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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初遇 临安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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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城的暑气,总比别处要缠绵些。
入伏已有半月,明明刚过巳时,日头却已像淬了火的烙铁,烫得人眼皮发沉。沈研坐在自家医馆后院的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本翻得起毛边的医书,素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页,目光却落在树影里那只慢吞吞爬过的蜗牛上——壳上沾着清晨的露水,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倒像是她腕间那只银镯子反射的柔光。
“研姑娘,前堂有人瞧病,说是瞧过好几处都没好利索,点名要找你呢。”
老妈子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飘过来,带着点热烘烘的气浪。沈研应了声,合上书起身时,槐树叶“哗啦”响了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枝桠间窜了过去。她抬头看了眼,只瞥见片晃过的青影,倒像是只受惊的灰雀,翅尖扫过叶尖,带落几滴晨露,正好打在她发间。
沈记医馆在临安城不算起眼,却也开了三代。旁人都说沈家医术好,尤其沈研这姑娘,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家传的本事,一手针灸出神入化,擅长调理疑难杂症。只是少有人知道,沈家真正的根基,藏在后院祠堂那只锁着的青铜小鼎里。
沈研自小就听祖父说,那鼎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能镇邪,能聚气,只是年代太久,里头的门道早已说不清了。她小时候偷摸掀开过祠堂的门帘,只记得那鼎通体黝黑,巴掌大小,鼎身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,看着倒像是某种虫子的形状,盯着看久了,会莫名觉得后颈发紧。祖母总说那是姑娘家胆子小,可沈研总觉得,那纹路像是活的,在暗处悄悄蠕动。
“沈大夫,您给瞧瞧,这胳膊上的疹子都半个月了,又痒又疼,涂了药膏也不见好。”
前堂里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,胳膊上红一片紫一片,起了不少水疱,看着确实疹人。沈研刚要伸手去诊脉,袖口滑落的瞬间,露出皓腕上那只祖传的银镯子——镯子内侧刻着几缕极细的纹路,是沈家家传的印记,此刻在光线下,倒像是与汉子胳膊上的疹子隐隐呼应。
她指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汉子袖口露出的皮肤上——那里有个极淡的印记,像是蜷曲的蛇形,尾端还拖着三个小圆点。
这印记……有点眼熟。
去年她去城外给一户农家瞧病,那户人家的老母亲临终前,后颈上也有个类似的印记,只是颜色更深,像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。当时她只当是某种胎记,没太在意,此刻再想起来,倒觉得那形状与祠堂里青铜小鼎上的纹路,隐隐有些重合。
“这疹子是怎么起的?起之前去过哪里?”沈研收回手,取了支新的银针,声音清润,听不出异样。
汉子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些犹豫:“也没去哪……就是前阵子帮人往城外运过几车货,路过西郊那片废弃的药庄时,好像被什么虫子叮了下。”
“废弃药庄?”沈研捏着银针的手指紧了紧。
临安城西郊确实有个荒了多年的药庄,据说是前朝某个御医留下的,后来不知怎的就废了,周遭几里地都少有人去。沈研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那边采过药,记得那地方荒草长得比人高,断墙上爬满了青藤,风一吹过,门窗“吱呀”作响,总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她那时总觉得,草窠里藏着双眼睛,正幽幽地盯着自己。
“是啊,就那破地方。”汉子咧了咧嘴,“不过也怪,那药庄周围看着荒,草丛里却干净得很,连个蚊子都少见。”
沈研没再接话,低头专心给汉子施针。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,她眼角的余光扫到前堂门口——几个穿青色劲装的护卫先一步站定,随后才见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缓步走进来,手里把玩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坠,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,带着点说不清的审视。
那公子生得极俊,眉眼清峭,只是脸色太白,像是常年不见日光。沈研认得他,是谢家的嫡孙谢昭然。
谢家如今仍是临安城顶流的世家,丝绸、茶叶、钱庄遍布江南,府里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驶过,连官府的仪仗都要礼让三分。二十年前那场关于“长生蛊”的风波,据说让谢家折损了不少人手,却没伤筋动骨——老族长当机立断,将涉案的旁支族人尽数驱逐,又花重金打点了朝中关系,硬是将这场风波压了下去,反倒借着那次洗牌,将家族权力攥得更紧了。
沈谢两家本没什么往来,沈家是行医的小户,谢家是权倾一方的巨贾,论身份本该是云泥之别。这谢昭然更是谢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,平日里出入皆是前呼后拥,怎么会突然踏足她这小医馆?
