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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蛇鳞符 因查线索, ...

  •   天刚蒙蒙亮,沈研就被窗棂上的响动惊醒了。

      不是风声,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叩着木框,三短两长,很有节奏。

      她披衣下床时,天边刚泛出点鱼肚白,廊下的灯笼还剩最后一点烛火,在晨雾里忽明忽暗。拉开窗扇的瞬间,谢昭然的身影撞进眼里——他换了件藏青色长衫,昨夜的血迹已不见踪影,只是脚踝的布条换了新的,颜色浅了些,想来是重新处理过伤口。

      “吵醒你了?”他手里提着个食盒,竹编的盖子上还沾着点露水,“路过巷口的铺子,买了些热乎的米糕。”

      沈研侧身让他进来,目光扫过他的脚踝:“好些了?”

      “已无大碍。”谢昭然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时冒出腾腾热气,桂花糖糕的甜香漫开来,冲淡了厢房里残存的草药味,“刘管事一早派人来报,说昨夜城西的破庙里发现了两具尸体,是蛇堂的人,心口都有个细小的血洞。”

      沈研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:“是被蛊反噬了?”

      “不像。”谢昭然拿起块米糕,却没吃,“伤口边缘有齿痕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穿的。”他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,“而且那两人手里都攥着半片蛇鳞——不是真蛇的鳞,是用黑木刻的,和祠堂鼎身上的蛇纹一模一样。”

     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沈研忽然想起祖父留下的那本札记,其中一页画着类似的蛇鳞图案,旁边批注着“引蛊符”三个字。

      “我去取样东西。”她转身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个蓝布包裹,拆开时露出本泛黄的线装书。札记里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,叶尖还沾着点暗红的粉末,像是陈年的血迹。

      谢昭然凑过来看,目光落在那页蛇鳞图案上时,眉头微微蹙起:“这符……是用来召唤蛊虫的?”

      “祖父说,引蛊符需用养蛊人的心头血绘制,能号令同脉的所有蛊虫。”沈研指着札记角落的小字,“但反噬极重,若符咒被破,施符者会被蛊虫分食。”

      食盒里的米糕渐渐凉了,甜香淡下去,倒显出几分寒意。谢昭然指尖划过那黑木蛇鳞的草图:“昨夜那月牙疤摔碎的陶罐里,除了蚀骨蛊,恐怕还有这引蛊符。”

      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张叠着的宣纸:“这是刘管事派人画的,那两具尸体手腕上都有这个印记。”

      纸上画着个古怪的图腾——蛇身缠着骷髅,骷髅眼眶里各嵌着颗红豆,看着格外瘆人。沈研却猛地站起身,撞翻了手边的茶杯,茶水泼在札记上,晕开片深色的水渍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谢昭然扶住她的胳膊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血蛇教的标记。”沈研的声音有些发颤,指着札记里夹着的银杏叶,“祖父当年就是被血蛇教的人打伤的,他临终前说,那伙人要找的不是鼎,是能控制万蛊的‘母蛊’。”

      晨光忽然亮了几分,照在札记那页被水浸湿的字迹上,“母蛊藏于鼎中”六个字渐渐清晰,像淬了毒的针,刺得人眼生疼。

      谢昭然看着供桌上那半枚“谢”字玉佩——是今早收拾时忘在食盒里的,此刻正被晨光镀上层金边。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谢家欠沈家的,总要还的。”

      原来不是客套话,是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。

      院墙外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,带着清晨特有的鲜活气,却驱不散厢房里陡然凝重的空气。

      这时,有人轻轻叩响医馆的门,“沈姑娘,求求你救救我娘子吧……”

      “不是说了今天歇业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刚被打断思绪的不耐,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轻微的声响,“我半个时辰后就得出门,实在腾不出功夫问诊。”

