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恶之花》一颗雪梨

12、金国交 你不是也冲

　　结束与穆随的通话，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。

　　落地窗敞开着，微风拂动着窗帘。房间里没有开灯，一地影子浩浩游移着，将房间原本的面目改变了，一切影像在那飞逝的光阴里变迁着。

　　姜妍自己也不能相信，才来允家两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。现在她陡然松懈了一身骨节，觉得累极了。

　　她仰在那张很大很松软的床上，如同陷进奶油面包里。她想起三年前和芸佩在救济营时的情形，人们吃起东西来简直像豺狼一样。也不知道芸佩现在过的怎样，只要她不再找个男人结婚她就放心了。

　　十分钟前李家政来走动了一趟，现在姜妍也享受到正式养女的宵夜权了，她拿了一碟黄油小饼干，一杯热牛奶，给了李家政小费，又和她聊了几句。她看出李家政是一个活络而且爱钱的人，打听信息情报是相对容易的，便作不经意问起允汐，李家政说她没有上楼，一搭去茶餐厅了，很自然的口吻，应该不止一次了。

　　姜妍细细回忆了一遍今晚宴会的经过。看样子允汐是在攻略南临风那个坦克了。难度系数恐怕不低。他显然有所防范着。姜妍看过他的资料，虽说不是白手起家，也是在家族斗争中拼杀出来的，对于这样的人，美色在利益面前自然不值一提。穆随也是这个想法，与其专啃这块硬骨头，不如另辟蹊径。虽然他没有明说，她知道他的意思，是时候着手做些准备了。

　　她含上眼皮，却是脑海如沸，只是不得眠。在被子里翻来翻去，下床，在冰箱里拿了一瓶chic。

　　其实思来想去，一样都是钱的问题。允家现在是不会给她什么开销的，而想要做成一样事，金钱和时间都是必不可缺的要素。半梦半醒间，姜妍又迷迷糊糊想着是不是应该把能变现的东西给卖了，也许李家政早已经领先了，她在允家这么多年，小到燕窝烟茶酒水，大到收藏品一应都很清楚，私底下未尝不靠倒卖换钱。也许将来用得上也不一定。

　　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，什么极细微的响动却把她的神经勾住了。姜妍睁着眼听了一会儿，确定没有听错，就是从隔壁传来的。

　　允初的房间。

　　她愕然了一秒，想起宴会上允泰目光里的若有似无，明白了出处。她并没有悲哀的感想，在她，能用逻辑解释的事就算不上悲哀，除非情感有用，那么她就会利用自己的情感，作为解决问题的方式。但是这在允家是完全行不通的，所以她翻了翻身，很快睡着了。

　　*

　　姜妍对穆随说，她想就读金国交。那样等于半只脚踏入了世界名校。她需要这个支点撬动更多资源，从而最大化地实现个人价值。而且南临风的儿子南璟风也在这所学校就读。

　　她的要求使穆随感到为难，抛开一年二十万打底的学费不谈，名额更是有价无市。然而姜妍认准了不松口，他终究推却不过，所以还是去向允泰申请了。

　　允泰起先不愿意，又想，倒也不失为接近南临风的一个办法。但也还是犹豫，不是怕姜妍搞砸，而是骇异这想头打哪来的，更要掂斤播两地计算这小妮子值不值。他起先不过那么一说，结果她用两个月的时间就通过了入学考试。他不好再说什么，于是同意了。

　　到了公布录取结果的那天，穆随专程订好了餐厅，请姜妍吃饭。说是吃饭，其实就是餐桌例会。他调取了南璟风更为详细的资料，他即将升高三，是学校里闻名的音乐才子，长得也好，别说是在现实里，就是在想象里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。至于他交往过的那些女友，就更是飘飘欲仙了。

　　姜妍表示这比她预计的还难。穆随说没有办法也要想办法，最好赶在允泽回来之前，还建议姜妍在音乐鉴赏上下些功夫。

　　距离入学前的两个月，姜妍每天四点四十五分起床，雷打不动。她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，用允汐的话来讲，她的基本盘实在太差，就没见过有谁是红灯区出身的。
　　姜妍自己也知道，论美貌，她没有允汐那样的天才；如芝如兰的气质也休想，那是环境赋予的。就算没有相由心生这回事，她看上去也不像什么好东西，福至心灵就更没法提了，她的下行的品操只有更坏——就连神也讨厌这个恬不知耻的小女孩，因此从不眷顾她。要说脑筋，也不过是穷极思变，她并没有聪明到什么份上。要在允家长久地立足，除了努力提升之外没有别的办法。年轻是人人皆有的，她唯一能争取的就是时间。

　　每天，她在月落乌啼之际醒来，拉开窗帘俯瞰一切，每一天都是新的生命。她换上衣服去室外跑步，无论风天还是雨天，她喜欢城市尚未苏醒之时的空气和街道，酣甜的、温存的，凉飕飕的，狗鼻子一样嗅来嗅去。那种万物濛濛混沌初开时的景象，有种事物尚未形成的无限之感，仿佛一切都还来得及，仿佛一切都具备可能，而无限地接近日出，就等于无限地接近奇迹。

