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纵光飞》秦有

53、新年（二） 阳光可以来

　　坐上驶出研究所的汽车，徐倾砚盯着车窗外奔腾的黄沙，真希望彻底远离，再也见不到它们。

　　随同事们下车，实验开始前，大家站得整齐，听总指挥发言。
　　讲台上的三个人是魏江雪、胡卓涵、文晨穗。她们三个站在一起，肩上就扛起了一整个“赤轮”。

　　魏江雪下达实验开始的指令，所有人快速进入观测室，徐倾砚和同事打开电脑准备观测数据。
　　她环顾四周，只看到窗外是一望无边的荒漠。研究所的墙外，就是这样的景色。

　　现在的“赤轮”还是个不会飞的雏鸟，几公里外的试验场中心放着的是一个巨大的环形钢铁。

　　广播里响起倒计时，数到“0”时徐倾砚感到地面抖动了几秒，她始终低头看着电脑里的画面，抬头望向窗外的董苒则戴上了墨镜。
　　“倾砚，你不抬头看一下真是莫大的损失啊......太亮了。”

　　徐倾砚轻笑一声，她想象得到。
　　可她现在更渴望的是实验后的数据，她实在想快点做好这个东西，然后回家。
　　可这次只是阶段性的测试，距离完工......虽然她不想这么想，但确实遥遥无期。

　　那块钢铁按照指令顺利展开、变形，其携带的“光闪”也顺利粉碎了目标。
　　对于“光闪”，徐倾砚很放心，制造它时的难度在“赤轮”面前简直不值一提，最起码，当年的她并没有现在这样焦躁和痛苦。

　　收集数据的专业人员回来后，徐倾砚和实验组被叫到了文晨穗在的观测室。
　　“激光部五组。”文晨穗点名，“徐倾砚，你们那条支路的数据，第三段有漂移。下午复测一下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徐倾砚上前接过报告，看了两眼就被董苒拿了过去。

　　午饭是研究所送来的盒饭，大家都是在观测室吃的。文晨穗端着饭盒过来，在徐倾砚旁边坐下。“下午复测我帮你盯着。”
　　“没事文工，我自己来就行。”徐倾砚怎敢麻烦文晨穗，她是整个激光部的负责人，即使二人曾有一些交情，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表现得太明显吧......

　　“我知道你自己可以。”文晨穗扒了一口饭，“我也想看看那条支路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。上周我看报告时就觉得不太对，但是数据一直没有报错、模拟结果和代码都没有问题。倾砚啊，这样的复测会很费精力的。”

　　徐倾砚愣了一下，她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。
　　按说实验中出错都是很直接的，如果有问题，实验组也不可能将结果上交给文晨穗，还让她拿去直接和核部门对接。
　　或许，文工不是教她怎么复测，而是想让她知道怎么从一堆正常的数据里，提前看出可能出问题的地方？
　　但不论如何，徐倾砚都要：“谢谢文工。”

　　“谢什么谢。”文晨穗笑了笑把饭盒放下，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茶，“回去之后，你来我办公室。”

　　回研究所后复测一直做到晚上七点。问题找到了，是一个接头接触不良。
　　也实在是惊险，只有微米级别的差距，否则这次实验“赤轮”一定会发生爆炸。
　　换了一个新的，再测，数据完全平稳了。

　　文晨穗和徐倾砚皆是后背冒冷汗，“每次都要测五组，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情。我还是太疏忽大意了……”
　　徐倾砚并不想听文工埋怨自己，“文工，我想，我们应该好好检修一下实验器材了。”

　　“哦，是啊！明天一早就开始排查，绝对不能再有任何一次出错，以后一定要经常检修。”文晨穗卸下眼镜，揉了揉眼，拿起一旁的保温饭盒，“倾砚啊，你快吃饭吧。”
　　“这是你男朋友送来的，他也给我送了一份，当时你复测太认真，我就没有打断你。快好好吃饭吧......你不要想太多，更不要有负担，器材出了问题我们就换新的，幸好保住了测试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　　接过保温盒，徐倾砚忽然眼眶一热。
　　不是因为这饭是余庭森送的，而是想起在激光所的日子。
　　她刚到文工手下做事时也闯了很多祸，都是文工帮她兜着，就算叹息也只是安慰她快速调整，继续工作。
　　有一回徐倾砚把价值十八万的镜片崩坏了，郁郁寡欢了一整天，文晨穗第二天找到她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仪器怎么可能永远不坏？谁没崩过？下次小心点。”
　　后来她才知道，文工刚参加工作那年，也崩裂过一块更贵的。

