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千万重山》秦篆

10、第九章

　　年末，巴尔的摩街道上开始流露出一种迎接新年的味道，暗灰色的天空中还是不时飘下雪花，冬天还有很久。

　　程俨到底是没走掉，于是两人的相处一如既往，他甚至答应了陈承让的聚会邀请， 陈承让的朋友们知道陈承让即将回国，剩下的留学时间并不多，几个人就让陈承让组织聚会，陈承让格外热情地邀请程俨，笑眯眯的，大有他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气势，程俨只得点头。

　　但离元旦还有几天，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，程俨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，这天也是一样，他收拾好餐具，倒了杯水就回了房间。
　　他关了房门，继续看文献，然后电脑叮咚一声，接着是数不清的叮咚声，程俨不用点都知道，肯定是恒利的财务资料。
　　他连看都不看，继续干自己的事。

　　三个小时过去，程俨终于从电脑中回神，刚想起身去个洗手间，手机响了，他拿起一看，果然是吴秘书。
　　他随手一放，不予理会。

　　手机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，响个不停。

　　程俨叹气，后背后仰靠到椅背上，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　　窗外已是傍晚，几朵灰云远远地铺在天空，干枯的灰树枝上还有未化完的冰雪，和天空相得益彰，显出一片枯败凄冷之色。
　　发呆的人终于妥协，接了电话。

　　“喂。”
　　那边还是公事公办的口气：“小程总，邮件收到了吧，看完了吗？没问题我就给财务部答复了。”
　　程俨：“……”

　　“不好意思，吴姨，我睡了一觉，刚醒。”
　　那边战术性沉默。

　　程俨：“我找时间就看，时间不早了，早点休息，先挂了。”
　　此时国内早上不到七点。
　　吴语：“……”
　　她闭了一下眼，再次开口：“小程总…”

　　吴语刚说一句，大洋彼岸那边似乎有人敲门，小程总声音小了许多，然后就又听到他的声音：“吴姨，我的美国室友邀请我出去吃饭，盛情难却，先挂了，嘟——“
　　吴语望天，叹气，什么娘俩，一个狗样子。

　　程俨挂了电话，套上外套和陈承让出了门。

　　他没有说谎，陈承让刚才问他想不想再去吃酸辣面，在三明治和面之间，选后者是毋庸置疑的。

　　时间差不多六点，坐车四十多分钟，终于到了面馆。
　　他前天已经拆了伤口上的线，伤口恢复的可以，于是这次没有忌口，两人一人点了一碗面。

　　店里人很多，接近傍晚，天色已经暗了下去，附近有很多人都来吃晚餐。
　　程俨一边等着面，一边看着窗户上的剪纸。

　　“冷不冷？”陈承让问。
　　程俨回头，摇头：“不冷。”
　　陈承让点头。

　　面很快好了。
　　两人一阵无话，各自埋头苦吃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尔雅走了过来，两个人抬头打招呼。
　　尔雅道：“嘿，今天还要煎蛋吗？元旦特惠。”
　　“给他一个。”
　　“给他一个。”

　　两人同时开口，指着对方，话音未落，尔雅先笑了起来。
　　“买一送一，快说谢谢尔姐。”

　　“谢谢尔姐。”
　　“谢谢尔姐。”
　　两人再次异口同声。
　　尔雅：“很好，送四个。”

　　“谢谢…”陈承让顿了一下，“不用了尔姐，我们吃不完。”

　　尔雅哼的一声走了，程俨目光追随着她，见她走到后厨门口，一个强壮的男人握着勺子过来，摘下口罩吻了吻尔雅，男人容貌深邃，亲吻的动作却十分轻柔，尔雅笑起来，指了指他们这桌，男人抬眼看过来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程俨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陈承让喊他。
　　程俨收回目光，罕见地笑，说：“你完了陈承让，尔姐吹枕边风了。”

　　陈承让后知后觉，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
　　“这是我妻子送你们的，用餐愉快。”尔姐的丈夫，鸣哥，嗓音很是低沉，他看了两人一眼，放下餐盘走了，不容两人拒绝。
　　餐盘上四个煎蛋，整整齐齐。

　　陈承让：“……”
　　程俨笑笑，夹过一个吃了起来。

　　陈承让犹豫了一会儿，也开始吃饭。

　　他刚吃完四分之三，对面的人已经吃完面，正放下筷子拿纸擦嘴：“我吃饱了。”