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谢昭然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,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,利落地清出靠窗的一张空桌。他坐下时,腰间的玉佩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又吩咐随从:“沏壶今年的明前龙井,用雨前收的山泉水。”
沈研施完针,叮嘱了汉子几句注意事项,刚要转身去后堂,就见谢昭然端着茶杯站起来,随从想上前扶着,被他抬手制止了。他慢悠悠走过来,步子轻缓,却带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:“沈姑娘,久仰。”
他的声音清冽,像是山涧里的泉水,只是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疏离。沈研敛了敛裙摆,微微屈膝回礼:“谢公子客气。”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袖口的药香混着槐花香,在空气里漫开。
谢昭然笑了笑,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:“听说沈姑娘医术高明,尤其对调理怪症颇有心得?”
“谢公子谬赞了。”沈研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,“不过是些祖传的手艺,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谢昭然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腰间——那里系着块普通的墨玉,玉坠上雕刻的缠枝纹,与她方才在汉子胳膊上看到的蛇形印记,竟有几分神似。
“只是前几日,府里有个老仆得了怪病,浑身僵硬,眼神发直,像是提线的木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根细针,轻轻刺在沈研的心上,“请了不少大夫都瞧不出名堂,不知沈姑娘可否移步谢府,给看看?”
沈研的呼吸顿了顿。
木偶。
这个词让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样子。老爷子走的那年,她才十岁,只记得祖父躺在床上,明明还有气息,眼神却空得吓人,手指会不受控制地抽搐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。当时请来的御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说是中了邪。直到下葬前,她偷偷掀开祖父的袖口,看见他手腕内侧,有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——正是蛇形,尾端三个圆点。
“谢府能人辈出,哪里用得着我这小医馆的大夫。”沈研敛起心绪,转身要走,却被谢昭然叫住。
“沈姑娘可知,西郊那处废弃药庄,二十年前是谁在打理?”谢昭然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,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是我谢家负责采买药材的外院。”
沈研的脚步彻底停住了。
沈研转过身时,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。谢昭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平静无波,却让她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——他方才那句话,绝不是随口说说。
“谢公子说笑了,”她定了定神,声音尽量平稳,“二十年前的旧事,我一个晚辈哪里会知道。倒是公子府里的老仆,若真是急症,不如早些请御医来看,免得耽误了病情。”
谢昭然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推脱,抬手示意随从递过一个锦盒。那盒子是紫檀木做的,边角镶着鎏金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“沈姑娘不必急着拒绝,”他将锦盒放在桌案上,轻轻推过去,“这是诊金的一部分,若是能治好老仆的病,另有重谢。”
锦盒被打开时,里面的珍珠在阳光下滚出温润的光,颗颗圆润饱满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沈研扫了一眼,没去碰那盒子:“谢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,只是沈记医馆有规矩,只看有缘的病人,不讲价钱。”
这话答得客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。谢昭然挑了挑眉,倒也没再勉强,只让随从把锦盒收了回去。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叨扰沈姑娘做生意了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道,“对了,那老仆发病前,也去过西郊的药庄。”
沈研的心猛地一沉。
等谢昭然带着随从离开,前堂里的空气像是松快了不少。老妈子捧着那杯没动过的龙井进来,咂舌道:“我的乖乖,谢家的公子竟会来咱们这儿,研姑娘,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这医术了?”
