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恶之花》一颗雪梨

22、顺势而为 你不愿意做

　　和南璟风分手后，姜妍在学校的处境愈发艰难了，因为这看似把一切都坐实了。起先说她劈腿，后面索性说她给一个有钱的男人包养了，后面又说身家背景不清白，传得十分难听。

　　是谁在散播这样的谣言？姜妍查了几次，每次在关键的地方，结果便会导向允汐。
　　姜妍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她，虽然她与允汐一向不对付，但是不利于允家的事，她是绝不会做的，就连允泽，在这个当口也低敛下来了，显然，有人在利用允家内部的罅隙，无事生非。

　　最近，他们之中又流行起了一种新说法，说她私底下一直在做□□，很多年了，难免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疾病，会传染的。她的下贱，使学校里的女同学们倍感尊贵，尊贵的同时又非常地看不起她，都这样了还天天没事人一样来学校；而男同学们出于各种心理，也有人来问她是不是真的在做，也有来询问价格的。

　　总之，她走到哪里，他们便渴抑地骚动着，这无异于捏着鼻子又张大嘴呼吸。姜妍对于这些一向是不在乎，如果同学们对于和她这样的人共处一个学校感到耻辱，那么他们可以转学，她是不会在他们走之前就先走的。地狱是她一个人的游乐场。

　　*

　　这天，她刚出教室，兜头就被一盆水砸得中中的，里面还有许多冰渣，浑身都湿透了。抬头一看，肇事者早已无影无踪。

　　拿出纸巾在脸上擦了擦，姜妍没事人一样走了，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，风一吹，愈发刺骨冰凉。

　　走出校门时，她猛地打了一个喷嚏，顿在那里。

　　身后传来车喇叭的声音，姜妍回过头，陆诩的车，他怎么来了？

　　车玻璃降下来，陆诩说了两个字：上车。

　　还是在外面说吧，姜妍走过去，我现在脏透了。

　　这样了还不上车，车重要还是人重要。

　　车厢里很暖和，暖和得很柔软，柔软得又有些缱绻。陆诩是不用香水的，他的气息有点初春雨后天空的感觉，以他的身价，说是目空一切也不为过，但奇异的是，他使人觉得很放心。

　　“怎么弄成这样了？”

　　姜妍冷笑道，“大概是学校里有人看我不顺眼吧。”

　　近来他们没有会过面，寓在他家里不过是名义上的。元亨石油的事姜妍知道一点，自从那个郑克己来了，陆邈一向活跃得厉害，石油联盟的业务也要干预，新业务的重点方向也要重新规划，还有一些曾经离职的员工也被他招兵回来，毕竟用生不如用熟。
　　允家就更精彩了，明面上唯唯着，又要顾忌着陆琛，他虽然被调遣了，势力却依然存在着，两下里暗通款曲。

　　陆诩知道的自然比她多。看陆邈眼下这几个动作，是急于要从旧利益团体手中收权，原有的油田业务由他的人手刮分，而让元亨石油的老人去负责新项目，那些人岂肯罢休，又是闹着辞职又是向上面反映，争得头破血流。已经有几个带着业务去追随陆琛了。

　　所以为了稳住剩下的那匹人，与他们建交，才要制造一个共同的敌人，趁此解决内部矛盾。只是他高看了陆邈，手段也够无耻的。

　　“姜小姐，”陆诩看向她，“你知道现在的形势吗？”

　　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跟南璟风断交，如果任事态发展下去，别说南璟风，最后西北风都没了。选择南璟风就等于背刺陆诩，连带允家也把陆诩给得罪了，便只能倒向陆邈，那时她就彻底沦为一颗弃子。且谣言里一直说她身家不清白，指的大概就是允家——或者陆邈已经开始深挖她的背景，那她的母亲就危险了，她往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。

　　姜妍心里一阵寒恶，既然陆邈把自己往这个路子上逼，索性她就把事坐实了。从她在露台上和陆诩搭讪开始，就知道这是必要的一着。想到这里，姜妍便轻轻点头，只是面色有些沉重。

　　“姜小姐是个聪明人，顺势而为的道理我就不多说了。”顿了顿，“学校里的事我会给你摆平的，很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。”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。

　　看样子自己在学校的处境他不是完全不知道，或者等的就是这一刻。她怪不着陆诩，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——也至少还有的选。如果当初在露台上搭讪的人是陆邈，事态就全两样了。

　　-

　　晚十点。

　　结束完应酬回来，陆诩靠在客厅的沙发上，单手松了松领带，门铃响了。

　　他最讨厌没有预约就上门来访的不速之客，因此并不理睬，那铃声却是无休止的，叮咚叮咚，叮叮咚咚，没完没了。

　　不耐烦了，他走到门边，迅速把门一拉。

　　门板夹带出一阵风，姜妍的头发被吹乱了，发丝轻拂在脸上，绒绒的，门板透出来的光映在她脸上，表情看不清楚，可是一根根发线晶莹地闪着光。

　　陆诩靠在门边，“有事打电话不就好了？”挪一步让她进来。

　　门关上了。姜妍觉得身上的毛孔一凛，讷着脸跟在后面。

　　陆诩走了几步，觉得她今天好像太安静了，回头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是关于上午陆先生跟我讲的事，我是来给你答复的。”

　　他倒饶有兴致起来，似乎关于她的答复，他更注意她的表情。

　　姜妍的眼睛并不朝他看，始终缄默着站在那里，低眉敛首的，好像在举办什么葬礼。

　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，气氛一下子凝固了。

　　陆诩还在想她是不是有事托他，还没开口问，她忽然脖颈一挺，抬手扯落了风衣腰带，将自己全部地坦露出来。

　　陆诩张大眼睛，反应过来她是在做什么，很快地移开眼，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这就是我对你的答复。”姜妍说，声音一点波澜没有，仿佛她是她自己的看客。

