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、雨夜 算是给一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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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，敲在玻璃窗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后来渐渐大了，变成急促的雨点，噼里啪啦砸下来，在窗沿溅起水花。
林喻鸣被雷声惊醒。他睁开眼，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闪电偶尔划过，照亮天花板一瞬。
他摸过手机，看了眼时间：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睡不着了。他坐起来，靠在床头。窗外的雨声很大，像无数双手在敲打玻璃。他想起蝉噪——蝉噪一个人住，这么大的雨，会不会害怕？
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蝉噪那样的人，怎么会怕打雷下雨。
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微信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句“早点睡”。光标闪烁，他打了几个字：
[我不爱听鸟叫]：睡了？
发出去他就后悔了。凌晨两点，正常人都在睡觉。但消息几乎秒回：
[春枣]：没。
林喻鸣一愣，打字：
[我不爱听鸟叫]：怎么不睡？
[春枣]：雷声太响。
[我不爱听鸟叫]：你也怕打雷？
[春枣]：不是怕，是吵。
林喻鸣盯着屏幕，犹豫了下，还是问：
[我不爱听鸟叫]：一个人？
[春枣]：嗯。
[我不爱听鸟叫]：你爸呢？
[春枣]：酒店。
林喻鸣沉默了几秒。蝉噪他爸来了两三天，偌大的房子里，又只剩蝉噪一个人。
窗外又是一道闪电，紧接着炸雷滚过。林喻鸣手指动了动，打字：
[我不爱听鸟叫]：视频？
发出去他就想撤回，但蝉噪已经回了：
[春枣]：好。
视频请求弹出来。林喻鸣按下接听，屏幕亮起，出现蝉噪的脸。他靠在床头，穿着灰色睡衣，头发有点乱，脸色在手机光线下显得更苍白。
“你也睡不着？”蝉噪问，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带着点沙哑。
“嗯，雷声太大。”林喻鸣把手机靠在水杯上，自己也靠在床头，“你爸现在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他……没再提转学的事？”
“提了。”蝉噪顿了顿，“但我拒绝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说尊重我的选择，但希望我考虑清楚。”
林喻鸣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自己爸妈，一年回来两三次，每次回来也是问他学习，问他未来规划，问他有没有惹事。关心，但隔着距离。
“你爸……对你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蝉噪说，“他只是太忙，不知道怎么表达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林喻鸣低声说，“我爸也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寂静，哗啦啦的，像永远下不完。
“你小爸呢？”林喻鸣忽然问，“他……对你怎么样？”
蝉噪的表情柔和了些：“小爸很好。他不像我爸那么严厉。小时候我爸忙，都是小爸陪我。他教我认星星，给我讲故事，教我做饭。”
“做饭？”
“嗯。他说一个人住，总要会照顾自己。”
林喻鸣想起蝉噪那些一丝不苟的习惯，整洁的桌面，整齐的书包，还有偶尔从他保温杯里飘出来的、很淡的汤药味。
“你小爸是医生？”
“嗯，心外科。”蝉噪说，“他很厉害，但也很累。经常做手术到半夜，回家倒头就睡。”
“那你……想他吗？”
蝉噪沉默了几秒。手机屏幕上，他的睫毛垂下来，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。
“想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“但他有他的病人，有他的手术。我不能打扰他。”
林喻鸣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又是一道闪电，紧接着炸雷。蝉噪那边忽然黑了——停电了。
“你那边停电了？”林喻鸣问。
“嗯。”蝉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“小区线路问题，经常这样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没事，我有充电宝。”手机屏幕的光重新亮起，映着蝉噪的脸。他拿着充电宝给手机充电，光线从他下巴往上照，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深邃。
林喻鸣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等一下。”
他下床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夜灯——是小时候怕黑，哥哥给他买的，造型是个小月亮，按一下会发出柔和的暖黄光。后来不怕了，但也没扔。
他把小夜灯放在手机旁边，暖黄色的光晕开，照亮他半边脸。
“这样好点没？”他问。
