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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5、公无渡河 “大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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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,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魏朔接过提灯,登上了这辆由马车临时改建的监牢。
在他登车之后,车夫立刻挥动马鞭,两匹骏马带着车身一摇一晃,车外前前后后传来略微有些重音的脚步声,都是随行押送的兵士。
魏朔将大军留在原地,自己亲自押送张季先回山安城。
马车两侧的窗户都锁着,阳光从糊窗的纸缝里透进来,晒得车厢里浑似一个蒸笼。
张季就盘坐在这样的环境里,后背死死靠着车壁,天气太热了,马车里更是一点风都没有,以至于他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汗水打湿了前胸后背,唯有双唇惨白,胸膛剧烈地起伏。
即便张季的衣冠就算被汗浸湿了颜色,可他依旧好好地裹在身上,半点不乱。
魏朔上车的时候,余光留意到早先放在角落里的装水用的陶罐,没有丝毫开过的痕迹,就连他提前特意吩咐手下留好的罐盖与罐身花纹衔接处的偏差,专门用来试探对方的,也没有半分变化。
看来这人是真的水米未进。
魏朔收回目光,在他身后端着食盒的随侍也登上了马车,不大的车厢瞬间被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张兄?”魏朔试探着开口,见对方没有理他也没气恼,递了个眼神,随侍立刻心领神会,掀开食盒盖子,食物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,充盈着整个车厢,哪怕是刚吃饱的人闻了,也要被勾得馋虫大作。
更何况是饿了许久的人。
荒年里还能凑出这样一桌佳肴,足见主人费了心思,连随侍都忍着偷尝的念头,忍不住悄悄留意张季的反应。
可张季仿佛真的失去了嗅觉,依旧僵坐在原地纹丝不动,紧闭着双眼,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,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尊木雕。
随侍连忙收回目光,小心翼翼地将酒菜一样一样摆上桌案,待一切布置妥当,又从食盒底部取出固定好的小酒壶,给二人斟满了酒。
兴许是行驶中的马车车轮硌到了石头,他刚摆好一切,车身便是一阵剧烈颠簸,满杯酒液当即洒出一半,落在桌面上,刚好映出对面张季的脸色。
魏朔从倒影里瞥见,经这一下颠簸,张季的身子跟着晃了晃,终于肯分一丝目光落在桌案的佳肴上,便知对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。
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,眼底却浮起一抹苦笑,抬抬手示意随侍到外面等候,自己亲自提起酒壶,重新斟满了两杯。
“张兄?张兄?”
被一声声呼唤着,张季终于转过视线,隔着昏暗的灯火与魏朔对视。
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,原本还挂着浅笑的魏朔强压下嘴角的笑意,千头万绪压在心底,面对着故人,他本以为自己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,最终却只吐出三个字。
“为什么?”
张季依旧没有说话。
可魏朔望着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,忽然从这双熟悉的眼睛里读出了疲惫、绝望、悲凉……还有千千万万种无法言说的情绪。
会这么复杂吗?
见张季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落在面前那杯酒上,魏朔瞬间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悲伤从何而来。
不等对方抬手碰到酒杯,他抢先一把夺过,顾不得酒液几乎在激烈的动作中撒的一干二净,凑到唇边仰头饮尽。
末了他朝张季亮了亮杯底。
“你以为酒里有毒?”
不料张季错开方向,径直抓起桌上的酒壶,动作仓皇间,大半酒液都洒进了衣领里,可还是有一小部分流进了嘴里。
空腹喝酒本就伤身,更何况魏朔带来的还是烈酒。
眼看张季脸上的潮红更重,大半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色泽。
魏朔伸手想去夺酒壶,却被张季躲开了,他举着酒壶倒扣在嘴边,直到最后一滴酒液被舌尖卷入口中,才随手把酒壶丢到一旁。
酒壶碎裂,清脆的碎瓷声在这僻静的车厢里炸开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魏朔追问。
“但求一死。”
张季终于开了口,干涸的嗓音分外喑哑,双臂有气无力地搭在膝头。
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
“何曾有过?”
瞬间明白过来张季所指的种种旧事,不等对方说完,魏朔已经压不住声调,脸上写满不可思议。他双手拍在桌案上,身体微微前倾,逼得张季不得不与他对视。
“一路走来,我有哪里对不起你,让你如此待我!”魏朔怒道,“这一切本来都不该发生,你我何苦?百姓何苦?”
