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冷贤臣绑定贼船后》唐木南

52、统统住手 “韩贼

　　“韩贼已死！统统住手！”

　　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，瞬间震慑住全场，那名斧钺手当即重心不稳，跌坐在地。

　　他望着地上断成两截的尸体，手上的巨斧仿佛千斤重，再也拿不起来了。

　　场上斧钺手们无不神色各异，当这声呼喊响彻祭坛的时候，他们再也压制不住躁动的死囚了。

　　西北军闻声阵型大乱，有人当即掉头逃窜，有人怒火中烧，却被身边人一把拦住，一时间，竟无人敢上前对这少年下手。

　　没有人知晓他的身份，但都看清了他手中提着的，正是面色发黄、嘴唇微张、死不瞑目的韩文叁的首级。

　　“韩贼已死，现在收手还来得及。”

　　萧文若喘息未定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，只差一点点，那斧钺手的脚就要落在萧元青身上。

　　他揪着韩文叁的发髻，一步步走向行刑队，魏朔持剑守在他身后，剑尖犹在滴血。

　　周围的西北军自发围成一道包围圈，跟着两人一同移动，直到刑场前，萧文若再也无法往前一步。

　　他又喊了一遍，可重新聚拢起来的队伍不再让开分毫，少年眼眶发花，视野里交替闪过西北军一张张被风沙磨砺过的痛恨的，畏缩的，还有迷茫的脸。

　　“韩相国已经死了，杀了他们，谁保你们？”

　　萧文若声音不大，却足够最内圈的人听清，“这些披发跌足的人，里面有的是三公之后，是世家子弟，是当朝茂才。腰斩是相国的命令，现在再动手，结下的可就是与朝臣的私仇了。”

　　萧文若每一句话都是说给周围人听的，但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仰面倒在地上的那名男子身上。

　　萧元青也注意到了这个不要命的少年，挣扎着从地上拱起身子，拼命摇头，示意萧文若赶紧走。

　　可萧文若不过从他的脸上滑过，拎着韩文叁的头颅朝哪边伸过去，哪边便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
　　魏朔凑近萧文若耳边，担忧道：“怎么办？他们一个都不挪开。”

　　“等等。”萧文若语气笃定，“百官不可能没有下一步。”

　　仿佛要印证萧文若的话，几名虎贲军骑着马冲进西北军的包围圈，为首之人不是冯无忧，却也一身铁甲，仪表堂堂。

　　他手捧一方印玺，朝着刑场的方向大喊：“传圣上口谕，韩相伏诛，大赦天下！”

　　“尔等若放下刀兵，亦可同获大赦。”

　　此话一出，果然有西北军忍不住放下了兵器，而萧文若再次试着迈步上前，这下即便在仍未放下武器的人群中，也自动为他分出一道豁口。

　　他不敢再耽搁，大步朝着倒在地上的男子奔去。

　　魏朔紧随其后，蹲到萧文若身旁道：“快，把他放我背上！”

　　萧文若一手抓着韩文叁的脑袋，一手托着萧元青，试图趁乱离场，却被一匹马拦在身前。

　　他抬眼一看，果然还是刚才那名虎贲骑兵，对方朝萧文若伸出手道：“公子，东西就不要拿走了。”

　　萧文若见状与魏朔对视一眼，后者摇了摇头，少年这才将手中的头颅交给虎贲军，笑道：“瞧我都忘了这个，代我谢过你们中郎将。”

　　“我会转达的。”为首的那名虎贲军接过韩文叁的头颅挂在马上，调转马头向祭坛奔去。

　　余下几名虎贲军则护在三人身侧，一路将他们送至萧宅，才策马离去。

　　刚进内院，魏朔来不及推门，直接抬脚踹开房门，巨大的动静引得门房提着扫帚赶来。一见这幅阵仗，门房当即撒了扫帚，转身就往回跑着喊人。

　　萧四听见动静连忙出来，待看清来人，连声惊呼：“哎呀！我的三公子！这不是元青公子吗？！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！”

　　说完，他不敢耽搁，连忙回身指挥小厮们赶紧该烧水的烧水，该延医的延医，府里上下顿时忙成一团。

　　萧文若让魏朔轻些将萧元青先放到榻上，自己退开半步，方便下人先为萧元青梳洗擦洗。

　　他沉默地望着萧元青被碎发遮掩的脸庞，许久未见，他竟不知萧元青醒来后，自己该说些什么。好在回来的路上，萧元青几次三番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没能撑住，脑袋往前一栽，彻底晕死了过去。

　　“借一步说话？”

　　萧文若点点头，最后回望了一眼榻上不省人事的萧元青。

　　此时下人正忙着梳开对方那一头蓬草似的头发，全都撩在头顶，露出下面一张两颊凹陷的蜡黄脸庞。

　　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魏朔关上房门，沉声问道，“长安城里是待不下去了，西北军不知道你的身份，可都记着有这么个俏郎君，抱着他们头领的头颅在刑场里走了一遭。”