　　陆诩蹙了蹙眉，不耐烦的语气：“姜小姐，你误会了。”
　　目光避忌着她赤.裸的身体，把大衣褪下来给她，“我不是让你这样顺势而为的。”

　　姜妍没有接，却是抬眼盯着他看。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，生活一直是这样锤炼她的，该用脚尖站立的时候，就要把脚踮起来，没有路可以走的时候，就跪下来走，四肢无法离开地面的时候，就用四肢缓缓爬行。该舍弃尊严的时候就要把尊严丢在地上踩。

　　对于这种牺牲，她一向是不耻的，看他的眼神有一种毛毛的恨意，就好像在说：总有一天，总有一天她会把今天踩碎的尊严全部捡回来。

　　“是我想的那样吗？”她说，素白纤细的身体在说。

　　一个目光坦白到令人惊异的女孩子。

　　无声的叹息过后，他朝她走近。

　　姜妍还是一动不动，像棺材板上的一枚钉。

　　他把黑色大衣披在她身上，括住。

　　“姜小姐，我不清楚我哪里做错了，才给了你一个荒唐的印象，事实上，我并不是一个荒唐的人。如果你诚心要跟我合作，我希望你可以用真诚的眼光看待我。不是所有的男人都等于允家。”

　　姜妍感觉眼睛潮了，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。是被那种灭活后的情感厮杀着。

　　一直是这样，她将自己隔膜出一个第三人的视角，却又压抑着身而为人的尊严，她亲手把自己拆开，在心跳与呼吸的阵痛中分析这一行为的合理与时机性：这样很好，扮演一个亟需拯救的漂泊无依的妓女形象，可以最大程度地唤醒一个男人的英雄主义。

　　于是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掉下来；至于他那些清白的口齿，她一个字都不信。

　　当然这在他的眼里，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她可以想象自己因为泫然而湿漉漉的神采。一个苍白易脆的躯壳；一个铁的、火热的灵魂。

　　只要他是个男人，他就具有男人的弱点。眩异不过一瞬间的事，目光烛火般摇曳，一种欲言又止，一重叹息。之后几年她才明白，那悲悯是真的。

　　姜小姐，陆诩转身背对着她，我可以向你承诺一点，你不愿意做的事，我绝不勉强。

　　不管怎么说，有他这句话，她到底改观了。她知道陆诩不过是投其所好，作为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。他看出她是一个睚眦必报和不择手段的人，只要为了达成目的，什么都可以忍耐。

　　陆先生。她喊住他，我还有事想拜托你，我想你也调查过我的背景，但其实，我还有个母亲。

　　知道了，叫任远和你去吧，这事要尽快办。陆诩丢下这句便走，门却猝不及防从外面推开了，任远走了进来。

　　姜妍不及闪躲，陆诩适时挡住了她。

　　任远扫一眼屋内的两人，大概也有点明白，很快地汇报完跟进事项。然后匆匆离开了。

　　陆诩仍然背对着她，说：“不早了，你先去睡吧，我大概很晚才会回来。把门锁好。”

　　姜妍点头，意识到他看不见，说知道了。

　　陆诩出门后，姜妍站在客厅里，脑里一闪他狭长的背影，白细的脖颈，宽博的肩背以及骨骼，想，这个男人有点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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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陆诩靠在副驾驶上，有些心不在焉，他自认是个内敛低调的人，却总是遇见大胆辛烈的女子。之前宋晴雯算一个，她是被宠坏的小孩子的有恃无恐。而姜妍是刺激和危险的，像一个迷人的深潭，令人产生想要溺进去的冲动。

　　任远已经注意到了，陆诩的耳根有点红，止不住打趣道：“真要把她留在身边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句。

　　陆诩想姜妍骨子里是不服任何人的，每天在允家笑脸迎人、做小伏低，其实像个倒插门的女婿一样，在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着。对于这样的人，绝不能采取强硬的手腕，欲擒故纵倒还有点意思。就像前不久在客厅，他拒绝了她，她露出迷惑的、踏空一级楼梯的表情，有点可爱，有点可怜，又有点可恨。

　　“是不是有点危险了？”

　　“是不太好笼络。”

　　“不看重钱吗？”

　　“怎么说呢，倔。”

　　“哪方面？”

　　陆诩忽然兴味起来：“任远，你见过这种女孩子吗？就是她明明不服你，却还是要伪装出一副谦卑的样子。”

　　任远没忍住笑了：“还有人不服你？”

　　“但问题在，这不是女人的天性。女人的天性是崇拜一个高光的形象。姜妍这个女孩子不是，她不崇拜，只一味地汲取。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，我觉得她极度现实。女孩子还是罗曼蒂克一些才可爱。资料你都看过了？”

　　“看过了。”
　　“你真不担心董事长怎么想，陆琛已经放出话了，说你和一个——”
　　“什么都怕人说，事情还怎么做？”

　　“谁都知道允家的人，允家的女孩子是人尽可夫的。”
　　“那不是她们的错。至于姜妍，她以前做过什么，她的母亲做过什么，在我看来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她对我们有利，恰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她。就是把一个男人丢进那种环境里，也是没有办法了，能一路挺到这里，我心里倒是佩服的，你不觉得吗？”

　　任远半无奈半开玩笑道：“你总是喜欢这种有难度的。也不全算，在宋晴雯那里你只好认输。”

　　陆诩笑了，摇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