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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新年(一) 把人关起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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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顶的吊灯不曾变过,桌上的报告还沾了些指缝间的沙砾。
百叶窗的窗页落满了灰,没人注意这是它被拉下的第几天。
徐倾砚手边的稿纸是一串别人看不懂的红点,是她用红笔画的,看起来像是只有她自己懂得的摩斯密码。确实只有她懂得。
可惜这密码太短暂,只有十个点就截至了,原因是创造她的主人忙到没时间再继续写。
但密码认为,全都怪主人的心慌。它能从自己的长短感知到,这个人类第一天有多么积极,在第十天就有多么恐慌。所以她不敢再继续记录自己在这里待多少天就可以回家了。
稿纸同样清楚自己身边放的资料有多么晦涩难懂。
徐倾砚已经......很多天没见过太阳了。
也不是完全没见过。
如果天气好,她常会在去食堂的路上走慢点,好好感受一下午阳和夕阳照在皮肤上的感觉。
在这里,她是一个被“圈养”的人类。最稀缺的是阳光和创造。
前者是人本能的渴望,后者,倒也算是吧。
徐倾砚早就过上了不知现在是哪年哪月哪日的生活,偶尔董苒会在聊天时提一句“今天是周x”任何日子在她耳朵里都一样,在这里每天都是该上班的周一。
独自走向食堂的路上,徐倾砚终于停下脚步。
阳光从空气中厚厚的沙雾射进来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带。
徐倾砚盯着那片光,盯得出神,像看到水泥地冒出了一缕细烟,她蹲下,鬼使神差地将掌心贴了上去。光带之下,水泥地是温的。
就这么一点温度,让她猛然想起儿时在姥姥家度过的某个冬日,她说脚丫被冻成了冰块,姥姥笑着将她的小棉鞋放在后院的墙角,就放在阳光下,告诉她:“等一会儿棉鞋就变成小火球喽!”
“好温暖。”
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,余庭森的手也伸进了那片阳光。来往的人逐渐多了起来,大家都穿着一样的制服,这条路看起来有了点流水生产线的味道。
徐倾砚朝余庭森微微一笑,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,“我还以为今天中午也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。”
两人的实验室不在一个地方,徐倾砚并不会故意等待余庭森,她也这样交代他,只会说:“我们晚上再一起离开吧。”
这样做的唯一的理由是只有睡前才可能是徐倾砚放松的时刻,她不想和恋人在一起时都无法摆脱扰人的数据。
“刚刚出来时我就看到了你,本想悄无声息走到你旁边,结果就见你蹲下了。”余庭森仰头望向太阳,“嗯,今天天气确实很好。”
“是啊。不知道东平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太阳。”
食堂中午有莲藕排骨汤,藕炖得很烂,是徐倾砚喜欢的口感。她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这个季节不可能有鲜藕,这藕应该是去年秋天储存的干货泡发的——荒漠里的新鲜蔬菜全靠每周两次的补给车。
食堂的温度逐渐升高,想起门外刮的冷风,徐倾砚边吃边对余庭森说:“冬天好像到了。”
余庭森轻应一声,“期待下雪。”
徐倾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荧光波形,等着第五次测试的第三组结果出来。眼睛有点酸,她揉了揉,余光扫过实验室角落,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结果还没出来,她得以时间活动脖子,脑中思绪逐渐清晰,这让她想明白实验室少了什么。
好像少了一个人。
收回目光,徐倾砚继续盯着屏幕。
代码跑完了,数据出来了,与前面十四组结果一样,都在理论计算范围内。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第15-3组,通过。
“倾砚,休息一下吧?”董苒捏着颈椎走到徐倾砚桌边,“等下要不要一起去吃饭?”
“好啊。你实验做完了?”
董苒的表情顿时变得悲苦,“没有啊!我还在等结果,这不是抓着机会来和你约饭吗?”
本想站起来帮董苒看看她的数据有没有问题,可一站起来,腰间传来的钻心痛让徐倾砚皱了眉,嘴角也歪了,倒吸一口凉气。看来她真的需要出去活动一下了。
现在是下午三点,走出实验室,徐倾砚发现外面在飘毛毛细雨,扑在人的脸上像是补水喷雾。她走向角落,那里没人,她可以好好活动一下腰和颈椎。
然而算盘没打成,越来越大的啜泣声提醒徐倾砚:这里还有一个人。
她拐过墙角,停在刚好能看到那个人的地方。
大概没有认错,蹲在角落擦眼泪的女人是徐倾砚同实验室的同事。
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算熟悉,只是平淡的交流关于实验的东西,整天忙得晕头转向,私下里根本没有时间联系。
摸到口袋里的一包卫生纸,徐倾砚想起来它的味道是山茶花香,是她来这里时带着的,卫生纸的保质期有三年,今年好像是最后一年了。
看到女孩只有手背擦眼泪,作为普通同事的徐倾砚还是走了过去,决定递出纸巾就转身离开,她不想打扰别人的任何一种情绪。
“擦一擦吧。纸巾很柔软。”徐倾砚弯下腰,女孩的啜泣停止了,仰起头与面前的人四目相对时,她的哭声居然汹涌了一秒。
“谢,谢谢徐工。”
“......不客气。”看清这张红眼睛、红脸颊、红鼻子的脸,麻木的徐倾砚一瞬间想起了很多。
第一次对离开这里失去希望的时候大概是一年以前,徐倾砚并不是急于出去,而是手下的重复工作与毫无进展的报告会议让她疲惫,让她绝望,让她心里害怕。
那时起,回家对她来说像是从地球走到火星那么遥远。
某天上午的调试刚结束,徐倾砚从光学平台抬起头,就看见实验室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。短发,圆眼睛,冲她眨了一下。
“徐工您好,文老师让我来取你的数据。”
徐倾砚的心跳漏了半拍,这个称呼自离开激光所后就很少有人叫了。
在这个研究所,重姓的人太多,真正的高级工程师与院士也不少,他们这些普通研究员互相直呼名字。
徐倾砚带领的实验组所有人都叫她的名字或是组长,只有面前这个女孩叫她徐工。
“进来吧。”徐倾砚低下头,继续盯着屏幕,旁边是打印机运转的声音。
“谢谢徐工。”女孩接过文件夹,准备转身走,又停下对徐倾砚自我介绍:“徐工您好,我叫夏xxx,刚来这里,分到了这个实验室。以后麻烦您多多指教。”
在惜时如金的研究所,每年都有新人来,徐倾砚见过什么都不说直接上手工作的人,也见过说完名字就继续工作的人。
她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应对交际,只能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:“好的。好好做事吧。”
思绪回笼,徐倾砚转身离开。
“徐工!”身后的女孩叫住了她,虽然过去了一年多,但她依然这样叫徐倾砚。“您现在忙吗?”