沈研没接话,走到汉子刚才坐过的凳子旁,指尖在凳面上轻轻敲了敲。方才那汉子胳膊上的蛇形印记,祖父腕间的淡痕,谢昭然口中“木偶”般的老仆,还有那座废弃的药庄……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,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。
“王妈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去年城外那个去世的张婆婆吗?后颈有个奇怪印记的那位。”
老妈子想了想,拍了下手:“记得记得,那老太太死得蹊跷,家里人说是中了邪,还请了道士去做法呢。怎么突然想起她了?”
“她孙子还在城里扛活吗?”
“在呢,好像在北关的码头搬货。”
沈研点了点头,转身去后院取了药箱:“我去趟码头,晚些回来。”
老妈子在身后叮嘱:“天热,早点回来,别中暑了。”
沈研应着,走出医馆时,日头正烈得晃眼。临安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,挑着担子的货郎、摇着扇子的富家公子、坐在门槛上纳凉的老太太……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日子里,谁也不会想到,二十年前那场被压下去的风波,正顺着西郊的荒草,悄悄蔓延到他们脚边。
她走到街角时,瞥见谢府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的巷口,车帘被风吹起一角,隐约能看见谢昭然的身影。他似乎也在看她,目光隔着往来的人群,像根细而冷的线,缠得人心里发紧。
沈研没停下脚步,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她知道,谢昭然这趟来,不是为了请她看病,而是为了试探。试探她知不知道印记的事,试探她对那药庄了解多少,试探沈家是不是和二十年前的事有关。
而她,不能让他知道,自己早就见过那个印记,更不能让他知道,沈家祠堂里那只青铜小鼎,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。
码头在城北,离医馆有段路。沈研走得不急,路过布庄时,看见谢家的绸缎铺子就在对面,伙计正指挥着搬运工把新到的云锦往店里搬,门楣上的“谢记”牌匾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谁能想到,这样风光的家族背后,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阴私。
她找到张婆婆的孙子时,那后生正在汗流浃背地卸船上的粮袋。听说沈研是来问祖母的事,后生擦了把汗,脸上露出些为难:“沈大夫,不是我不愿说,只是……”他往四周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我奶奶去世前,总说梦见好多人泡在罐子里,罐身上刻着虫子似的花纹,还说那些人在喊她的名字。当时我们只当她老糊涂了,现在想来,倒像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沈研已经明白了。罐子,花纹,虫子……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。
“你奶奶去药庄附近过吗?”
后生愣了愣,点头道:“去过!她前几年总去那边采药,说那里的草药长得旺,后来不知怎的就不去了,还说那地方‘不干净’。”
沈研谢过后生,往回走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,照在临安城的青瓦上,倒像是蒙了层血光。她路过朱雀大街时,又遇见了谢家的马车,这次车帘是掀开的,谢昭然正坐在里面看书,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两辆车擦肩而过时,沈研看见他书页上画着些奇怪的符号,像虫子,又像某种图腾——竟和青铜小鼎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。
回到医馆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后院的老槐树影影绰绰,祠堂的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点微弱的光。沈研知道,那是祖父生前点的长明灯,二十年来从未熄过。
她走到祠堂门口,伸手摸了摸门环上的铜锈。那只青铜小鼎就放在祠堂正中的供桌上,被黑布盖着,像个沉默的秘密。小时候她总问父亲,这鼎到底有什么用,父亲只说:“别碰它,也别打听,沈家能安稳度日,全靠它镇着。”
可现在,她忽然觉得,这鼎镇着的,或许不只是安稳,还有一场沉睡了二十年的灾难。
夜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点草木的腥气。沈研望着祠堂的门,忽然有种预感——谢昭然不会善罢甘休,那座废弃的药庄,那些奇怪的印记,还有谢家藏着的秘密,迟早会把她卷进去。
而她能做的,或许不是逃避,而是揭开那层黑布,看看青铜小鼎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。
沈研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祠堂的门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闷响,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被惊醒。长明灯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晃,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幅扭曲的画。供桌上的青铜小鼎被黑布罩着,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,倒像是蹲伏的某种兽类。
