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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相识 春 ...

  •   春三月九日,京郊桃红柳绿,杨花微飏。

      法华寺山下庙会,大多僧人和小沙弥都下山采买,寺里便格外空寂萧索。

      小沙弥阿七路过佛殿。

      “愿诸天神佛垂怜此身父母,超度亡灵……使其脱离苦海,往生极乐世界。”
      女声婉转清澈却带着一丝掩抑不住的咳意,吐字断断续续,叫闻者心间一揪。

      柔弱的姑娘跪在青石方砖上,纤细的身影透过袅袅青烟留下的朦胧缝隙更显单薄。

      松垮的素衣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,纤长的鸦睫微微颤动,绯色的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
      额前青丝半遮双眸,少女神情至淡漠至柔情,两种相悖的气质杂糅地恰到好处,生出一种佛性。

      阿七不敢打搅,一时看愣在原地。

      这少女是户部侍郎林家的长房孤女林韵书,月前来寺里祈福。

      林家是京城名门,家主林文渊官拜户部侍郎,手握钱粮大权,权势显赫。

      林韵书是长房独女,幼时父母因为马车事故去世,自此她便由叔父林文渊抚养,深居简出,平日里只在家中读书习字,少有传闻。

      “阿七小师傅早?”
      林韵书起身颔首。

      阿七偷看被发现,面上泛红。

      林韵书轻咳一声,替他解围:“阿七小师傅要朝拜吗?”

      阿七摆手,露出衣袖大片磨损缺口:“不了。我要去找师傅借些钱逛庙会,扯块麻布回来缝衣服。”

      林韵书来佛寺一月有余,同寺里僧人同吃同住,深知他们贫苦到何种程度,不禁心生恻隐。

      她解开荷包,往阿七手里递铜钱:“住持师傅不在庙里。我还有一贯铜钱,小师傅买布够吗?”

      阿七垂头扣手,几番道谢后收下钱。

      林韵书十六岁年纪,这般大家闺秀理应或待嫁闺中,或新婚燕尔,唯独不应在佛寺中。

      月前她被林家送来清修时,寺里僧人私下里揣摩原因,估计是大家闺秀娇惯久了,性格乖张,送来磨性子,好回去乖乖嫁人。

      阿七初来还有些怕她,可几番相处下来,林韵书性格温柔和善,待人真诚,反倒叫人自残形愧,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。

      林韵书不知其中弯弯绕绕,两人随意聊了几句,阿七便告辞下山。

      林韵书缓步踱向院外小径,石阶青苔满布,远处青山如屏,白云萦绕,自有一番生机。

      她走了片刻,倚坐在回廊处休憩,丫鬟朝彩迎面走来。

      朝彩是林家老夫人派来伺候的丫鬟,专盯着她礼佛,人心思不坏,但实在絮叨。

      林韵书随朝彩回后院,朝彩合上房门开口问发生了何事。

      林韵书想着也不算什么事,感慨了句:“庙里着实清苦,阿七这般大小的孩子还要上山劈柴烧水。”

      朝彩一板一眼唠叨:“咱们林家是书香门第,最讲求规矩男女有别的规矩,小姐您本来就为赎罪而来,何必沾染这种麻烦。”

      朝彩眼里处处都是规矩,最爱说教些礼教规矩。

      林韵书心觉不对,却也没与朝彩争辩个短长,只静静地听着,随意地点了个头。

      她此刻若开口,只会叫朝彩再多念叨一阵。

      林韵书垂头,发簪虚挽着青丝,落下几分碎发,分外温顺。

      朝彩心软:“小姐也别心生埋怨,咱们早些抄完经赎罪,就再也不会做那劳什子的噩梦了。等回府定亲,成了婚,好日子就来了。”

      林韵书不知道说什么合适,随意应了声。

      林家与佛寺住持交代的缘由是主母孙氏得了心疾,请了道士施法也不见好转,林韵书有孝心为婶娘祈福,因而来佛寺清修。

      但这其中春秋笔法描绘之事,与事实相去甚远。

      实则主母孙氏得了心疾,是因为翻看到林韵书记录梦境的一本小册子。

      那些梦对林韵书而言不算什么新奇事,她自小就常做这个梦——一位江南富家女,自幼备受宠爱,嫁与丈夫后更是相敬如宾,最后年纪轻轻因为肺疾咳血而亡。

      这梦中的内容林韵书也曾同孙氏说过,那时她的父母,也就是林家长房夫妇刚刚去世,孙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,她也就没再提过。