“我也是来透气的。”徐倾砚回头看到她已经站了起来,眼睛上的水珠比这天空落下的雨滴还要多。
“那,您能和我聊聊天吗?就当解闷了。”她不好意思地说。
刚从实验室出来的人也是烦躁的,哪里有心思听别人倒苦水?可徐倾砚还是走了过去,大概是想要回报小夏每次见到自己时的温暖微笑。
走到小夏身边,徐倾砚也靠在墙上。雨水让天空变成灰色,这点雨对沙漠来说算得上什么呢?
“怎么在这里流眼泪?需要我安慰你吗?”此时的徐倾砚像是脱离了研究所,两人不是什么前辈后辈的关系,只是彼此认识的邻家姐妹。
“徐工,组长,我......我太笨了,我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笨!”本想自己消化一切的小夏顷刻间泄露了所有。
她在激光所硕士毕业那年,加入了“赤轮”项目,跟着同样愿意来到这里的同学们一起踏上了不知归途的汽车。
来到这里时,她什么都不懂,第一次调试光路就把镜片崩了,吓得躲在洗手间哭了半小时。后来跑到这个墙角想透口气,结果越哭越凶。
距离这次失误已经过去了一年,今天她手下的工作垒成了山,急躁得只能暗自叹气,可是她竟然再一次失误了!
“这么简单的事情,第一次我安慰自己是因为来到这里后太紧张,可我已经做过了许多次这样的实验,为什么今天,我又......”
“我感觉自己读那么多书完全没用,我还是个笨蛋,我在这里简直就是拖后腿......”小夏的肩膀抖动得厉害,啜泣变成了嚎啕,“对,对不起徐工,你不要生气,我知道在研究所流眼泪一定很不争气,我也知道工作没做完就没有哭泣的权利,可我还是忍不住......”
可徐倾砚什么都没想,她已经太麻木了,麻木地重复做事,除了每天的实验,她不问世间的一切,对研究所外的一切都不知道。又怎么会对小夏说一句指责的话呢?
她仰头靠在墙上,看着滴雨的灰色天空。
把人关在太久,果然是会出毛病的。
“崩了就崩了,谁没崩过。”半晌,徐倾砚只说了这一句,“这个坏了就换一个好的。我上个月崩了一块更大的,就找了一个摸起来厚一点的换了上去。”其实徐倾砚的操作从来都是零失误,可她感觉得到小夏需要一个很合适的安慰,虽然她想不出完美的话,但这样做应该不算麻木。
小夏果然愣住了,连哭都忘了,她大概是没想到徐倾砚这样一丝不苟的人怎么也会犯低级错误。在这一刻她完全不想追究真实,快点恢复应该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换一块好的,继续做实验就好了。没什么大不了的......只要能继续做实验就好。”徐倾砚不知道是在安慰小夏还是在对自己念经,她好像成了一个满脑子只有实验的怪人。
按照文晨穗发来的消息,徐倾砚带着实验组B区实验室在地下一百二十米处。跟着电梯下行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耳膜微微发胀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明亮,可徐倾砚只觉得惨白。这里没有白天黑夜,没有四季更替,只有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和时间。
实验室里,文晨穗正在调试光谱仪。看见实验组的人进来,头也不抬地说:“我长话短说。你们的数据和报告我都看了,都完成得很好,明天要去试验场配合其他几个部门做实验。”
晚上,激光部门就明日的实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。
散会的时候已经是黑夜,徐倾砚完全不知道几点了。她在会议室外和认识的同事打了招呼,继续等余庭森出来。
所有人都在向宿舍走去,徐倾砚走着走着就闭上了眼,她实在太累了,等下一定碰到床就会睡着。
走到拐角处,一只手忽然将她拉进了暗处的角落。
徐倾砚瞬间睁开了眼,不明白余庭森要干什么。“你——”
“嘘。”
她索性靠在墙上,余庭森侧着身挡住了外面来往的人群。
一片谈话与脚步声里,徐倾砚声音很轻:“干嘛?”
“不干嘛。”干燥温柔的手指勾上了她的,余庭森也放松下来靠在墙上,“就是想……和你这样待一会儿。”
这里完全是监控拍不到的死角,黑暗里抬头就看得见夜空的繁星。他们就那样站着,手指勾在一起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直到唇角触到一片柔软,徐倾砚才睁开了眼,她忽然抱住余庭森,下巴抵在他肩上“充电”。
“睡个好觉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你也是,晚安。”埋首在她颈间,他不想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