      沈研的手搭在斑驳的木门把手上,指腹摩挲着木头经年累月磨出的光滑纹路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      话音未落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涌进来,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。门口立着的两人被光线衬得有些模糊,沈研眯眼细看,才看清那妇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,领口磨出了毛边,露出的脖颈细瘦如柴。她的脸是那种久病不愈的蜡黄,颧骨微微凸起,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,唯有一双眼睛透着股异样的直——那眼神像是蒙着层厚厚的白雾,既不聚焦,也没有半分活气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的药柜,仿佛能穿透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瓶,看到更深的地方。

      妇人身后的男人赶紧往前挪了半步,粗布裤子上沾着些泥点,想来是走了远路。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焦灼,双手在衣襟上反复蹭着,露出的手掌布满老茧,指关节处还有几道未愈合的裂口。“沈娘子,您行行好……”他的声音又哑又急,像被砂纸磨过,“内人已经患病十日余了,白天还好,一到夜里就咳得撕心裂肺,觉也没法睡。镇上那几家医馆都去了,药抓了一堆,可半点用没有……”

      沈研的目光落回妇人身上,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嘴唇上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紫色。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,那妇人却忽然动了。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,直勾勾地望向医馆后院的方向,随后低下了头。

      沈研给妇人诊脉时,发现她手腕上长出串淡青色的斑,向小蛇般盘着。指尖刚搭上她的腕脉,就觉得一股阴冷的气顺着指尖往上窜,像被冰针扎了似的。她皱了皱眉,这脉象虚浮,却又带着种诡异的“活劲”,不像是寻常病症。再看那串青斑,形状竟和祖父留下的医案里,画的“缠蛇蛊”初期印记有几分像。

      “她去西郊哪个地方采的蘑菇?”沈研一边写药方,一边不动声色地问。
      “就……就那片废药庄附近,”男人搓着手,眼神躲闪,“都说那地方晦气,她偏不听……”

      “废药庄”三个字刚出口,妇人突然猛地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眼睛死死盯着沈研身后的药柜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沈研回头,只看见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罐,其中一个装着朱砂的罐子,不知何时裂了道缝,暗红色的粉末正顺着缝隙往下渗,在柜台上积成个小小的红点,像滴凝固的血。她的眼神突然瞪向沈研,一把抓住沈研的肩膀,开始阴测测的说:

      “罐子……在动……虫子……虫…虫子要出来了……”

      沈研吃痛,想挣脱开妇人,可妇人抓着沈研肩膀的力气极重,指甲都隔着衣料深深陷进肉里。

      谢昭然眉心微蹙,上前一步挣脱开妇人的手,妇人退后一步,踉跄着晕倒在了地上,谢昭然让贴身护卫江赫将两人送走,回头瞥见沈研肩膀上的血印,“你没事吧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

      沈研回头盯着柜台上的朱砂痕迹,她记得祖父说过,上好的朱砂能安神镇惊,可要是混了别的东西……她取了点朱砂粉末放在鼻尖轻嗅,除了矿物的土腥味,似乎还藏着丝极淡的腥甜,像某种动物的血晒干后的味道。

      沈研用手帕擦掉指尖的朱砂,转头与谢昭然对视“看来,我们得去趟后山了。”

      那里有祖父的坟,还有个被藤蔓掩盖的石室——札记里说,石室藏着能克制母蛊的药草,也是当年血蛇教没能找到的最后一处据点。

      谢昭然点头笑了笑,拿起块米糕递过去:“先吃点东西,后山的路,不好走。”

      米糕上的桂花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沈研接过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,两人都没像昨夜那样缩回手。

      或许从昨夜祠堂的月光落在青铜鼎上开始,有些东西就已经悄悄变了。就像这晨雾里渐渐清晰的山路,明知藏着危险,却总得一步步走下去。

      后山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滑,青苔在石缝里蔓延,像给山路镶了圈暗绿色的边。沈研走在前面,手里攥着祖父的札记,蓝布包裹的边角在胳膊上蹭出点温热的汗——晨光虽亮,林子里却透着股湿冷,风穿过树梢时带着呜咽声,倒比夜里的祠堂更让人发怵。