　　跑完步，她去别墅后面的自建小公园去看那只老虎，说是小公园，其实多是关在笼子里。

　　驯兽师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。他说要和这些动物打交道，就要有不怕被吃掉的勇气，有勇气还不够，还要细心，每一次与老虎近身接触前他都要再三确认身上没有任何伤口，因为血腥味会激发老虎的兽性。

　　他好奇地问姜妍为什么要那只斑斑，姜妍问它叫斑斑吗？倒是很可爱的名字。

　　斑斑是最难驯服的一个。你知道吗？
　　不知道。我只是喜欢它的眼神。
　　眼神？
　　因为它令我恐惧。我喜欢和恐惧博弈的感觉，那种想要打败恐惧的制胜感令我兴奋，也令我上瘾。我不知道自卑是什么。当别人想要使我怯懦的时候，我也会变得兴奋。

　　因为挑战吗？
　　这不是很明显吗？对方本身没什么值得恐惧的，他只是利用了你对于自我的恐惧。因为恐惧自我而被恐惧筛选掉，这不是很愚蠢吗？而我会成为这些人里克服掉恐惧然后胜出的那一个。你知道王阳明吗？他曾因为恐惧死亡，就把自己封锁在棺材里。

　　他表示很欣赏她。她是现代文明里难能可见的烈性的人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，动物的兽性就是人类基因里最原始的烈性，只不过随着文明的发展渐渐退化了。

　　之后姜妍回到浴室，冲冷水澡。然后读书，历史类、哲学类或者人物传记。有时也会提前预习一下教材。到了规定的时间就去餐厅吃早饭，之后就是语言跟艺术课程。语言课程还实用些，艺术课程简直吃力。姜妍完全没有绘画天赋，乐器演奏也很机械。舞蹈更是不行。不过她是三个人里唯一把马术课坚持下来的那个。允汐讥笑姜妍强出风头，摔下来可有她受的。

　　开学之后，乐器课和马术课就根据课业灵活调整。虽然课业不是很紧张，姜妍还是选择了住宿。

　　宿舍楼一共十二层，配有电梯，每层都有一个活动中心，内设冰箱、桌游、沙发、电视机等。风格可以由学生自行布置。寝室为双人房，家具统一都是木质，每间宿舍配有洗衣机、卫生间、沐浴室，且采光很好。

　　姜妍前来报道的时候，同寝的室友还没有入住。她在学校里转了转，熟悉环境后又去了南璟风所在的学院。

　　金国交采用的是house制度，共有四个学院。学院与学院之间常常组织比赛联谊。姜妍所在的学院是F，南璟风是M，他在学术社团里负责音乐版块内容，还代表学校在全国赛中获得过音乐金奖。此外还是学校里管弦乐团的团长。

　　到了下午，姜妍的室友才姗姗来迟。两人一打照面，相互作了自我介绍。女孩名叫乔磊，梳着利落油光的马尾，没有表情的脸让人想起上课神游时望出去的窗玻璃。学术派的氛围非常浓郁。不过据姜妍的了解，金国交的学生们普遍更注重社交，用以积累未来可运用的人脉资源，因此才大兴社团活动，并将其作为第二课业。而乔磊怎么看，都不像社交型的人。

　　果然，谈到选课和目标的大学时，乔磊侃侃说她对于美国线的课程不感兴趣，师资相较差一些，主流课程也少。她问姜妍有报补习班吗？姜妍说没有，问还需要报补习班？乔磊说看你的意向，因为她打算考取剑桥大学，英国的学校比较看重学术成绩，而金国交更加注重学生的综合素质，对于学术成绩助益不是很大。

　　姜妍点点头，很自然地问那你打算报学术社团吗。乔磊说是，她都从朋友那里解过了，竞赛的含金量很高，涉及面也很广。姜妍问你朋友也在学术社团里吗？乔磊说对，他在上一届全国赛中获得了全国个人总分奖，闭幕式上发言的就是他。

　　吃过中饭，姜妍就随乔磊报名参加了学术社团，顺带走访她的那位总分奖朋友。

　　他跟姜妍想象里的有些出入，是个非常开朗阳光的男孩子，名字也阳光，唤笙耀。他非常热情地向她们介绍了学术社的概况，学术社的涉及范围很广，涉及数学、经济、自然学科、社会科学、音乐、艺术、文学、写作、面试、演讲十个不同领域的认知范畴。姜妍便假借喜欢音乐的名义混了进来，笙耀好奇地问你是音乐生吗？姜妍笑说她只是爱好，并没有达到专业层级。

　　笙耀若有所思，忽然笑了起来，“你不是也冲着那位‘南学长’来的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