　　走出文工的办公室，徐倾砚看到等在走廊的余庭森，他同样面色疲惫。
　　她走到他身边，踮起脚在他脸上落下一吻，不想顾及走廊里的摄像头，反正只有一秒的接触，又能如何呢？她已经很累了，没时间管那些。

　　两人走出实验楼，踏出门栏的一瞬间，余庭森的手悄悄又迅速地伸了过来，握住了徐倾砚的手。
　　她继续看着前路，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　　路灯在他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“庭森。”徐倾砚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说，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？”她轻笑问道。
　　余庭森深呼吸，他知道这个问题对倾倾来说有些沉重。他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你想出去吗？”
　　“想。”余庭森偏过头凝视徐倾砚的侧脸，“但也不是特别想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这里有你在。”
　　徐倾砚微微一笑，抬头望着夜幕中的点点星光。

　　余庭森或许从进入激光所开始就没想追求什么东西，他想要的只是在她身边，为此他可以忍受所有，这的确也算一种“强大”，强大到让徐倾砚偶尔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这样做。
　　她与他的开端完全不同，进入激光所时她壮志满腔。

　　但那个打鸡血向前冲的年龄始终会过去，她早已在这些年里学会不再用振奋人心的成功案例激励自己、吊着自己前进。

　　徐倾砚现在的人生想追求什么，她已经看得没有那么清楚了。至少，先完成眼前的事情吧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小夏准时出现在实验室。她发现徐倾砚已经在调试设备了。

　　“徐组长，你怎么起得这么早？！昨晚难道失眠了，来了个通宵？”
　　“怎么可能。”徐倾砚笑道。

　　“文工昨天说，今天检修完设备再做一次预演。”徐倾砚指了指控制台，“十点开始，争取午饭前搞定。”
　　小夏点点头，迅速走到自己的工位，打开电脑，调出上次的实验数据。

　　十点一刻，预演开始。整个实验室安静下来，只剩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偶尔的指令声。徐倾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，心跳和那些闪烁的光点在某些时刻重合。

　　半个多小时后，预演结束。铁打的数字向实验组证明这次的数据绝对没有问题，既能保证与核部门对接成功，保证“赤轮”的这部分顺利运作，也比上次的数据更加精湛、更加稳定。

　　看到文晨穗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，徐倾砚也直起腰，才发现脖子酸得不行。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低声的欢呼，大家都太需要兴奋了，需要这种欢乐的因素，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实验，他们都不想错过。

　　晚上，徐倾砚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，当她关灯时才发现董苒还在自己的工位上。“小董，还不走？”
　　“马上。”董苒头也不抬，“你先走吧，我这还有点麻烦。”
　　“需要我帮忙吗？”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董苒笑着摆了摆手，“你快回去休息吧，早上来得那么早，今天睡个好觉。”
　　徐倾砚收拾好东西，又回过头看了一眼。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，几个仪器还在安静地运行，董苒的背影伏在电脑前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在研究所里使用手机会受到严格的监视，徐倾砚给妈妈打去电话，只想问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。
　　徐佳很快接听：“喂？倾倾。”
　　“妈。”听到母亲的声音前，徐倾砚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思念居然会如此巨大，她鼻子发酸、眼睛发热，快要承受不住。

　　“倾倾！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上一次给母亲打电话已经是半年多以前了，徐倾砚不得不承认，她确实在逃避这滔天的思念。“我一切都好。妈妈，对不起我太忙了，总没时间给你打电话......”
　　徐佳轻笑一声，“说那些干什么，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好。”

　　已经长大的徐倾砚想抛下一切回到妈妈身边，可这些话她绝对不能在电话里说出来。
　　徐倾砚听见妈妈那边隐约的电视声，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，有笑声和掌声。她忽然很羡慕——那些声音听起来那么正常，那么普通，那么像她遥不可及的世界。