      “小心脚下。”谢昭然在身后扶了她一把,指尖触到她手肘时,两人都想起清晨递米糕的瞬间,沈研耳根微微发烫,加快了脚步。

      石室藏在祖父坟后的一片竹林里,入口被藤蔓遮得严实,只露出半尺见方的黑。沈研拨开藤蔓时,一股陈腐的土腥味混着草木香涌出来,和祠堂鼎底那滴液珠的气味有几分相似。

      “就是这儿。”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刚要点亮,却被谢昭然按住手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他指向藤蔓根部——那里有片新压的痕迹,泥土翻出来没多久,还带着新鲜的断裂感,“有人来过。”

      火折子的光在他指尖跳动,映出地面几个模糊的脚印,鞋印边缘沾着点暗红的粉末,和札记里银杏叶上的很像。沈研的心沉了沉,掀开札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石室的草图,角落里标着“左三右四”四个字。

      “祖父说,石室的石门有机关。”她蹲下身,在左侧第三块石板上敲了敲,空响里带着点闷重,“按四下,门会自己开。”

      谢昭然按住她的手:“我来。”

      他指尖刚按到第四下,石板忽然往下陷了半寸,石壁“咔哒”响了两声,缓缓往内转开,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。火光照进去,能看见里面堆着些破旧的木箱,蛛网在箱角结得密,像层灰白色的纱。

      沈研刚要迈步,却被谢昭然拽了回来。他从袖中抽出把短刀,往门内掷去——刀锋撞上什么东西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随即有细碎的黑影从暗处掉下来,落在地上蜷成一团,细看竟是些指甲盖大的蜈蚣,通体乌黑,被刀光劈中后还在微微抽搐。

      “是守蛊。”沈研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母蛊的护卫,见活物就咬。”

      谢昭然捡起块石头,往石室深处扔去。石头落地时,又有十几只蜈蚣从木箱后爬出来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他皱了皱眉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黄色粉末撒在门口:“这是驱蛊药,能挡半个时辰。”

      粉末遇潮后冒出白烟,蜈蚣碰到烟就往后缩,在门口围成个圈,却不敢再往前。两人趁机走进石室,火光照亮了最里面的木箱——箱子上了锁,锁孔里插着半片玉佩,玉色温润,上面刻着半个“沈”字。

      沈研的呼吸顿了顿——这玉佩和谢昭然那半枚正好能对上。

      谢昭然显然也认出来了,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半枚,凑过去时,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,“谢”与“沈”两个字依偎着,在火光里泛出柔和的光。

      “原来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两人都明白——二十年前,两家恐怕不是陌路。

      沈研伸手去开锁,指尖刚碰到玉佩,箱盖忽然自己弹开,里面却没有药草,只有个黑陶罐子,罐口用红布封着,布上绣着的蛇形图案,和血蛇教的标记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不对。”沈研往后退了半步,“札记说药草在最里面的箱子里,这罐子里……”

      话没说完,红布突然被什么东西顶开,一条小臂粗的蛇从罐里探出头,鳞片在火光里闪着诡异的蓝,信子吐出来时,带着股甜腻的腥气。

      “是蓝鳞蛊!”沈研的声音发颤,“母蛊的伴生蛊,剧毒!”

      蛇的目光落在拼在一起的玉佩上,忽然发出“嘶嘶”的低吼,猛地往谢昭然扑去。他下意识地把沈研护在身后,自己却没躲——就在蛇要咬到他脖颈时,玉佩忽然迸出白光,将蛇弹开三尺远,摔在地上蜷成一团,鳞片渐渐失去光泽,竟像是被活活震死了。

      玉佩的光渐渐褪去,沈研看着地上的死蛇,又看看谢昭然手里的玉佩

      “双玉合璧,万蛊不侵。”

      原来不是传说。

      谢昭然捡起黑陶罐子,发现罐底刻着行小字:“血蛇泣,母蛊醒,沈家女,谢家命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血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沈研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    谢昭然没说话,目光落在石室门口——那里的白烟已经散了,守蛊蜈蚣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,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声音,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呼吸。