　　陈承让惊讶：“不吃了？我吃不完的。”
　　“吃的完的。”
　　“不行的。”
　　“行的。”程俨淡然拒绝。

　　陈承让看了程俨一会儿，觉得这种场景，前方似乎有什么需要自己去触发，于是他扬起嘴角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声音放低请求：“程俨，帮我分担一下吧。”

　　餐桌对面的人果然慢悠悠再次拿起了筷子，夹起一个煎蛋送进嘴里，细嚼慢咽。

　　陈承让眉尖一挑，原来耳根子这么软。

　　——
　　用完晚餐回到家，时间还早，陈承让叫住了他。
　　程俨转身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陈承让从房间里拿出电脑，一手托着一手划拉，双击，找出页面，然后把电脑转向程俨：“这是我之前的一个房东山姆，他的房子离学校有些远，但是隐秘性很好，我只住了两个月，价格比这边低一点，还有一个是查尔斯推荐的，房租贵一点，相对应的环境也更好。”

　　程俨怔住，借着陈承让的手看到电脑上各式各样的住房信息，喉结滚了一下，接过电脑，低头查看。
　　陈承让侧身坐到沙发扶手上，看着他，鼠标箭头停在哪儿，他就开始补充那个地方的租房信息。

　　程俨划着，心里涌上一阵干涩，不该对陈承让说谎的。
　　陈承让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来收集这些信息，程俨却根本用不上，他其实是打算休学的，离开巴尔的摩。

　　陈承让见他没动，凑过去看：“喜欢这个？嗯…正好在我们现在房子的反方向，而且没有室友，会不会害怕？”
　　程俨摇头，额前的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眉眼，他含混道：“还行，有机会再说，不着急。”

　　“也好。”陈承让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吊灯照的他整个人都在发光，他穿的很是休闲，上身是白色卫衣，下面是深色运动裤，头发蓬蓬软软的，喜眉笑眼，骨相精致，看着格外动人，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往上跑了一截，劲瘦的腰腹露了出来。
　　程俨目光被烫了一下，瞬间想起了那段回忆。

　　他去过一次陈承让家，那天是周五，周六学校被征用为一个大型考试场地，全校提前放假，中午班主任安排好，让同学们抓紧时间收拾好书包离校。

　　程俨的座位在陈承让后面，大多数时候都是陈承让扭头主动搭话，朱阳他们几个也会凑过来，一群人嘻嘻闹闹。

　　“哎，知道吗？运动会那黑小子被人揍了，据说是他们本班的。”
　　“切。”刘语钦翻了个白眼，一屁股坐在陈承让的桌子上，“要不是老刘那几天反复强调不许私下找事，揍他的就是我们，玩不起就别玩，耍阴招最让人看不起。”

　　说起运动会，陈承让问程俨：“你的伤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程俨：“没事，就是看着吓人了点儿，现在已经结痂了。”
　　陈承让点头。

　　朱阳凑近：“哥几个，放学去网吧不？”
　　刘语钦呲牙：“去。”
　　“让哥呢？”

　　陈承让思考了一下：“不了，我得回家，晚上还要写作业。”
　　朱阳眼睛“噌”亮了：“那哥，你周一借我抄抄作业。”
　　陈承让表示OK。

　　朱阳又问：“程俨，去不去？”
　　程俨看着低头摆弄手腕上手表的陈承让，摇头。

　　“你也不去？！”刘语钦惊讶，他叹了一口气，胳膊搭上朱阳，“还得是老朱，仗义。”
　　“丫的，不许这么叫我！”
　　“哎，就叫，就叫，让你上次嘴欠，老朱，老朱，八戒，二师弟，略略略。”刘语钦伸出舌头挑衅，要多欠有多欠。
　　朱阳气急，两个人又打闹起来。

　　放学后，一行人在校门口分成两拨，各自离开。

　　陈承让转过来看向程俨，说：“我要去小吃街一趟，先走了。”
　　程俨坐在车座上，闻言望了一眼灯火弥漫的小巷:“去那里干什么？”