蝉噪在屏幕那头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林喻鸣以为网卡了。
“嗯。”蝉噪终于说，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两人又沉默下来，但这次沉默不尴尬。窗外的雨声，手机屏幕的光，还有小夜灯温暖的光晕，把夜晚包裹得柔软。
“林喻鸣。”蝉噪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
“……谢什么。”
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林喻鸣耳朵发热。他别过脸，假装看窗外：“谁陪你了，我也睡不着而已。”
蝉噪好像笑了下，很轻的一声，透过听筒传来，像羽毛挠过耳膜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雨渐渐小了。雷声远去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，像温柔的絮语。
“你明天还来学校吗？”林喻鸣问。
“来。”
“那……早点睡吧。”
“好。”
但谁也没挂。两人就那样隔着屏幕，安静地听着雨声。林喻鸣看着屏幕上蝉噪的脸，忽然觉得，这一刻很安静，很安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蝉噪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——他睡着了。
林喻鸣看着屏幕里蝉噪安静的睡颜，睫毛垂下来，嘴唇微微抿着。他轻轻按了静音，然后关了小夜灯，只留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。
他就那样看着，直到自己也困意上涌，慢慢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喻鸣是被闹钟吵醒的。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靠在床头，手机掉在枕边，屏幕已经黑了。
他拿起手机，解锁。视频通话已经断了，大概是没电自动关机的。最后一条消息是蝉噪凌晨四点发的：
[春枣]：我睡着了。早安。
林喻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，打字回复：
[我不爱听鸟叫]：早安。
他爬起来，洗漱，换衣服。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黑眼圈，但精神意外地好。昨晚虽然睡得晚，但睡得很沉，一个梦都没做。
到学校时，蝉噪已经到了。他坐在座位上，正低头看书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安静得像幅画。
林喻鸣走过去，坐下。蝉噪抬起头看他，眼睛里还有没完全散去的睡意。
“早。”林喻鸣说。
“早。”蝉噪说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？”林喻鸣问，问完就后悔了——这不是废话吗。
但蝉噪认真回答：“嗯，后来睡得很好。”
“哦。”
早读铃响，蒋似伟走进来。林喻鸣翻开书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偷偷瞥了眼蝉噪，后者已经进入学习状态，专注地看着课本。
早读结束，课间。晋卓凑过来：“鸣哥，你昨晚没睡好？黑眼圈好重。”
“滚。”林喻鸣推开他。
“真没睡好？”晋卓压低声音，“是不是想蝉神想得睡不着？”
“想死是不是？”
“我错了我错了！”晋卓笑着躲开，又凑到蝉噪那边，“蝉神，你昨晚也没睡好？你俩怎么回事，集体失眠？”
蝉噪头也不抬：“下雨，吵。”
“哦对，昨晚雨是挺大。”晋卓说，“我家窗户都被吹得哐哐响。”
“你家窗户该修了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老拆我台！”
林喻鸣没参与斗嘴。他看着蝉噪，后者正低头写题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。昨晚视频里那个带着睡意的、柔软的蝉噪不见了，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蝉噪。
但林喻鸣知道，那个柔软的蝉噪存在过。在凌晨两点的雨夜里，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，在他面前。
这个认知让林喻鸣心里某个地方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。周老师讲期末复习重点，林喻鸣听得心不在焉。他脑子里总闪过昨晚的画面——蝉噪说“想他”时的表情，蝉噪睡着后的呼吸声，还有那句“谢谢你陪我”。
“林喻鸣。”周老师忽然点名。
林喻鸣猛地回神：“到。”
“你来说说，这道题用哪种方法更简便？”
林喻鸣看向黑板。是道三角函数题，他扫了眼，脑子里自动跳出两种解法。
“用和差化积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题目给的条件适合用和差化积，计算量小。”
“嗯，不错。”周老师点头，“坐下吧，认真听讲。”
林喻鸣坐下，感觉到旁边蝉噪投来的目光。他侧过头，对上蝉噪的眼睛。
“走神了。”蝉噪低声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“有点。”
蝉噪没再说话，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了张小纸条，写了什么，推过来。
林喻鸣低头看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：“下课给你讲重点。”