      他忽然握紧了沈研的手,玉佩的温度透过两人的指尖传过去,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不管是什么意思,我们得先出去。”

     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,林子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还有石室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滴水声,像谁在数着时间,一分一秒,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
      火折子最后跳了下火星,彻底灭了。

      黑暗像浸了水的棉絮,一下子裹了过来,带着土腥气往肺里钻。沈研下意识攥紧谢昭然的手,指节撞在他腕骨上,听见他喉间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随即掌心被他反扣住,力道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      “别慌。”他的声音贴在耳边,带着点草木香,“跟着我走。”

      脚刚迈出半步,石室深处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。沈研猛地顿住,感觉谢昭然的手也僵了下——那声音不是来自门口,是从木箱堆后面传出来的,隔着蛛网和尘埃,闷得像敲在鼓皮上。

      “谁在那儿?”谢昭然低喝一声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刀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只有滴水声还在响,嗒,嗒,比刚才更密了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,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。沈研忽然想起祖父札记里的插图,画着血蛇教的祭司戴着青铜面具,手里拎着滴血的锁链,锁链拖过地面时,就是这样的声音。

      “左三右四……”她忽然想起札记里的字,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着左侧石板,“祖父说机关能反着用,右四左三,或许能……”

      话没说完,谢昭然突然把她往怀里一拽。两人重重撞在石壁上,后背擦过粗糙的石棱,疼得沈研倒吸口冷气。紧接着就听见“嗖”的一声锐响,有什么东西从刚才站的地方飞了过去,撞在对面木箱上,发出木头碎裂的脆响。

      “是箭。”谢昭然的声音压得极低,呼吸扫过她额角,“有人在暗处。”

      他扶着她往右侧挪,指尖扫过第四块石板时,沈研突然按住他:“等等!”

      她摸到石板边缘有个凸起,像枚生锈的铜钉。刚才只顾着按机关,竟没发现这处异样。指尖用力一抠,铜钉“咔”地弹了出来,露出个细缝,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是钥匙。”她摸出半截黄铜钥匙,齿痕磨损得厉害,“能开最里面的箱子?”

      话音刚落,滴水声突然停了。

      沈研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。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,越来越近,带着股熟悉的暗红粉末味——和脚印上、银杏叶上的一模一样。谢昭然突然把她往身后推,短刀“噌”地出鞘,寒光在黑暗里划了道弧线。

      “出来!”

      阴影里慢悠悠走出个人影,手里拄着根竹杖,杖头雕着条小蛇,蛇眼镶着绿琉璃,在昏暗中闪着冷光。沈研闻到那股陈腐的檀香,突然想起祠堂里的老道士,还有他袖口露出的暗红布条。

      “沈小姐,谢公子。”老道士的声音像被水泡过,黏糊糊的,“别来无恙。”

      谢昭然的刀横在身前:“是你动了石室?”

      “老道只是来取些东西。”竹杖往地上顿了顿,“比如,沈先生藏了二十年的血蛇母蛊。”

      沈研浑身一震。祖父札记里只字未提母蛊在这里,难道……她猛地看向那只黑陶罐子,谢昭然正攥在手里,罐身不知何时沁出了层细密的水珠,像在出汗。

      “祖父说母蛊早就被封印了。”她咬着牙道,“你到底是谁?”

      老道士笑起来,声音像破风箱:“老道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沈家欠血蛇教的,该还了。”竹杖突然指向谢昭然,“包括谢家的命。”

      最后那个字刚落地,谢昭然突然拽着沈研往旁边扑。两人刚滚到木箱后,就听见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刚才站的地方裂开道口子,碎石飞溅中,竟有十几条青蛇从地底钻出来,吐着信子往这边爬——蛇鳞上沾着的,正是那些暗红粉末。

      “是引蛊粉。”沈研的声音发颤,“能招所有蛊虫。”

      谢昭然突然想起什么,把黑陶罐子往她怀里一塞:“拿着!”随即抽出短刀往老道士那边冲。刀锋劈向竹杖的瞬间,老道士突然往后飘出丈远,像片纸似的落在木箱顶上,绿琉璃蛇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

      “谢公子急什么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你可知沈先生当年为何要藏母蛊?”