　　陈承让笑：“买吃的，想不想吃？一起去。”
　　程俨没有拒绝，把车子停到一边，一块儿跟了进去。

　　小吃街远近闻名，美食数不胜数，烟火缭缭，香味满鼻，很多学校的学生放学后都会拐进来解解馋，现在是中午，学校又放假，正是人多的时候。

　　陈承让熟练地穿过人群，直直停在一家臭豆腐门口，要了两份，排队在后面等，程俨站在他旁边。
　　陈承让见他面无表情地动了动鼻翼，眉头轻蹙。

　　他莞尔一笑：“我妈喜欢这个，特意嘱咐我放学后给她带一份回家。”
　　程俨点头。

　　人多，他们等了十多分钟，终于好了，陈承让拎过来，一份递给程俨：“请你吃。”
　　程俨没客气，接过，打开打包盒的刹那，猛烈的气味扑面而来，熏得他头脑一懵。

　　“尝尝。”陈承让看热闹不嫌事大，笑吟吟的，程俨肯定还没吃过这种美食。

　　两人站在人少的台阶上，旁边人来人往，吵闹拥挤，程俨穿着校服，一半身影融进了阴影里，低着头，露出清晰的下颌骨，抿着嘴唇，似乎在下决心。
　　陈承让无声地扩大了笑容，看他挣扎了半晌，终于拿起了竹签。
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
　　程俨细细品味，眉目慢慢舒展：“还行，没有那么…难以接受。”
　　“是吧，我觉得还好，但我爸不让我妈吃太多，所以我妈都让我放学后给她偷偷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程俨应了一声，突然他想起了什么，把臭豆腐放陈承让手上，“帮我拿一下。”

　　说完他挤到了旁边的便利超市，不一会儿又拎着两瓶水回来。
　　“给你。”
　　陈承让恍然点头：“谢谢。”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陈承让又给陈母买了章鱼小丸子、烤鱿鱼、糖葫芦、烤串、炸鸡…等。
　　两个人也一路走一路吃，走到一半也差吃了个半饱。

　　程俨帮忙接过陈承让左手提的炸鸡和矿泉水，跟他并排往外走。
　　“阿姨吃得完吗？”
　　“吃不完，这不是还有我。”陈承让无奈地说，“我爸出差了，家里现在属于没人管的状态。”

　　两人出了小巷，走到程俨的自行车旁，他把东西递给陈承让，问：“你怎么回去？”
　　陈承让往左边公交站牌努努嘴：“我等公交，7路。”

　　他两个手都占满了，书包都是程俨给他挂上的。
　　他拎着满满两手吃的，跟程俨招呼了一声，一个人往站牌走。

　　成嘉一中的夏季校服有外套、裤子和T恤，外套和裤子是蓝白相间的，里面的T恤以白色为主，衣领和袖口从里向外绣了藏蓝、白、红相间的条纹，左胸口是蓝色的校徽，周圈绣着中英文的“成嘉一中”，现在天气太热，陈承让只穿了T 恤和裤子，由于身高的优势，肥大校服套在他身上丝毫不显臃肿，反而衬得少年的背影挺拔又坚韧。

　　程俨望了一会儿，陈承让等车的时候一转身，看到他还没走，扬起笑容，艰难地抬起手冲他挥了挥。

　　中午还是很热，程俨鬓边很快被汗浸湿，他抿唇，下车，走了过去，接过陈承让的书包，说：“我陪你等。”
　　陈承让讶异，还是点了点头，公交十分钟一趟，十一路过去，七路很快来了。
　　陈承让抬头望，那一眼却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
　　车上人满为患，大部分人都站着。
　　他要是上去，手里的东西得被挤成馅儿。
　　他扭头对程俨说：“等下一趟吧，人太多了。”
　　程俨点头。

　　第二趟仍是如此，太阳偏离正空，公交站台下最后一片阴影已经被人侵占。

　　程俨喊他：“陈承让，坐我的自行车吧。”
　　陈承让顿时恍然大悟：“我都忘了你有车啊，我们还跟傻子似的在这等，走走走，热死了。”
　　程俨笑了一下，两个人快步走向自行车，陈承让的书包被程俨挂在胸前，陈承让两手提着东西，长腿一跨坐到了后座。

　　“坐好了吗？”
　　“坐好了，出发！”
　　程俨右脚一蹬，自行车随着风滑了出去。

　　自行车一路前进，顺着教育路向东，夏风一阵一阵，穿过林梢，树叶沙沙作响。

　　凉意袭来，陈承让眯起双眼，深棕色的头发被吹得凌乱，他丝毫不在意，仰着脸感受。
　　“程俨，起风了。”
　　程俨耳朵一动，轻声应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路边的光景快速倒退，风和日丽。

　　他们穿梭在林间，如同飞燕般穿过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