　　“就算绝大多数人能接受被打散重新入编的安排，也难保不会有一心想为相国复仇的人，上门寻私仇。”

　　萧文若偏头望了一眼院子中的柿子树，光秃秃的树枝上，原本挂着的柿子已被摘得一空，此刻被传成串悬在屋檐下，待风干成饼。

　　少年转过身来，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，“走，等大哥回来，咱们拿几串柿饼就走。”

　　“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魏朔说着，上前半步，萧文若只得身子微微向后仰来看他。

　　“想什么呢？脏不脏。”少年白睐了一眼魏朔，“下一步先洗澡。”

　　“我可什么都没想。”魏朔快步跟上，“别关我门！”

　　——

　　萧文若出来的时候，半湿的头发还滴着水珠，贴着他的脖颈滑落到衣领中，少年环顾廊下，不见魏朔的身影。

　　早就候在一旁的小厮递上新手巾，恭声道，“魏太守先去后堂更衣了。”

　　他轻嗯一声，待小厮过来为他擦头发时，吩咐下去，“重新换一桶水，备魏太守用。”

　　小厮伺候的动作弄得他有些昏昏欲睡，正阖着眼，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前方绕来，年纪不小的萧四今日难得这么忙活，小跑着过来通报道：“三公子！醒了醒了！元青公子醒了！”

　　醒了！

　　萧文若顾不得许多，把手巾往小厮怀里一塞，发梢还甩着水珠，跟着萧四匆匆往厢房赶去。

　　可当真迈入院中，眼看就要跨过门槛时，脚步却莫名渐渐慢了下来。

　　萧文若竟突然不知，与萧元青相见的第一眼，该说些什么。

　　“三公子？”前头引路的萧四察觉他脚步迟疑，诧异地回头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萧文若抬手搭在门框上，微垂下眼，长睫敛去了眼底的情绪。

　　我再等等……

　　话未出口，里间传来一阵咳嗽声，伴着老郎中劝阻的声音：“郎君，您还不能……”

　　“我进去。”萧文若不再踟蹰，抢先一步迈过门槛，牵着萧元青的手，在脚踏上半坐了下来。

　　他抬眸看向榻上过分憔悴的萧元青，千言万语涌到喉头，最终只凝成一句，“刚刚睡得好吗？”

　　“好，很好。”萧元青的手瘦得骨节分明，手腕上还留着被麻绳磨破的血痂。他试着把手抽回，却没能挣脱，只得任由三叔叔牵着，继续答道，“一年多里，就像做了一场梦，醒了，你还在这里。”

　　“醒了便好，醒了便好。”

　　视野里的萧元青渐渐模糊，萧文若眨了眨眼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。

　　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慌忙擦拭，才惊觉自己竟是哭了，“别看了，你再睡会儿吧。”

　　萧文若松开手，背过身去，从萧元青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肩头微微耸动，手胡乱地在脸上擦着。

　　等对方再回过头来，双眼已是被揉得有些红肿，装作没事人的样子问道：“你想吃什么？我让厨房给你做。”

　　“羊汤面。”萧元青笑道。

　　“偌大的长安城都要揭不开锅了，去哪给你找羊？”萧文若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，恢复了往日冷淡自持的模样，转头吩咐小厮，“做些好消化的粥送来，多放点菜丝肉丝。”

　　小厮得了吩咐，很快躬身退下去，屋内只余剩下叔侄二人，一时间相对无言，气氛沉寂得有些压抑。

　　半晌，还是萧元青先开了口，声音沙哑地问道：“你恨我吗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要这么问？”萧文若面露错愕，旋即微微错开眼神，语速极快地重复道，“我恨死你了，恨死你了，恨死你了……”

　　萧元青被逗笑了，“好，你就恨我吧，我反倒怕你不恨我呢。”

　　萧文若心头又气又急，恨不能狠狠锤一拳这个不把性命放在心上的侄子，可又偏偏顾忌着他身子虚弱，只得压下翻涌的情绪，粗着嗓子道：“你快点好起来，好了之后跟我走。”

　　“去哪？”萧元青意外道。

　　“江宁，你听说过吗？”

　　萧元青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你不用管了，反正跟我走就是。”

　　萧文若瞥见负手里在门外的魏朔，扬声招呼对方进来，转头对着萧元青介绍道：“这位是江宁太守魏朔魏将军。”

　　两人打过招呼，算是认识了。

　　萧元青虽不清楚萧文若为何从朝中任职变为江宁司马，其中的心酸可想而知，只对着魏朔客套道：“可恨我如今站不起来，身为白身，不便向太守大人行礼。今日刑场上您的英姿，实在是令人过目难忘。”

　　真不愧是萧家人，这种境地还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　　魏朔心中暗叹，面上依旧颔首致意，“早先听司马提及过公子旧事，公子舍生取义之举，魏某深为敬服。若公子不弃，可愿屈就郡主簿之职，辅佐郡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