      沈研的心猛地一跳。

      “因为他偷了血蛇教的圣物。”老道士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用谢家的血脉养蛊,害了整整一族人!如今母蛊醒了,自然要找谢家的后人偿命!”

      谢昭然的刀顿在半空。沈研抬头看他,只见他侧脸在箱缝漏进的微光里绷得紧,下颌线绷成道冷硬的弧线,却没回头。

      “一派胡言。”他低喝一声,刀锋再次扬起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怀里的黑陶罐子突然烫起来,像揣了块火炭。沈研惊呼一声,罐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红布封口被震开,里面滚出个拳头大的肉球,通体雪白,上面布满细密的血管,正微微搏动着——

      是母蛊。

      它落地的瞬间,所有青蛇突然停住,齐刷刷转头,对着肉球低下脑袋,像是在朝拜。老道士的眼睛亮得惊人,喃喃道:“醒了,终于醒了……”

      母蛊突然颤动起来,血管里的血珠开始逆流,渐渐变成暗红。沈研突然想起札记最后一页的批注,用朱砂写着:“母蛊食血亲,方能成煞。”

      “谢昭然!”她凄厉地喊出声。

      谢昭然猛地回头,正看见母蛊身上伸出根血线,像条小蛇似的往他脚踝缠去。他想躲,却被青蛇缠住了腿,眼看血线就要触到皮肤——

      沈研突然扑过去,用自己的手腕挡在他面前。

      血线刺进皮肉的瞬间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炸开来,像祠堂里那口落满灰尘的钟。疼意顺着血管往上爬,却在靠近心口时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——是贴身藏着的半枚玉佩,正烫得像团火。

      母蛊发出声凄厉的尖啸,血线突然断裂,肉球在地上翻滚着,渐渐缩成核桃大小。老道士惊呼一声,竹杖往地上狠狠一跺:“不可能!沈家女怎么会……”

      话没说完,谢昭然已挥刀斩断缠腿的蛇,反手将沈研拽到身后。他的手还在抖,掌心全是汗,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,那里的伤口正渗出血珠,落在地上,竟让那些青蛇纷纷后退。
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”谢昭然突然低声道,“祖父说过,当年沈家小姐救过他。”

      沈研一愣。

      “用自己的血。”他看着她,眼底有微光闪动,“沈家的血,能克母蛊。”

      老道士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:“不可能!我要杀了你!”

      谢昭然挥刀迎上去,刀锋撞上竹杖,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。沈研看着他们缠斗的身影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——血珠滴在玉佩上,竟让那半枚“沈”字泛出红光,与谢昭然腰间的“谢”字遥相呼应。

      原来札记里的话是真的。

      双玉合璧,不仅万蛊不侵。

      还能……

      她突然抓起地上的母蛊,朝着老道士掷过去。肉球在空中划过道弧线,老道士惊呼着去接,谢昭然趁机一刀劈中他的肩,青铜面具“哐当”落地,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。

      是祠堂里那个扫地的老仆。

      沈研猛地想起,他每天清晨都会去鼎前添香火,鼎底那滴液珠,恐怕就是他放的。

      老仆惨叫着倒地,母蛊却突然炸开,化作漫天血雾。青蛇们瞬间躁动起来,疯狂地往门外爬,却在门口被什么东西拦住——是那些守蛊蜈蚣,不知何时又回来了,正密密麻麻地堵着石门,见蛇就咬。

      “快走!”谢昭然拽着她往门口冲。

      血雾还没散,带着甜腻的腥气。沈研回头看了眼石室,只见老仆躺在血泊里,正死死盯着他们,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:“血债……总要还的……”

     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了。

      晨光重新涌进竹林,晨露沾在睫毛上,凉得人发颤。沈研看着自己的手腕,伤口已经不疼了,只留下个淡红色的印记,形状竟像片银杏叶。

      谢昭然突然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伤口。

      “疼吗?”

