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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危险之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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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洛阳。
远望洛阳城,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屹立。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,有人甚至激动得抱在一起,喜极而泣。
毕竟谁能想到,短短一百五十里路,竟会走得如此险象环生。
“站住!”
城门守卫见到这群形容狼狈的人,立刻挎刀上前拦住,大声喝问道: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领队官员赶紧上前赔笑,恭恭敬敬地递上了通关文书。
城门官从手下手里接过文书,对着晨光仔细查验文书上的印章,确认盖的的确是均州郡府的官府大印。
既是官府的人,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?
城门官把文书捏在手里,打量了他们一番,眉头紧锁,审问道:“从均州来,就带了这么点护卫?”
领队官员简略说明了途中的遭遇,当然,隐去了魏朔那一段不提。
城门官听完,也不免有些感慨,但该检查的步骤一样不能少。
他原本已转身要走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脚步一顿,又折返回来,压低声音道:“如今京城里变动不小,你们自己当心些。”
说罢,便转身离开了。
领队官员顿感后背一阵发凉。
连素不相识的城门官都忍不住出言提醒,如今的京城,究竟是怎样的局面?
萧文若等人并不知道前面的交谈,他们早已按守卫的要求下车等候。
慕容华看着逐渐走近的城门兵,紧张地咽了咽口水,拽了拽萧文若的袖子,凑到他耳边说:“我们不会有事吧?”
他指的是魏朔今早遗落在车门外的刀。
慕容华本来建议萧文若就地处理掉,但是……
那把刀被萧文若执意卷进了书简里,又和几卷书简一起裹进了包袱。
此刻,那包袱就稳稳地背在萧文若的背上。
一会儿要是被查出来,怎么办?
自己会不会被牵连?
萧文若不紧不慢地拂开慕容华的手,语气平静:“你越慌,越显眼。”
慕容华闻言,立刻站得笔直。
检查从第一辆马车开始。兵卒一把拽下为首那个正在发抖的书生身上的布包,动作粗暴。
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,都是日常用品,没什么特别。一个眼尖的老兵蹲下身,捡起一支毛笔,猛地掰断笔杆,从里面倒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。
为首的书生顿时满脸通红。
兵卒抖开绢布,举起来向四周展示,大笑道:“来京城待选,一本书不带,倒揣着这种春宫图!这东西,我替你收着了!”
有人连忙去捡散落一地的物品,有人发出惊呼,也有人一言不发,任由兵卒在他们的行李里翻找。
眼看兵卒越来越近,慕容华藏在袖中的手指紧张地掐进了掌心,他学着萧文若的样子,屏住呼吸站好。
兵卒已经停在了两人面前。
他的目光草草扫过慕容华惨白的脸,随即停在萧文若身上。眼前的少年虽衣袍染血、眼圈发青,却依旧仪态端正,眼神沉静如水。
兵卒打量了几眼,终究移开了目光。
他在沈才面前停下。
“你!”兵卒微微扬起下巴,命令道:“抬头!”
沈才低着头,没动。
他脸上缠着今早新换的纱布。为了让伤口好得快些,不仅药敷得多,包扎得也厚,遮住了脖子和口鼻。
萧文若见状,主动上前一步,拱手替沈才解释道:“军爷,我这位朋友身上有伤,不便抬头——”
“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?”兵卒一挥手,甩开上前阻拦的萧文若,“叫你抬头!”
他一把攥住沈才高高竖起的衣领,猛地向下一扯!
衣领扯开的瞬间,沈才的脸第一次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即使有纱布遮掩,仍能看到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细小疤痕。
最骇人的是右下颌骨那道伤口。今早换药时不慎扯裂了血痂,此刻正缓缓往外渗着血。
让人简直不敢想象,这伤好了之后,会是什么模样。
“刀伤?”
兵卒脱口而出。
萧文若刚才被推了个趔趄,连忙稳住身子,上前一把拉回沈才的衣领,将他护在身后,直视着兵卒,硬声道:“军爷,是刀伤没错。是遇见天地军时受的伤。这样,可以了吗?”
