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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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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见到门,是宋慈刚到家门口,门内传来咪咪的叫声,爪子划拉着木板,刺啦刺啦的声响很是刺耳。
宋慈脑子混乱,开门时并未多想,只当是咪咪又饿了。可开门的一瞬,门内场景瞬息万变。
是门来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粘稠的窒息感仿佛尚未完全褪去,如同冰冷水草缠身,宋慈缓慢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光洁得能倒映出人影的走廊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,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,身边两侧经过穿着统一校服的男孩女孩,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。
这一次的场景,是学校。
宋慈深吸一口气,迅速压下心底泛起的细微波澜,冷静地开始观察环境。
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,门上挂着“高三(一)班”、“高三(二)班”的牌子,透过窗户,能看到里面坐得笔直的学生,以及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。
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,甚至过于秩序井然,静默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。
宋慈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,一个略显惊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。
“这……这里是哪里?我不是在睡觉吗?”
宋慈回头,看到一个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生,正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,他眼神里的恐惧和困惑几乎要溢出来,像是夏如蓓嘴里的新人。
几乎是同时,另外两个身影也从走廊尽头的虚影中凝实。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神色沉稳的年轻男人,以及一个穿着可爱却难掩社会气息眼神锐利的女人。
他们的表情虽然凝重,但并没有新人的那种慌乱,显然是经历过“门”的老人。
后来,走廊里又断断续续来了一些人。
十一人视线交汇,瞬间明白了彼此的身份,都是这次被“门”选中的人。
“看来这次是校园主题。”黑框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,声音低沉,“我叫吴理,过第三次门。”他言简意赅,目光扫过宋慈和那个新人男生,最后在锐利女人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阮白洁,第四次。”女人抱臂而立,下颌微扬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我、我叫阿哲……”作为唯一一个新人的男生声音还有些发颤,求助般地看向看起来最镇定的宋慈。
“宋慈。”宋慈报上名字,没有多说。她的目光越过三人,落在走廊墙壁上。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红色光荣榜,榜首的名字用金色加粗字体写着——“李逸风”,总分748,后面跟着一串显眼的评语:“独占鳌头,吾辈楷模”。
榜单前列的名字都熠熠生辉,而越往下,字体越小,颜色越暗淡,最后几名甚至有些模糊不清,透着一股被遗弃的灰败感。
一种不协调的感觉萦绕在宋慈心头,这所学校的竞争气息,浓厚得令人喘不过气。
“先别管那么多,找到教室,融入环境。”阮白洁打断众人的思绪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,“还不知道这次的任务是什么。”说话间,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女生瑟缩在了她身后。
同时,仿佛是为了印证阮白洁的话,一阵尖锐刺耳的上课铃声猛地炸响,毫无预兆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,学生们鱼贯而出,动作整齐划一,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大多空洞,或者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。没有人交谈,没有人打闹,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因为睡眠不足而打的哈欠声。
宋慈一行人混在人群中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他们的“新”不仅仅体现在表情上,更在于一种内在的“生气”,与周围这片死气沉沉的“学习海洋”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一个教导处主任打扮的中年男人从一间教室钻了出来,极为蔑视地打量着众人,“新来的?”
黑框眼镜男点头说是,教导处主任冷哼一声,“去十四班报道,还有宿舍就在教学楼后,晚上回去把校服换了,平时不准随意进去。”
教室在后走廊的尽头,光线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暗淡一些。
推开教室门,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汗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。教室里坐满了学生,几乎每个人面前都堆着高耸的书山,埋首其间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,如同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,透着一股焦灼。
讲台上,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,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嘴角带着标准的却未达眼底的微笑,她胸前别着的工作证上写着“班主任:陈静”。
“新同学来了,快进来吧。”陈老师的声音温和,却像经过精密计算般,不带任何温度,“我们时间宝贵,就不多做自我介绍了,找个空位坐下,准备上课。”
教室里的学生闻言,只是短暂地抬了一下头,用那种空洞麻木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,随即又迅速埋首回书本中,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。
宋慈注意到,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是空的,她默默走过去坐下。阿哲紧挨着她前排坐下,吴理和阮白洁则选择了中间靠过道的位置。
宋慈刚放下书包,前排一个戴着厚重眼镜脸色苍白的男生就猛地转过头,压低声音,语速快得像开枪:“新来的?规矩懂不懂?在这里,少说话,多做题!每次考试都是生死线!别拖我们班后腿!”他说完,也不等宋慈回应,立刻又转回去,疯狂地演算起一道复杂的物理题。
宋慈微微蹙眉,这所学校的氛围,比她预想的还要极端。
上课铃再次响起,第一堂课是数学。讲课的是一位语速极快的男老师,板书密密麻麻,几乎不给人喘息和思考的时间。内容艰深晦涩,远超普通高中范畴。
“……所以,这个函数的极限,我们必须用xx定义来严格证明,任何直觉和取巧在这里都是不被允许的!”老师用力敲着黑板,“下面,我们来看一道去年的高考压轴题变形,能做出来的,期末综合评价加十分!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,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绷。学生们埋着头,笔动得更快了,仿佛慢一秒,那珍贵的十分就会从指缝间溜走。
宋慈注意到,她斜前方的一个女生,因为紧张和焦虑,手指用力到泛白,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。而她旁边的一个男生,则眼神狂热地盯着黑板,嘴唇无声地快速蠕动着,像是在重复老师的每一句话。
在这里,分数似乎不仅仅是分数。
课间休息只有五分钟,大部分学生连厕所都来不及去,趴在桌子上小憩,或者抓紧时间啃几口面包,眼神还死死黏在摊开的练习册上。
宋慈起身,打算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。阿哲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来。
洗手间很干净,却透着一股阴冷。最里面的隔间门紧闭着,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,伴随着模糊不清的背诵声:“……奇变偶不变,符号看象限……呜呜……我记不住,我真的记不住……”
那声音混合着绝望,让人头皮发麻。阿哲吓得脸色发白,不敢靠近。
宋慈沉默地洗完手,水滴冰冷刺骨。
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,旁边男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呵斥。
“看什么看?废物!这次物理又是你垫底!”
