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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6、守城战二 “这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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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……”
萧文若注意到对方目光躲闪,伸手拍了拍山安县令的侧脸,拍得那张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,半是哄劝半是威胁道:“逃回来的人自顾不暇,哪有闲工夫写供词?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,继续盯好,别忘了江宁那边肯定不会投敌。”
“是,是我疏忽了,可这供词是真的!是逃回来的人口述,我怕忘了,赶紧让人写下来的,您可一定要信我!”山安县令以手指天,“要是有一句假话,您活剐了我,我也没有半句怨言。”
“我信你。危急关头,你能带着消息过来,已经难得。回去继续盯着,再有什么消息速速来报。”萧文若笑得宽和,直到县令走远,脸上的笑容才收了回去,变回一贯的冷淡。
“派人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”萧文若有些嫌恶地用帕子逐根擦着手指,正是方才碰过县令的那只手。
那人脸上油汪汪的,碰得萧文若有些恶心。
“司马大人,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旁边的吕兴开口问道,忍不住目光瞟向桌上的信纸,想看看上面是不是真像县令说的那样。
“未必是假的。但他借着送消息的由头过来探我的虚实,也是真的。不只是他,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。”
萧文若心道,魏朔担任刺史不过一年,为了稳住鄢州民心,处置汤家之后,鄢州其余豪族都没动,各地太守也大多是姚昌在位时任命的旧人。
因此对这些人来说,谁当刺史都没分别,都不如张季来得可信。
但也未必全都投靠了冯无忧,也有可能仍在观望。
“司马大人,那下一步怎么办?”
“先稳住,人心不能散,等援军。”
事已至此,他倒盼着魏朔招安天地军之事能稳妥办成。
不过比援军先到的,是永安来的兵马。
入夜,萧文若重新回到城墙上,望见远处敌军正在安营扎寨,炊烟自营帐中袅袅升起。和先锋军接连不断的试探不同,这次赶来的大军反倒格外安静,甚至有些静得可怕。
萧文若让人估算过,这次来的敌军大约有两千人马,虽然不可能将整座山安城全部围住,但用来围住几座主城门还是够的的。
“继续防守,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。”
但事态发展似乎和萧文若预想的不太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吵醒他的是城楼下传来的阵阵呼号。
他被吵得有些头疼,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城门官急匆匆过来禀报,“司马大人,有人在城下叫阵!”
“我奉刺史之命,前来与山安交涉军务。城楼上是谁?焉敢阻碍,还不速速开城门!耽误了军令,当心拿你的脑袋!”
“冯无忧,你传的是哪个刺史的命令?”
故人相见,却是在这种情形下。
“是哪个刺史?想必萧司马心里也清楚。这么长时间不见,竟也让你混上了司马之位。自从当年长安一别,你可把我坑惨了。不过也好,这笔账咱们可以慢慢算。”
这么长时间没见,冯无忧还是当年的老样子,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,金比余熠熠生辉,手中长戟依旧威风。
“瞧冯大中郎将说的,您带着刺史来,我必给您开门。可你若说是来算长安的旧账,难不成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,逼着你捅的不成?”
萧文若长眉微挑,居高临下的站在城楼之上反唇相讥。
这时又有一人骑马从阵后出来,这人萧文若再熟悉不过,不是张季还能是谁?
“萧文若,开城门吧。毕竟同僚一场,我不想和你闹得太难看。山安的百姓不容易,这么多年没经战乱,你不要做这个罪人,我也不想你做这个罪人。”
见萧文若不为所动,张季继续加码,字字都往人心窝上戳,“山安城已经被我们包围了,四面都有我们的人,城里什么情况,我也清楚,山安城供养的人多,存粮能吃几天呢?萧文若,你还这么年轻,死在这里太可惜。”
“够了,无论你说什么,今天这门都不会开。”萧文若没有理会身旁人各异的目光,从兵卒手中接过弓箭,双臂发力,将那小小的木弓拉得弯如满月,直直朝着城楼下射去。
只听咻——的一声,箭矢直冲冯无忧的眼睛而去。
那冯无忧挥戟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,将箭矢径直劈开,断箭落在了地上,迅速和漆黑的泥地融为一体。
冯无忧冷笑一声,收戟立于身侧,拨马折回军中,途经张季身旁时,不忘抬手重重拍了下张季的坐骑。
惊得张季的坐骑向前小跑了几步。
和谈破裂。
攻城开始。
喊杀声、兵戈相击声、呐喊声乱成一片。
无数兵卒像蚂蚁般涌动着向上攀爬,兵刃银光闪烁。
城墙上的士兵也俯身迎敌,刀枪并举,疯狂向下捅刺,或是试图砍断勾上来的木杆。
攻城是下策,却是最有效的下策。
不过他们这次攻城,主要是为了攻心。萧文若再清楚不过张季的目的,可面对敌人来势汹汹的攻势,他也别无他法,只能紧紧攥着魏朔留下的防身利剑。
很快,四根手指探进了他的视线。
那四根手指沾满泥泞和血污,呈鹰爪状,顺着搭上来的云梯死死勾住了城墙边缘。
萧文若看得出来,这该是第一个爬上来的人,也是个筋疲力尽的勇士。
可惜他爬到了这里……萧文若没多余心思同情他,双手握紧剑柄,高高举起剑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。
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萧文若先从剑身感到一丝阻力,随即传来兵刃磕在城墙上的钝感。
不过瞬息之间,那人失了抓点,整个人向后仰倒,连带着身后好几个往上爬的人也被带得摔下去,红白之物溅了满地。
萧文若没工夫扒着城墙往下看。这人倒下去了,可云梯还搭在城墙上,他挥着利剑不停劈砍,直到大臂酸痛虎口发麻。
“来人,泼水!”
