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3、又是一年 萧文若 ...
-
萧文若抬眼看过来,眼底澄澈透亮,瞧着心情十分不错。
他脱下大氅交给旁人,围着炭盆坐了下来。
炭火哔啵作响,偶有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萧文若脚边熄灭。
魏朔顺势从炭盆边拿起一个外皮烤得微焦的橘子,掰开分给萧文若和萧元青一人一半。
萧文若接过,指尖捏着橘瓣转了半圈,细细摘去上面的白络,才把晶莹剔透的橘瓣送入口中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我打算过了初五就走。年前你不是又帮我安置好一万人了?还有三万左右,这次我想一口气吃下。”魏朔说着往萧文若这边挪了挪,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,“等有了这五万人,我才算真正在这天下有一席之地。”
萧文若觉得魏朔幼稚,咬了一口橘瓣。经炭火烤过的橘子甜味被激发出来,汁水在舌尖化开,他明白魏朔是估着他们来的时间提前准备好的。
“喂喂,你们,大过年的还讨论这些,真是让人听着头大!”萧元青在旁边听着,笑着打岔。
“有正事的人说话,小孩别插嘴。”魏朔见缝插针地呛道。
“行了,走之前我去送你。”
萧文若制止了两人没完没了的幼稚行为,正巧热气腾腾的汤饭端上桌。
随着奶白色的鱼汤送到众人面前,萧文若用勺子轻轻一拨,汤面漾开涟漪,滚烫的浓汤顺着勺子滴落,像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雪花落至地面,转瞬化作透明的冰晶,又被马蹄碾碎进泥土里。
萧文若站在靖阳城楼上目送魏朔一行人远去,他紧了紧大氅,准备转身下楼,忽然留意到远处有几个人急匆匆地跑向一处深宅大院。
“吕兴,那边是张家吗?”萧文若有些怀疑,却又不敢确定。
“我记得应该是。”吕兴眼珠一转,“属下去帮您打听打听?”
“去吧。”萧文若应了下来。
张家延请名医的事算不上什么藏得很深的秘密,吕兴很快就把消息打探得十分彻底,送到了萧文若面前。
“居然还请动了华灵衣?”
不是萧文若诧异,而是这大半年来华灵衣待在魏朔军中,医术声名鹊起,声望也跟着水涨船高。
毕竟医术这东西和军功一样,有就是有,没有就是没有,做不了假。
华灵衣凭自己的医术在军中如鱼得水,已经是默认的军中首席军医,再也不是那个能被随便请来请去赚外快的华灵衣了。
“查清楚是什么事了吗?”萧文若问。
吕兴嘿嘿一笑,卖了个关子。
“您瞧您这问的,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?”
“我直接把华郎中请过来了,您想知道什么问不清楚?我不让他走。”
萧文若无奈,扔给吕兴一个荷包,“现在再让伙房做饭怕是来不及了,就去外面点八个菜,要快的、热乎的,赶紧送过来。”
华灵衣进门的时候,饭菜还没送过来。
他不习惯别人动他的东西,自己带着药箱来到席位上,把药箱放在一旁,不等萧文若开口,先取出一个脉枕,“司马大人,好久不见,好不容易见到您一回,我先给您把把脉。”
华灵衣指尖按在他腕脉上,起初还分神留意那青白分明的肌肤,待细细感受了会儿脉象,神色一变,视线在萧文若的脸上和腕脉间来回扫了数遍才收手。
年轻的郎中清了清嗓子,语气恭谨又留有分寸,“司马这段时日肝气疏解了不少,可见减少烦心的公务还是有用的,不过肾元稍见耗损。下官拟个温补的方子,您年轻可也别大意,劳心费神最是暗损身子。”
萧文若也没料到华灵衣居然能诊出这些,飞快撤回腕子,掩在袖口下,试图装作无事发生。
好在这时吕兴终于带着食盒过来了,萧文若菜点得多,店家还专门派了几个人送来,外加两个小菜。
等饭菜布置妥当,萧文若指着店家送的两道菜对吕兴道:“分下去吧,十五还没过完,就算不上过完年,大家一起乐呵乐呵。”
店家送的也是好菜,底下人平日里都舍不得下馆子,能得司马赏赐自然是好事。
吕兴忙不迭地道了谢,一手一个端着出去了,院子外传来一阵欢呼声。
大门合上——
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萧文若执起公筷,隔着桌案夹了一筷子炖肉,放到华灵衣面前的盘子中。
“唤你来,除了好久没在一起聚过,你可知还有什么缘由?”