　　“倾倾，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。妈妈提前祝你新年快乐，万事顺遂。”

　　竟然要过年了？！徐倾砚目瞪口呆，急忙翻了翻手机日历。
　　“妈妈，新年快乐！”
　　这又是一个缺席的新年。

　　下午的会开了一个多小时。文晨穗把下周的测试方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，每一个参数，每一个节点，每一个人负责的部分。这是他们三年来的常态：一遍遍地等待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成功。

　　实验室里没人提起除夕夜，徐倾砚想了想，还是在大家都放松的时候说了那句：“今天是除夕，祝大家新年快乐！身体健康！”

　　一阵惊叫，大家都忘了！
　　“身体健康可太重要了！”董苒站起来活动颈椎，“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。”
　　小夏向旁边的同事道完祝福，又插了句：“还有‘赤轮’，这个也很重要。”笑声过后，所有人都很赞同。

　　实验组的几个人来到文晨穗的办公室外，敲了敲门，对一脸懵的文工说：“文工！新年快乐！”
　　文工确实呆了，反应过来后笑道：“祝大家新年快乐！天啊，我都忘了！”

　　听到走廊里的祝福声越来越多，徐倾砚萌生了离开实验室的想法。
　　她走出去，走向另一层，当她捧着满心欢喜想要与某个人见面时，他正好出现了。
　　两人在楼梯上遇见，余庭森站在台阶上，徐倾砚抬头看着他笑。“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。”

　　他们一路向上，走向顶楼，试着打开顶层的大门，走出去，站在楼顶。

　　“新年快乐 ！愿你岁岁平安。希望这个世界越来越好。”十几年前的新年祝福再次被重复，徐倾砚对余庭森笑着，这一次他们手拉着手。

　　这一次的除夕夜，站在楼顶向远处望去，没有万家灯火，没有璀璨烟花，只有安静的荒漠与无垠的黑夜，头上若隐若现的灿烂银河是宇宙给予的祝福。

　　“新年快乐，倾倾。祝你实现你所有的理想。”

　　就让他们在这一秒忘记背负的所有，忘记脚下的这栋楼，忘记周围一切的围墙，哪怕无法自由地触及任何一颗行星，哪怕单纯的快乐只有短暂的片刻。

　　四下响起越来越多的“新年快乐”，有很多人都走出了实验楼，他们祝福见到的每一个人，就算平日里彼此从未说过一句话、并不是一个实验组又何妨。

　　“倾倾。”余庭森忽然低声叫徐倾砚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明年，”他说，“希望我们一起回去过年。”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然后抬头望着银河，似是祈祷般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新年伊始，徐倾砚再次来到B区地下实验室，比上次精神多了。
　　她多观察了一会儿，这里太像末日的地下城，生存在这里的人好像就是最后的人类，这里的窗户是没有窗外的。
　　她发现某个墙面挂着一幅画，画上是海边日出，晨阳铺满海面，有几只海鸥飞过。

　　常常有人驻守在B区实验室，徐倾砚不知道他们其中有没有人看了这幅画三年，都没觉得它假。

　　接下来的时间，实验密集得像打仗。周一周二忙个不停，周三做了两次测试，周四又复测了三个支路，周五下午出了第一轮结果......文晨穗盯着那堆数据看了又看，最后只对实验组说了一句：“明天继续。”

　　又是新的一天。徐倾砚走到自己的工位前，打开电脑，调出今天的实验方案。
　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，她一行一行看过去。
　　忽然发现，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。但窗外依然是土黄色的天空和看不清的太阳，远处的围墙外是无边的荒漠，这里依然是没有坐标的地方。

　　徐倾砚拿起红笔，在那串“红点密码”下又留了些东西。
　　“我不甘心倒下，我的路途在以前的人生大纲中且未出界。”
　　“但，我对出界保持期待。”
　　“现在我将继续熬下去，和这里的人一起熬到成功，熬到荒漠与城市的边界消失。”

　　“山高万仞，只登一步。然后，继续期待明天吧……”
　　稿纸最终被揉成一团，扔进了垃圾桶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开始工作。
　　百叶窗依然拉下，但阳光可以来自任何地方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祝大家新年快乐！万事顺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