“对、对不起,王哥……”
“对不起有屁用!老子差点就被你连累掉出前二十!下次再这样,有你好看!”
接着是几声闷响,像是拳头打在□□上的声音,以及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阿哲攥紧了拳头,脸上露出愤慨之色,想要冲进去,却被宋慈用眼神制止。她摇了摇头。在这里,贸然行动只会引火烧身。
回到教室时,他们看到一个瘦小的男生捂着肚子,眼眶通红地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,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。周围的学生视若无睹,仿佛早已司空见惯。
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在这里以成绩为唯一标准,赤裸裸地上演着。
第二节课是班主任陈老师的语文课,她没有直接讲课,而是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试卷走了进来。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,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陈老师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模式化的微笑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紧张的面孔。
“上次的周测,总体成绩有所进步,我很欣慰。”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,“但是!”
这个“但是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竞争是残酷的,有人进步,就有人退步。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集体中的位置。”她将试卷放在讲台上,拿起最上面一张,“首先,让我们恭喜李逸风同学,再次以接近满分的成绩,蝉联年级第一!”
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骄傲。
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却无比统一的掌声。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投向靠窗第三个位置的一个男生。
那就是李逸风。
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,却显得格外干净挺拔。他微微低着头,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,遮住了部分眉眼,侧脸线条清晰而温和。
对于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注目,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欣喜,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,随即又专注地看向自己桌上的书本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宋慈看着他,这就是光荣榜上那个名字的主人。他看起来完美得有些不真实,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,温润,却缺乏活人应有的热气。
“李逸风同学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!”陈老师继续说着,声音拔高,“他的存在,证明了只要足够努力,足够专注,就能站在顶峰!希望同学们都能向他看齐,为我们十四班,为我们绩优高中争光!”
她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,但台下学生的反应却各不相同。
有的眼神狂热,像是看到了信仰,有的面露苦涩,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红叉的试卷,还有的,比如宋慈前排那个眼镜男,则是握紧了拳头,脸上写满了不甘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“当然,有光就有影。”陈老师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厉。她拿起最下面那张试卷,声音像是结了冰,“张浩同学,总分278,年级倒数第一。”
被点到名的,正是刚才在洗手间被打的那个瘦小男生。他猛地一颤,整个人缩成一团,抖如筛糠。
“张浩,站起来。”陈老师的命令不容置疑。
张浩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,头几乎要埋进胸口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告诉我,你为什么会考出这样的成绩?”陈老师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是你的脑子不够用?还是你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?你对得起你父母的付出吗?对得起学校对你的培养吗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冰冷的鞭子,抽打在张浩身上,也抽打在教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“我……我努力了……”张浩的声音带着哭腔,微不可闻。
“努力?”陈老师嗤笑一声,声音尖锐,“如果你的努力只能换来这种结果,那你的努力还有什么价值?你的存在,就是在拉低我们班的平均分,就是在拖所有人的后腿!”
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。其他学生大多低着头,不敢去看,也不敢去听,只有少数几个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冷笑。
宋慈看到,张浩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他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,只剩下死灰一片。
“按照规矩,连续两次垫底者,需要接受‘重点辅导’。”陈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比刚才更令人胆寒,“张浩,放学后,留一下。”
“重点辅导”四个字,被她用一种异常平缓的语调说出,却让在场所有入门者心中警铃大作。
就连一直表现沉稳的吴理,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。
阮白洁眼神锐利,身体微微前倾,进入了戒备状态。
阿哲更是紧张地抓住了桌沿。
张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座位上,无声地流着泪。
陈老师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讲台,开始讲解试卷。仿佛刚才那残酷的一幕,只是课堂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