她走过去,指尖触到黑布的瞬间,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,像是鼎身正在发烫。沈研咬了咬牙,猛地掀开黑布——
青铜小鼎静静卧在那里,巴掌大小,通体黝黑,鼎身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那些纹路确实像虫子,蜷曲着,交缠着,仔细看竟像是无数条小蛇在攀爬,蛇眼的位置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石珠,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淬了血。
沈研伸手摸了摸鼎身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,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躁意。她想起祖父临终前,曾攥着她的手放在鼎上,断断续续地说:“看……看纹路……找‘噬’字……”
当时她年纪小,只当是胡话,此刻细看,才发现鼎腹内侧刻着个极小的篆字,正是“噬”。而“噬”字周围的纹路,比别处更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,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粉末,与白天见过的朱砂气息隐隐相合。
“噬……吞噬什么?”沈研喃喃自语,指尖在“噬”字上轻轻划动。
就在这时,鼎身忽然微微一震,两颗石珠的光芒骤然亮了几分。沈研吓了一跳,猛地缩回手,却见鼎底缓缓渗出一滴淡绿色的液珠,像清晨的露水,滴落在供桌的木纹里,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,散发出股清苦的草木香——竟和谢昭然那个香囊里的味道有几分相似。
她心头一动,想起张婆婆孙子说的“罐身上的虫子花纹”,想起谢昭然书页上的图腾,忽然福至心灵:这些纹路,或许不只是装饰,而是某种图谱?
正盯着鼎身琢磨,院墙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沈研立刻吹灭长明灯,闪身躲到供桌后,屏住呼吸。
祠堂的门没关严,留着道缝。借着月光,她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翻了进来,脚步很轻,落地时几乎没声音。那人径直走向祠堂,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。
是冲着青铜小鼎来的?
沈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悄悄摸向发间——那里插着支银簪,是母亲给她的,说是能防身。
黑影走到祠堂门口,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侧耳倾听。就在这时,后院的老槐树忽然“哗啦”响了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惊飞了。黑影似乎吓了一跳,转身就要翻墙离开,却被另一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拦住了。
月光照亮了后来者的脸,是谢昭然。
他不知何时来的,手里握着柄折扇,扇骨是铁制的,正抵着那黑影的后心。“深夜闯别人家祠堂,谢某倒是想问问,阁下是来偷东西,还是来寻东西?”
黑影闷哼一声,忽然反手甩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直刺谢昭然面门。谢昭然侧身避开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缘扫向黑影的手腕。两人在院子里缠斗起来,动作都极快,衣袂带起的风声搅乱了长明灯的余烟。
沈研从供桌后探出头,看见那黑影的腰间挂着个东西,在月光下晃了晃——是枚蛇形图腾玉佩,尾端拖着三个圆点,与她见过的那些印记如出一辙。
是苗疆的人?还是当年谢家旁支的余党?
打斗声惊动了街坊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。黑影似乎不想恋战,虚晃一招,转身就要翻墙。谢昭然却没给机会,折扇猛地掷出,正砸在黑影的膝盖上。黑影踉跄了一下,谢昭然趁机上前,扯下了他脸上的蒙面布。
月光下,那张脸赫然是个陌生男子,左额角有块月牙形的疤痕。他看见谢昭然,眼神骤然变得凶狠,像是见了仇人:“谢家的小崽子……当年你们欠苗疆的血债,该还了!”
话音未落,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陶罐,狠狠摔在地上。陶罐碎裂的瞬间,一股刺鼻的腥气弥漫开来,几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虫从碎片里爬出来,朝着谢昭然的方向蠕动。
“是‘蚀骨蛊’!”沈研失声喊道,从供桌后冲了出来,“别碰它们!”
她记得祖父医案里写过,这种蛊虫以人的骨血为食,沾到皮肤就会钻进肉里,疼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谢昭然闻声立刻后退,却还是慢了一步,裤脚被一只黑虫爬过,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个小洞,露出的皮肤泛起一片红肿。
“找死!”谢昭然眼神一厉,从腰间解下个小巧的铜炉,打开炉盖,里面冒出股青烟。那些黑虫闻到烟味,立刻像被烫到似的蜷缩起来,很快就不动了。
那男子见状,脸色大变,转身就跑。谢昭然想去追,却被沈研拦住了:“你的腿!”