      沈研摇摇头,抬头看他。晨光穿过竹叶落在他脸上,睫毛投下淡淡的影,眼底那层冷硬的冰似乎化了些,露出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“祖父的札记。”她突然想起什么,“最后一页还有句话,被血渍盖住了,只看得见‘月圆’两个字。”

      谢昭然的指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今天是十四。”他低声道。

      风突然又起了,穿过竹林时带着呜咽,像祠堂里的诵经声。沈研看着祖父坟前的新土,突然觉得那片被压过的藤蔓痕迹,和老仆的鞋印很像。

      他不是来抢母蛊的。

      他是来放它出来的。

      而母蛊炸开来的血雾,到底是什么?

      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又烫起来,沈研低头,看见那片银杏叶形状的红印,正慢慢变深,像有血要从里面渗出来。

      远处传来几声鸦鸣,在晨光里荡开,惊得竹林沙沙作响。谢昭然握紧她的手,玉佩的温度再次传过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      “回去收拾东西。”他说,“今晚,我们得离开这里。”

      收拾包袱时,沈研的手指总在发抖。

      祖父留下的旧木箱被翻得底朝天,札记压在几件褪色的蓝布衫下,边角的汗渍已经发暗。她摸到最后一页,被血渍盖住的字迹经晨光一照,竟透出点暗黄——除了“月圆”,下面还藏着两个字:“归位”。

      归什么位?沈研捏着纸角,忽然想起石室里的母蛊。那团雪白的肉球,像被剥了壳的卵,血管里流动的暗红,和谢昭然玉佩上的纹路隐隐相合。

      “在想什么?”谢昭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换了身青色短打,腰间别着短刀,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“马车在山下备好,再不走就赶不上酉时的渡船了。”

      沈研抬头,看见他袖口沾着点暗红粉末,和石室脚印里的一模一样。她心口一紧,刚要开口,却见他反手掩上门,背对着晨光站在阴影里,下颌线绷得比石室的石壁还硬。

      “老仆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个。”他摊开掌心,是片干枯的银杏叶,叶面上用朱砂画着个蛇形印记,“和祠堂鼎底的液珠,还有引蛊粉,都是血蛇教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研突然想起祖父坟前的新土。那片被藤蔓压出的痕迹,宽度正好能放下一个人——老仆根本不是刚来过,他是早就藏在那里,等他们打开石室,好趁机放出母蛊。

      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声音发哑,“母蛊炸成血雾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谢昭然没说话,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黑色药丸:“这是解蛊毒的药,先吃了。”药丸入口发苦,带着股草木的涩味,顺着喉咙滑下去,竟让手腕上的印记凉了些。

      “血蛇教的祭司,要用活人养母蛊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在自语,“二十年前,谢家被灭门,就是因为不肯献祭。”

      沈研猛地抬头。

      “我祖父是唯一的幸存者。”谢昭然的指尖划过腰间的玉佩,“他说,当年救他的人,姓沈。”

     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他手背上投下道金线,正落在玉佩的“谢”字上。沈研忽然想起两块玉佩拼在一起的模样,“沈”与“谢”依偎着,像早就该长成一体。

      “所以老仆说的……不全是假话?”她艰涩地开口,“祖父真的……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谢昭然打断她,目光落在窗外,“但母蛊见了我会扑过来,见了你却会退缩——你的血能克它,这是事实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院外突然传来狗吠声,紧接着是邻居张婶的尖叫:“蛇!好多蛇!”

      沈研的心猛地悬起。谢昭然已经拽着她往后门跑,刚推开柴门,就看见巷子里爬满了青蛇,和石室里的一模一样,正顺着墙根往各家各户钻。

      “是血雾引来的。”谢昭然低咒一声,拉着她往山上跑,“母蛊的血能召蛊,老仆根本不是要杀我们,是要借我们的手,让全村人当祭品!”