“哼。”张季轻笑一声,他嘴角抽动,眼中的蔑视毫不掩饰,“你提百姓?原来你掘开河堤的时候,心里还有百姓啊。”
“你强迫各家献田,那些寄居在豪族名下的隐户,田产被家族转献给你,最终流离失所,这些人,怕也配不上你说的百姓。”
“大将军,你的百姓太窄,只怕我不配。”张季终于脱下了一直以来那副温和宽厚的面具,瘦到脱相的面孔上满是辛辣的嘲讽,一字一句都指往魏朔的心窝子上戳。
说完这话,张季重新偏过头,不肯再多分给魏朔一丝眼神。
魏朔有些不死心的再问一遍,“真的不能再留下来了吗?想想你的妻儿、族人?”
没有得到回答,魏朔像是浑身脱了力气,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慢慢驼了下来,木讷地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一直煨在炭火上的鸡肉,慢慢放进嘴里咀嚼。
这道菜还是他昨夜在得知张季什么也不吃后,特意让人找来一只野鸡做的。同样,他曾和许多人一起吃过这道菜。
他还记得自己刚刚落脚靖阳的时候,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杂号将军,钱全都有用处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也是眼前这人陪着他吃得毫不嫌弃,还开玩笑说说将来别说鸡肉,就算是凤凰肉也吃得到。
那又是因为什么,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呢?
魏朔一筷子一筷子把食物送进嘴里,仿佛吃的是一块一块干巴巴的白蜡。
张季似乎也动容了,脸重新转了回来,眼底潸然,嗫嚅着嘴唇。
“走到这一步,不只是你我。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,”张季缓了缓,才继续说道,“那或许只能归为天意。”
“从你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那个人之后,你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,难道不是……”
“这又有什么关系?”
魏朔不解。
“那我想问,他有什么好的?值得你屡次信他。”
张季的指尖轻轻搭在了筷子边缘,似乎马上就要拿起来。
魏朔留意到张季的举动,猜到自己的答案或许决定着眼前人还有没有撑下去的念头,斟酌着开口,“这没有可比性。你是我的兄台,他是……我失去过太多东西,剩下的我一样都不想失去,包括你,也包括他。”
见张季没有下一步动作,魏朔继续解释,“你若是非要问缘由,或许是他渡河的那天吧。从那天起我就明白,这是个没有退路的人。每当想起那天的景象,我都能感受到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壮。或许我和他在骨子里,是很像的。”
“就是从那天开始吗?”
迎着张季审视的目光,魏朔犹豫再三,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本心,缓而又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。”
话音未落,狭小的车厢里忽然爆发出一阵仰天长啸。
张季双臂大张,踉跄着站起身来。
车厢空间逼仄,根本容不得他完全站直,只能侧歪着脑袋,肩膀几乎顶在了车顶上。
“公无渡河,公竟渡河。”
张季悲怆地唱诵着,歌声里满是决绝,“渡河而死,其奈公何。”
“狂夫渡河,一意孤行,终当如何?我之今日,谁之明日。”
他反复唱诵了好几遍,直到声嘶力竭,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样,直接软倒了下去。
“停!来人!”
——
“所以萧元青的信里是这么说的。”萧文若捏紧从前线传回的密报,上面完完整整地记述了那场马车里的对话,“居然在唱《公无渡河》吗?”
这位眉目清雅的司马嘴角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,又迅速压平了嘴角。
“谁是谁的河?谁渡谁的河?”
萧文若冷声反问,可偏偏他再怎么反问,心脏怦怦直跳是掩盖不了的,仿佛张季晕过去前的胡言乱语,有朝一日真的会一语成谶。
“如今看来,将军还念着旧情。”萧文若对身旁的姚苗说,“只可惜,张季早已没了求生的意志。”
况且,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。
背叛者死不足惜。
萧文若从身旁拿过一个毫无装饰的剑匣,递给姚苗,“你把这个拿到汤家老宅的楼上,按我的吩咐放好,再把上面的锁砸掉。”
姚苗颤抖着手接过这只素面剑匣,看着格外眼熟,可偏偏上面的铜锁碍眼,让她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等按照萧文若的吩咐做完一切,姚苗用随身带来的铁锤敲掉铜锁后,竟鬼使神差地打开一看,险些惊叫出声。
里面赫然是韩文叁那把短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