谓规则,那只是上位者建立稳定队伍的工具。”
任远心想,所以你的母亲才会走得那么快。不过留着她也迟早是个祸害,也许陆诩早就希望她死了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对于陆诩的冷情,任远很快就接受了。一个人手底下要带那么多人,不把自己摘出去,怎么保障兄弟伙的利益?将来还怎么接管陆氏?也许本质上他们都是一类人。本来吗,人只有经过了利益与欲望的考验之后,才有资格标榜自己。
“陆邈那边我也谨慎地处理过了,他不会发现的,至于姜妍从前接触到的人——”任远靠近又一步,低声道:“都解决干净了。”
“谁做的?”
“她自己。就在那个女人埋头数钱的时候。”
“哦?”似笑非笑的,“她敢吗?”
“不是第一次了,她自己说的,‘上一个是你弟弟,下一个是你儿子。’”
陆诩没再说什么,任远知道他的意思,手上不沾点血,他们用着不放心。说起陆家的事,也是有些传奇性了,任远进来的晚,据说最开始跟着董事长的那一伙人,为了绑定利害关系,死心塌地地效忠,第一件事就是去杀仇。当然后面事业越做越大,渐渐转型成阳光下的产业了。
“宋小姐一直在联系你,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。”末了,任远补上一句。
“就说我不在。”陆诩有些头疼。
“宋小姐对你倒是死心塌地的,也算是个好女人。”
陆诩一听就笑了,“好女人和好男人一样,是顶无用的人。什么事都做不了,只好评个优秀奖了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,任远想这就是陆诩的好处,无耻都摆在明面上,这也是姜妍的好处,有她这样量级的存在,倒还能显出别人是个人,就像“歹毒妇人心”一样,“无毒不丈夫”反而冠冕堂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