      山路还是湿滑的,晨露混着泥土沾在鞋底,沈研好几次差点摔倒,都被谢昭然死死攥着。她回头望去,只见青蛇像条绿色的河,正漫过村口的石板桥,往山这边涌来,而更远的祠堂方向,隐隐飘起股黑烟,像有人在焚烧什么。

      “祖父的坟!”她突然想起什么,“老仆会不会……”

      话没说完,就见坟后的竹林突然晃动起来,有个黑影从里面滚出来,重重摔在坟前——是那个老仆!他没死透,正拖着断腿往坟头爬,手里举着把火折子,疯疯癫癫地喊:“归位!该归位了!”

      火折子落在坟头的干草上,瞬间燃起窜天的火苗。奇怪的是,火焰不是红的,是诡异的青绿色,烧得空气里飘起股甜腻的味,和母蛊的腥气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他在烧尸!”谢昭然的声音发寒,“用沈老先生的尸骨,催母蛊的煞!”

      沈研浑身冰凉。她看着祖父的坟在绿火中塌陷,突然想起札记里的插图:血蛇教的祭坛上,总要摆着血亲的骨殖,说是能让蛊虫认主。

      “快走!”谢昭然拽着她拐进另一条岔路,“再晚就被蛇围住了!”

      脚下的路越来越陡,沈研的肺像被风灌满,疼得发涨。手腕上的印记又烫起来,这次却带着种奇异的牵引感,像有根无形的线,正往绿火燃烧的方向拽。

      “它们在跟着我们。”她喘着气说,回头看见几条青蛇正顺着草叶爬上来,离脚跟只有半步远。

      谢昭然突然停下,从包袱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,又撒了些驱蛊药粉。粉末遇火燃起黄烟,蛇群被挡住,却没后退,只是盘在烟外,吐着信子等烟散。

      “药不够了。”他皱着眉,把最后半瓶粉末塞进她手里,“你先走,去渡口等我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“我去烧了祠堂的鼎。”他看她一眼,眼底有她看不懂的决绝,“鼎底的液珠是母蛊的引信,烧了它,蛇群就会退。”

      沈研攥紧药粉瓶,指节泛白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,可看着烟外密密麻麻的蛇眼,怎么也说不出“好”字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谢昭然忽然解下腰间的玉佩,塞进她掌心,“双玉合璧,万蛊不侵。你带着它,蛇不敢靠近。”

      玉佩的温度烫得她手心发麻。沈研抬头,正撞见他眼底的光,像暗夜里的星火,亮得让人心慌。

      “酉时的渡船,我一定到。”他说完,突然转身往回冲,短刀出鞘的寒光劈开烟幕,惊得蛇群一阵骚动。

      沈研看着他的背影被青蛇吞没,喉咙像被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,她低头看了眼掌心的两块玉佩,忽然咬咬牙,转身往山下跑。

      山风灌满了衣袖,带着绿火的甜腥味。沈研不敢回头,只知道要跑,要跑到渡口,要等谢昭然来。

      可她没看见,在她转身的瞬间,手腕上的银杏叶印记突然裂开细缝,渗出点暗红的血,滴在脚下的石阶上——

      那些血珠落地后,竟像活物似的,顺着石缝往山下爬去,一路蜿蜒,通向渡口的方向。

      而祠堂的绿火越烧越旺,隐约能听见鼎被烧裂的脆响,混着蛇群的嘶鸣,在山谷里荡开,像谁在唱一首迟了二十年的挽歌。

      沈研跑到渡口时,夕阳正把江面染成金红。渡船泊在岸边,船夫正解着缆绳,见她跑来,远远喊:“姑娘,再不上船,就要等明天咯!”