一桶桶混着冰碴的水从城墙上劈头盖脸浇下去,原本攀在云梯上的人被冻得呲牙咧嘴,又因为太滑而抓不住梯子,局势一时僵持不下。
直到城楼下传来鸣金收兵的声响,萧文若身上脸上早已沾满鲜血。
萧文若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,狠狠啐了一口,吐掉嘴里的血沫。
“司马?”
“传我军令!敌人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,八百人轮番登城值守,逃兵按军法处置。”
如果说砍第一剑时,他心里还有些滞涩,经过方才一轮拼杀,他此刻已经习惯了鲜血飞溅出来温热的触感。
战争或许就是人为了达成目的进行的你死我活的争斗,而他的目的,就是守住这座城。
如果张季想打开这扇城门,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吧!
“可司马大人,山安本地不事农桑,就算算上粮仓存粮,属下担心……”有人忧虑地说。
“是啊司马大人,余粮撑不了多久。何况城外是张季张大人,城里不少人和他都有旧交情,不如推举他做刺史,他肯定会善待我们。又何苦像刚才那样兵戎相见?”
开口的是山安县令,他刚匆匆赶来,挤进人群走到萧文若面前。
或许是察觉到萧文若审视的目光,山安县令有些讪讪地笑了。
“下官刚听说攻城的消息,立刻就赶来了。”
“昨夜是不是你派人想偷偷从西门出城,传递消息?”
“我哪敢啊!”山安县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心里暗想面前这位活祖宗怎么会知道这事,“还请上峰恕罪,下官只是想送妻儿老母出城,您要是不高兴,我以后绝不再犯。”
山安县令说得恳切,见萧文若似乎笑了笑,原以为对方不知道昨夜的另一件事,自己能蒙混过去。
谁料小腹忽然一凉,一把缠着红绳的匕首捅进了他的身体。随之而来的寒风顺着伤口不住往里钻,体温飞快流失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,明明买通了我府上的人拿下我的头,我怎么还能站在这里?”萧文若转了下匕首,搅得那县令面容狰狞,腰像虾子一样弓了起来。
即便是在杀人,可他的一举一动仍然那么清贵优雅,萧文若压低声音道:“不管是真的假的,既然如此了,我只能借你的人头一用。”
山安县令想要堵住匕首拔出后的伤口,可无论怎么用力,哪怕手几乎塞进伤口里,也堵不住不断喷涌的鲜血。
剧痛中,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望向眼前这个眉目隽贵却面庞染血的青年。
他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浓重的杀意。
“阵前动摇军心者,杀无赦。”
扑通一声。
刚刚还在说话的尸体倒在地上,双目失去焦点但仍然索求着天空。
周围众人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。众人再看向萧文若,眼神里有人警惕,有人后怕,有人憎恨,但这正是萧文若想要达到的效果。
自然也有人站在萧文若的身后,不动声色地亮了亮兵刃,打消了其中不少忌惮的眼神。
但这些对萧文若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,他蹭了蹭沾血的手指。
不管什么时候,无论是刚刚那些黏腻的鲜血,还是城楼上飞舞的断肢,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十分恶心。
或许他真的不太适合执掌兵戈,萧文若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想魏朔了,可是不敢多想,他怕自己再想下去,自己就再也守不住这座孤城。
“带下去,枭首示众,让所有人看清,试图扰乱军心的下场是什么!”
萧文若要的就是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。
山安县令的尸体被人抬走,萧文若望着那垂落的手随着抬行动作一晃一晃,想起昨夜——
他在外奔波了一天,回府时浑身冰凉,于是点了一壶姜茶,吩咐厨房送过来。
按理说茶水送到,小厮就该退下,可不知怎的,今天负责送茶的陌生小厮面朝他退出去时磨磨蹭蹭。
萧文若呵斥了他几句,又把茶碗举到唇边,见那小厮还留在门口,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他不动声色地在姜茶边轻轻嗅了嗅,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仿佛真的从浓烈的姜味里闻到了一丝异样,啪地一声将茶碗放在了边几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那小厮也是个做不成大事儿的,被这么一诈,见事情败露,丢开托盘,朝萧文若奔来,袖口亮出一抹雪白,明显是想杀人灭口。
萧文若不会武功,但情急之下用滚烫的茶碗砸中对方却也不难。
瓷碗带着里面滚烫的开水,啪的一下砸在了对方面门上。
无数碎瓷片直接扎进皮肉,原本干净的一张脸被扎得全是细细密密的小眼,又被冒着热气的沸水烫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白。
小厮捂着脸哀嚎起来,声音很快引来了旁人,其他小厮连忙上前将他团团围住,摁在地上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是山安县令!他给了我钱,他还和我说,如果司马您死了,山安就不会被围城,张大人也会是一位好刺史!”小厮没什么骨气,交代得也快,一被审问就连连求饶,“大人,我专门买的蒙汗药,只想让您睡过去,不疼的!大人饶命啊!”
“司马!你让我揍他!”魏小云在一旁跃跃欲试,却被萧文若摁住,后者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将他拉下去。
“带下去杀了,除此之外,府上的一些多余的人该打发走的也打发走吧。”
很快一切恢复平静,萧文若翻身仰躺回那张榻上,忽然觉得这张床榻太大、太空了。
没来由的难过席卷全身,他默默地翻过身体,抓起被子盖住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