兵卒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梗着脖子的萧文若,见他眼中毫无惧色,知道这是个仗着家世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,便恶狠狠地啐了一口,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“都破相破成这样了,趁早滚回家去吧。”
骂完,转身走了。
萧文若收回视线,只觉得沈才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颤抖很轻,却一直停不下来。
他明白,刚才兵卒那种近乎公开的羞辱,对向来心高气傲的沈才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他自己或许可以不在乎,但沈才绝不可能。
“没事了。”
他低声安慰,却感到自己的话语如此无力。
萧文若拍了拍沈才的肩膀,“我们马上就进城了。等到了住处,就请最好的大夫来。”
沈才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然而,郎中的话,却给他们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“依老夫看,沈公子并非女子,何必如此执着于容貌?大丈夫立身处世,难道只靠一张脸吗?”老郎中捋着花白的胡须,斟酌了半晌才开口。
“我这儿拟了一副外敷的药方,坚持用上几个月,或许能有些效果。至少能让沈公子说笑表情,慢慢自然些。况且沈公子说过,他从小就容易留疤,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这位郎中,是萧文若特意写信,托大哥从家里请来的。二十多年来,他一直为萧府上下看病,最为可靠,绝不会对萧文若说假话。
那么,沈才这张脸,恐怕是真的无法完全恢复了。
从郎中问诊到现在,沈才始终一言不发。
直到郎中告辞离开,他盯着案几上留下的药方,许久,才缓缓眨了眨眼。不知是眼睛干涩,还是别的缘故,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。
萧文若看着沉默的友人,半晌,才轻声道:“沈才,事到如今,我们尽力而为,听天由命。无论如何,总得试试,对不对?”
沈才的眼中只剩麻木。即便萧文若已将语气放到最柔,他也只是木然地缓缓开口问道:“文若,你告诉我,我试什么?”
他抬起眼,眼底一片荒凉。
“我还有什么可试的?”
萧文若见沈才这副模样,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,有些心结终究只能自己解开。他叹了口气,起身吩咐书童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当,也算给沈才留一点独处的空间。
他带的东西本就不多,加上萧家在洛阳有宅子,萧文若可以偶尔回家去住,所以到尚书台报到时,负责分配住处的主事便依他的意思,把他和沈才分在了一间,也好让沈才有个照应。
慕容华虽然舍不得他们,也知道沈才此刻最需要安静,依依惜别后,住进了隔壁厢房。
见书童收拾得差不多了,萧文若便让他先退下。
而他自己则在矮榻边沿坐下,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包裹放在榻上摊开。
刚才书童要帮他收拾这个包裹,他让对方别动,自己来就好。
因为两张矮榻中间隔着高大的屏风,他不担心会被沈才看见自己的动作。
他先把上面叠着的几卷书简随手放在床头。手一顿,拿起了压在最底层的那卷,缓缓展开,露出了里面裹着的那把小刀。
萧文若抽刀出鞘。凝视着寒光闪闪的刀身,他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,指腹轻轻抚过刀刃。
指腹沿着锋刃擦过。
“嘶。”
萧文若极轻地吸了口凉气。一阵刺痛过后,原本饱满的指腹上,瞬间沁出了几颗血珠。
足见刀刃之利。
这刀,确实被它的主人保养得极好。
萧文若伸出舌尖,一点点舔净血珠,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。血还在慢慢渗出,他索性不再理会,反手握住刀柄。
君子所学六艺,从不要求武艺高强。
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握住刀柄。
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。
从红绳缠绕的地方,仿佛还残留着原主人的体温,一股陌生的沉甸甸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,遍及全身。于是他模仿着那夜那人的样子,笨拙地挽了个刀花。刀光划出一道银弧,最后竟轻轻地贴上了自己的脖颈。
冰凉的触感激得浑身汗毛倒竖,每一根都在叫嚣着危险。
萧文若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笑,移开刀,屈指在刀身上一弹。
伴随着刀身清脆的嗡鸣,他收刀入鞘,握着刀转过屏风,走到沈才面前。
他看着沈才,问:“你是想在这里消沉下去,还是想换条路,搏一个青史留名?”
沈才抬起头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,轻声反问道:“换条路?我能去哪儿?换条路,就能青史留名吗?”
他的目光落到那把被拍在桌上的刀上,“你是要我去给人当幕僚吗?”
“比如,去送你这把刀的人那儿?”
“萧文若,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?”
萧文若沉默了。
沈才说得对,他刚才的想法确实太过简单。
他理解沈才的顾虑。若是有人告诉他,二十年的努力会因一场意外尽数白费,从此只能成为别人传记里的一个注脚,对心高气傲之人而言,该是何等沉重的打击。更何况是沈才这样敏感又要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