字迹工整，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林喻鸣把纸条折好，塞进笔袋。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，但这次，不慌，不乱，反而有点……甜。
下课铃响，周老师刚走，蝉噪就把笔记本推过来：“这里，还有这里，是期末必考题型。我标了重点，你晚上看看。”
林喻鸣接过笔记本。蝉噪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，重点用红笔标出，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。
“你什么时候整理的？”他问。
“昨晚睡不着的时候。”蝉噪说，“反正也睡不着，就整理了一下。”
林喻鸣想起昨晚视频里，蝉噪靠在床头的画面。原来那时候，他就在整理笔记。
“谢了。”林喻鸣说。
“不谢。”
下午放学，两人照常一起去竞赛队训练。路上，林喻鸣忽然问：“你爸……什么时候再来？”
蝉噪脚步顿了顿：“不知道。可能年底，可能明年。”
“哦。”
“怎么问这个？”
“……随便问问。”
蝉噪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追问。
训练时，林喻鸣格外认真。周老师讲的每道题，他都仔细听，仔细记。蝉噪偶尔侧头看他，眼里有很淡的赞许。
训练结束，天已经黑了。两人走出实验楼，夏夜的风吹来，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“明天周末。”林喻鸣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什么安排？”
“看书，做题。”
“……就没点别的？”
蝉噪想了想：“可能去图书馆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林喻鸣脱口而出。
蝉噪转头看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，亮晶晶的。
“你去干嘛？”他问。
“我也看书，做题。”林喻鸣硬邦邦地说，“不行吗？”
“行。”蝉噪说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那明天几点？”
“九点？”
“好。”
走到校门口，林喻鸣家的车已经在等。他拉开车门，又回头：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喻鸣坐进车里。车子启动，他回头，看见蝉噪还站在路灯下，朝他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车子拐弯，驶入夜色。
回到家，林喻鸣洗完澡，躺在床上。他拿出蝉噪的笔记本，翻看那些重点标注的题型。蝉噪的笔记很详细，连易错点都标出来了。
看着看着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拿起手机，点开和蝉噪的聊天窗口。
[我不爱听鸟叫]：你小爸……是什么样的？
消息发出去，他等了几分钟，回复来了。
[春枣]：很温柔，很细心。做饭很好吃，会给我织围巾。
[春枣]：怎么了？
[我不爱听鸟叫]：没什么，就问问。
[春枣]：你妈妈呢？
林喻鸣看着那句话，手指在键盘上悬着。
他妈妈……人前端庄优雅，人后曾经也是个女校霸。这事他很少跟人说。
但他打字：
[我不爱听鸟叫]：我妈……年轻时挺厉害的，听我爸说，她以前是她们学校的校霸。
[春枣]：真的？
[我不爱听鸟叫]：嗯，后来嫁给我爸，收敛了。但脾气还在，发起火来我爸都怕。
[春枣]：那你像她吗？
[我不爱听鸟叫]：有点吧，脾气爆。
[春枣]：但你不欺负人。
林喻鸣盯着那句话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打字：
[我不爱听鸟叫]：你怎么知道我不欺负人？
[春枣]：你只是看起来凶，其实很讲道理。
[春枣]：而且，你会保护人。
林喻鸣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想问“你怎么知道”，但没问出口。他只是盯着那句话，看了又看。
最后，他回：
[我不爱听鸟叫]：睡了，明天见。
[春枣]：嗯，明天见。
放下手机，林喻鸣闭上眼。窗外的风轻轻吹过，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和暖意。
他想，蝉噪说得对。他不欺负人，他只是……脾气不好。
但他会保护人。保护朋友，保护在意的人。
比如蝉噪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他不再觉得慌乱。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，像终于承认了什么，也接受了什么。
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，抱着枕头，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次，他做了个梦。梦里没有雨，没有雷，只有蝉噪站在图书馆的窗边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他回过头，朝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淡，很暖。
像春天第一缕阳光，融化了整个冬天的雪。
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雨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