他低头看了眼红肿的皮肤,眉头皱了皱,却没在意,反而看向沈研,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青铜小鼎上:“这就是沈家的秘密?”
沈研没回答,快步走到他身边,掏出药箱里的解毒膏:“先处理伤口。这蛊虫的毒性烈,耽搁不得。”
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谢昭然的皮肤很烫,像是在发低烧,而沈研的指尖带着药草的凉意,恰好中和了那份灼热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?”沈研一边涂药膏,一边低声问。
“猜的。”谢昭然看着地上的陶罐碎片,声音沉了沉,“我在药庄附近设了眼线,看见这人鬼鬼祟祟地跟着你,就知道他没安好心。”
沈研动作一顿: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“是。”谢昭然没隐瞒,“从码头开始。”
月光落在他脸上,褪去了平日的疏离,倒显得坦诚了些。“我知道你不信任我,但现在看来,我们要找的东西,要对付的人,恐怕是同一个。”
沈研抬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长明灯的余烬还在闪烁,映得他眼底像有团火。祠堂里的青铜小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院墙外的狗吠渐渐平息,而那股陶罐碎裂后的腥气,还萦绕在鼻尖——
像极了二十年前那场被掩盖的血腥,终于在今夜,撕开了道更深的口子。
“这鼎叫‘噬蛊鼎’。”沈研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谢昭然耳中,“祖父说,它能吞噬邪蛊。”
谢昭然的目光落在鼎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道:“我母亲失踪前,也提过一只‘能吞虫子的小鼎’。”
沈研握着药膏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研握着药膏的手停在半空。
谢昭然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院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“她说那鼎是‘活的’,能听懂苗疆话,要是被坏人拿到,会吃掉半个临安城的人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,语气忽然轻了,“小时候我总当是故事,现在才知道,她没骗我。”
沈研把药膏塞进他手里,转身去收拾地上的陶罐碎片。碎片上的苗疆图腾在月光下扭曲着,像在嘲笑这迟来的真相。“你母亲……是苗疆人?”
这个问题问出口,她才觉得唐突。谢家那样的家族,怎么会娶苗疆女子?
谢昭然却没避讳,反而自嘲地笑了笑:“算是吧。她是老族长从苗疆带回来的,对外只说是‘远房亲戚’。家里人都不喜欢她,说她身上有‘蛊味’,只有我知道,她香囊里的草药,比临安城所有的香粉都好闻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那个磨破的香囊,轻轻捏在手里。“她失踪那天,给我缝了个新的荷包,说要去西郊‘找个重要的东西’,还说找到就带我回苗疆看萤火虫。”
沈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原来他对西郊药庄的执念,不只是为了家族秘辛,更是为了寻找母亲的踪迹。
“这些印记,”她指着碎片上的蛇形纹,“你母亲身上有吗?”
谢昭然摇头:“但她给我的荷包上,绣着一模一样的图案。她说这是‘守护纹’,能保平安。”
沈研沉默了。守护纹?可她见过的印记,都出现在中了蛊毒的人身上。
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祠堂里的长明灯余烬偶尔发出点噼啪声。
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,带起几片枯叶,落在祠堂的青砖地上。
沈研把最后一点解毒膏涂在谢昭然的伤口上,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好。他的皮肤依旧发烫,却比刚才收敛了些,那片红肿的印记也没再扩散。
“多谢。”谢昭然低声道,垂眸时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,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,扫过他手腕时,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。
沈研没接话,收拾药箱时,指尖碰到了那半枚刻着“谢”字的玉佩——是刚才打斗时从他怀里掉出来的,她顺手捡了起来。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,温润得很。
她把玉佩递过去,谢昭然却没接,只是看着供桌上的青铜小鼎:“这鼎……真能吞噬邪蛊?”