“是张家的事?”
华灵衣多少也听说过萧文若是均州来的,在均州派系中被默认为领头人,而均州派系和鄢州本地人多有摩擦。
不过他一个形单影只的楚州人,一直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。
他盯着面前白嫩嫩的鸡肉,那肉刚从锅子里捞出来,还冒着热乎气,让他想起刚才的触感,摸起来同样滑嫩。
如果实情的话,说出口,会不会显得自己就是个见色忘义的人?
“司马,实不相瞒,我本不该告诉您的,可是……您对我有知遇之恩。是张治中的幼子得了风寒,其实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当妈的着急,这不,关夫人找了好多郎中给那孩子看病,其中不乏比我厉害的,我也说不上什么话。”华灵衣故作轻松的赔了个笑,希望萧文若不要说出什么令他失望的话来。
“好好治,幼儿风寒确实麻烦。以前我还在家的时候,侄子侄女得了风寒,都是床前不离人地盯着,就怕半夜惊厥。”萧文若点点头,夹起一筷小菜慢慢嚼着,忽然抬起眼睑与华灵衣对视,薄而红润的唇勾起单边笑意,眼睛里带着审视,“你那是什么眼神?还是说你另有什么隐情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!”华灵衣当然不好把自己的小心思摆到明面上,暗中唾弃自己就是个无耻小人、登徒子、好色徒、臭流氓……
什么难听的话往自己身上招呼,他都觉得不为过。
萧文若看着华灵衣神思不属的样子,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:“不适口吗?”
“不……不是!”华灵衣口不择言,“昨晚没怎么休息好。”
“华郎中近来太忙了,也要多注意休息。”萧文若调笑他,用筷子尖点了点盘子,“看来以后我想和华郎中吃饭,也得提前打个招呼了。”
而在靖阳城的另一边——
张府
张芬儿已经换上亵衣准备入睡,手脚麻利的婢女端来热水,伺候她烫脚。
“姑娘,您体凉,这每日烫脚是夫人吩咐过必不可少的。”
张芬儿其实并不喜欢每晚烫脚,可她既不能说,也没机会说,在这府里根本没有人会听她的。
她慢慢把脚伸进水里,皮肤立刻染上红意。
张芬儿任由婢女往脚上撩着水,自己拿起了枕边的针线活。
婢女留意到了,撇了撇嘴,“姑娘,您又给那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公子做活儿,夫人说得对,您有这功夫,不如多给自己做几样好样式?”
“再提夫人,你就去夫人跟前伺候着吧。”
“哪能呢?”婢女知道张芬儿生气了,不过张芬儿生气也没什么威慑力,吐了吐舌头,“我是夫人赐给您的,就该在您跟前伺候。”
也不知道弟弟身体怎么样了……
张芬儿有些忧心忡忡。
“夫人,药熬好了。”
“我来喂吧。”
关夫人准备从乳母手里接过还冒着白气的药碗,忽然像是被烫到一样,手一哆嗦,药碗掉到了地上,黑的白的,药汁碎瓷撒了一地。
“哎呀,都怪我!”
关夫人用帕子搓了搓手:“药耽误不得,你赶紧去告诉厨房再熬一副过来。”
乳母扫过关夫人和她周围站着的几名婢女,不疑有他,毕竟这段时间关夫人对孩子的照顾,她是看在眼里的。
等乳母走远,关夫人慢慢踱步到婴儿床前,指尖戳在婴儿的脸上,戳得那高热的婴儿有些难受地吭叽起来。
“哭什么哭,小贱肉,这半年我好吃好喝地伺候你,你还有脸发烧?”关夫人脸上带着几欲癫狂的笑,嘴角扯得发紧,声音却越发温柔,“发烧不好受吧?别担心,我这就送你去找你那个贱人娘……”
室内静得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,关夫人用两根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拎起被子,盖在了婴儿的口鼻上。
做完这一切,她美目环顾四周,声音不高,充满了当家主母的威严,“刚刚你们什么也没有看见,别忘了,你们的身契握在谁手里?我和张公是伉俪,是夫妻,别人都不过是外人,你们心里要有杆秤,是为谁办事,要有个斤两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乳母端着新熬好的药碗回来,刚迈进屋就察觉大事不妙。
地上还留着打碎的药碗,关夫人和一众侍女却不见了身影。
乳母颤抖着手扒住婴儿床沿,发现张家小公子面色灰白铁青——
被捂死了!
“不好了!不好了!小公子死了?”
什么?!
远在山安的张季听到这个消息,瞬间跌坐回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