      她刚要迈步,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剧痛起来,像有把刀在里面搅动。沈研疼得弯下腰,看见掌心的玉佩正在发烫,“沈”与“谢”两个字都泛着红光,像要烧起来。

      江面上突然起了雾,白茫茫的,转眼就漫到脚边。雾里传来蛇的嘶鸣,越来越近,沈研摸出最后一点药粉撒在地上,却只燃起缕青烟就灭了——药粉失效了。

      她退到船边,后背抵着冰冷的船板,看见雾里钻出无数青蛇,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冷光,正缓缓向她围过来。

      “谢昭然……”她下意识地喊出声。

      话音刚落,雾里突然传来短刀劈砍的声音,紧接着是谢昭然的低喝:“沈研!上船!”

      他的身影从雾里冲出来,衣摆被划破了好几处,手臂上缠着布条,渗出血迹,却依旧紧紧攥着刀。看见蛇群时,他想也没想就冲过来,刀锋起落间,蛇尸在地上堆起层薄薄的绿。

      “你怎么才来……”沈研的声音带着哭腔,伸手想去拉他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谢昭然脚下的雾突然散开,露出片暗红的粉末——是引蛊粉。他刚要后退,却见手腕上的伤口突然裂开,血珠滴在粉末上,瞬间燃起幽蓝的火苗。

      “不好!”沈研失声喊道。

      谢昭然低头,看见自己的血正顺着粉末往蛇群里流,而那些青蛇像是疯了,竟迎着刀锋往他身上扑。他砍倒一条,又有十条缠上来,很快就被蛇群围住,短刀渐渐慢了下来。

      “快走!”他猛地抬头,对她嘶吼,眼底的光在暮色里亮得惊人,“别管我!”

      沈研看着他被蛇群吞没的身影,突然想起石室里的母蛊,想起老仆的话,想起札记里的“血债血偿”。她猛地抓起两块玉佩,用力往一起撞去——

      “双玉合璧,万蛊不侵!”她嘶吼着,声音在江面上炸开。

      玉佩相撞的瞬间,爆发出刺目的白光,像把撑开的伞,将整个渡口罩在里面。蛇群发出凄厉的惨叫,纷纷化作青烟,连地上的引蛊粉都被烧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白光里,沈研看见谢昭然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半截蛇尾,脸色惨白得像纸。她扑过去抱住他,发现他还有呼吸,只是体温低得吓人。

      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来的……”他的声音气若游丝,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脸,“月圆……归位……”

      沈研抬头,看见一轮圆月正从山后爬上来,银辉落在江面上,像铺了层碎银。而谢昭然胸口的蛇尾,正在月光里慢慢化作血水,渗入他的伤口——那里,竟长出片银杏叶形状的印记,和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渡口的雾全散了,船夫站在船头,吓得面无人色。沈研抱起谢昭然往船上跑,玉佩的白光还没褪,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光带,像条通往未知的路。

      船开时,沈研回头望了眼山。祠堂的绿火已经灭了,只有祖父坟前的竹林还在晃动,像有人站在那里,对着江面遥遥相望。

      谢昭然靠在她怀里,呼吸渐渐平稳。沈研摸着他胸口的印记,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,突然明白“归位”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不是母蛊归位,是血脉归位。

      沈家的血能克蛊,谢家的血能养蛊,合在一起,才是血蛇教真正的圣物。祖父藏起母蛊,不是为了偷,是为了护——护着两家最后的后人,护着这个迟了二十年的真相。

      船到江心时,沈研从谢昭然的包袱里摸出片银杏叶,是他从老仆手里夺来的那片。叶面上的蛇形印记,在月光下渐渐淡去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,是用钢笔写的,墨迹已经发蓝:

      “吾女沈研,当嫁谢家儿郎,以血为誓,世代护佑。”

      是祖父的字迹。

      沈研把银杏叶按在谢昭然的胸口,泪水终于落下来,滴在玉佩上,晕开一片水光。

      月光落在江面上,碎成千万点,像撒了把星星。沈研抱着谢昭然,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影,忽然觉得,那些藏在札记里的秘密,那些纠缠了二十年的恩怨,终于在这个月圆之夜,找到了归宿。

      而前路还有多长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只要握着彼此的手,握着这对合二为一的玉佩,就一定能走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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