“祖父是这么说的。”沈研把玉佩放在他手边的石阶上,“但我也是第一次见它有动静。”
鼎身的红光已经褪去,又恢复了那副黝黑沉默的模样,只是鼎底那滴淡绿色的液珠还没干透,清苦的草木香混着药箱里的薄荷味,在空气里漫开,倒冲淡了不少刚才的腥气。
谢昭然站起身,走到供桌前,却没碰那鼎,只是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。月光从祠堂门的缝隙里照进来,正好落在鼎身的纹路里,那些蛇形图案在光影里明明灭灭,倒像是在缓缓呼吸。
“我母亲说,苗疆的蛊分善恶,善蛊能救人,恶蛊能噬心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她还说,最厉害的不是蛊虫,是养蛊人的心。”
沈研想起那个月牙疤男子眼中的凶狠,还有他摔碎陶罐时的决绝,轻轻点了点头。
院墙外的狗吠彻底停了,街坊们大概以为是哪家的猫在打架,早已睡熟了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还有两人偶尔交错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谢昭然转身时,不小心碰倒了供桌下的一个小香炉,里面的香灰撒了出来,正好落在他缠着布条的脚踝上。沈研下意识地伸手去拍,指尖再次触到他的皮肤,两人都顿了一下,像被月光烫到似的缩回手。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谢昭然先开了口,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些距离,“刘管事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,我先送你回前院。”
沈研看了眼祠堂的门,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——刚才那个黑影是从那边跑的,难保不会有同伙在附近埋伏。她点了点头:“你也……早点回去。”
谢昭然应了声,走在前面时,脚步还有些虚浮,却依旧挺直着脊背,月白长衫上的血迹在月光下像几朵绽开的红梅,触目得很。
走到月亮门时,老妈子屋里的灯忽然亮了,窗户纸上映出个探头探脑的影子。沈研知道是老妈子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,正想喊她,却被谢昭然按住了手腕。
“别惊动她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老人家经不起吓。”
他的指尖温热,带着点草药的气息,沈研愣了愣,没再说话。
两人在月亮门外站定,谢昭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哨子,递给她:“这是谢家护卫用的哨子,吹三声是求救信号,方圆三里内的人能听见。”
沈研看着那枚黄铜哨子,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,和他折扇上的纹路很像。“我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谢昭然把哨子塞进她手里,“今晚的事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那个月牙疤是‘蛇堂’的人,苗疆的一个分支,最擅长用蚀骨蛊。”
沈研握着哨子的手紧了紧:“蛇堂?”
“嗯,二十年前就该被剿灭的余孽。”谢昭然的语气沉了沉,“他们突然出现,还冲着你家祠堂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这鼎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两人都明白——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牵扯,是二十年前没了结的恩怨,是藏在青铜鼎和蛇形印记里的秘密。
“你也小心。”沈研看着他脚踝上的布条,“那蚀骨蛊的毒性霸道,回去后再找大夫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谢昭然笑了笑,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,眉眼舒展时,倒冲淡了不少平日里的疏离,“明日……我再过来?”
沈研愣了愣,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关于那批朱砂,还有蛇堂的事,或许我们能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研打断他,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,“我明早给你留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谢昭然耳中。他站在月亮门外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手里还捏着那半枚玉佩,指尖能摸到上面凹凸的刻痕。
夜风再次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“沙沙”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祠堂里的青铜小鼎依旧沉默地卧在供桌上,黑布重新被盖上,却掩不住鼎身偶尔透出的微光,像一颗在暗夜里醒着的眼睛。
沈研躺在床上时,手里还攥着那枚黄铜哨子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床沿上投下片银辉,她想起谢昭然刚才站在月光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最厉害的是养蛊人的心”,忽然觉得这临安城的夜,好像比往常更沉了些。
而沉夜里藏着的那些秘密,像祠堂里的长明灯,明明灭灭,却终究会在某个时刻,照亮所有被掩盖的真相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