      梦这种东西难以推敲,林韵书纵使有心钻研也无济于事,最后折了个法子,把夜间所梦日常起居,家国大事甚至是所谓成婚后的夫妻日常全都写成了册子。

     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,偏偏前些日子搬院子,册子掉在地上,被孙氏逮了个正着。

      孙氏看完册子竟当场吓晕了过去。

      寻常女子恪守妇道,不与外男接触,更遑论写与梦中男子的故事。林韵书正是议亲的年纪,出了这档子事,直接在府里炸开了锅。

      祖母老夫人本就是看她个灾星,此事一出,直接命人替她收拾好行囊,要她来法华寺赎罪。

      平心而论,孙氏晕倒这事,她确实心中有愧,来抄经也不算勉强。

      ……
      朝彩收拾完屋子,动作利落地递来笔纸。

      林韵书续着上遭停笔处续写,朝彩则在一旁绣花,两人各得其所。

      窗外鸟鸣山更幽,屋内间或存有袖口麻布与宣纸摩擦声,无趣又平淡至极。

      朝彩绣完一方帕子,盯了一会儿窗前书案,那双抄经的手修长白皙,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与窗外的鸟鸣声交织。

      院门窸窣响了一声,朝彩偏头去看:“小姐,悦萍从庙会回来了。”

      林韵书这次来院中礼佛,带了两个丫鬟。寺里闲着无事,两人一起绣了好几方帕子,趁庙会拿出去卖点银钱。

      悦萍回来放下箩筐,里面是新买的青菜和糕点,她端了一小碟枣糕进屋:“小姐不如吃点枣糕垫垫肚子?离晌午斋饭还有些时辰。”

      林韵书回神,葱白的指节泛红,她揉了几下酸痛的手指,眉眼间尽是倦色。
      抄佛经最是麻烦,写错一字便要撕毁重来,因此分外耗神。

      悦萍性子活泼,不似朝彩那般板正,叽叽喳喳的聊起山下见闻,朝彩寻了个由头出去。

      林韵书倚着靠背,饶有兴趣的听,嘴角不自觉勾起,好似天上弯月,柔和淡雅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林韵书晃了晃手指。

      悦萍从怔愣回神,半晌才道一句:“小姐您真好看。”

      林韵书手指点了点悦萍的额前:“嘴贫,要是被朝彩听到了又要挨骂。”

      悦萍被打趣了也不恼,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:“我回来的时候看到西院禅房墙塌了一半,可吓了我一跳。”

      “许是下雨,院墙砌得不结实。”林韵书态度平淡。

      昨夜阵雨,时断时续,时大时小。西院许久没有人住,院墙本就松动,一场雨就可倾倒。

      悦萍摇头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得在林韵书眼中颇为好笑:"不止,我偷偷过去看,发现地上有血。"

      林韵书蹙眉道:“院里有人受伤了?”

      悦萍好奇:“小姐怎么知道西院住了人?”

      林韵书不吭声。

      悦萍自顾自道:“我去问了几个人,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的,也不知是男是女。”

      法华寺在京郊偏僻,名声不大,来往香客大多是附近的平民百姓,鲜少有人在禅院住宿。她们在这住了近一个月,没见过禅院里来过其他人。

      林韵书忖度片刻,回忆那人相貌声音,犹豫道:“是位公子。”

      悦萍好奇:“小姐您见过了吗?快同我说说……”

      “说什么?”

      朝彩提水回屋,悦萍立刻闭紧了嘴巴,眼巴巴的瞅着林韵书。

      林韵书瞧那副模样便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
     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,她只是昨日见过那人,说过几句话而已。

      林家规矩繁多,她失怙失恃,常被抓住些小礼数毛病教训一番,因此不敢轻易和外男有什么接触,她若是早知隔壁西院住着位公子,便躲得远远的,给自己省点麻烦。

      认识西院公子纯粹是意外。

      她觉浅,昨夜惊闻西院一声巨响,原以为是雷声,可细细去听,似乎又有哀嚎声,心里始终放心不下,于是披了件外衣出门。

      昨夜云重压月,雨雾又大,她提着灯勉强能看清路,西院院墙塌了一半,依稀看到一片衣角压在碎石下,唤了几声不见有人应答,便上前去看。

      恰巧此时西院房门推开,隔着重重雾气,她瞧见一个身影从院中缓缓走出来。

      他身上穿的青色的长衫,胸口绣着好多墨竹,衣摆处沾着不少黑灰,还有几道明显的破损,像是被碎石刮伤所致。

      起初她以为是寺中的僧人,正要上前询问,忽而离近才发现对方头上一根青色系带束着头发。

      寺中僧人皆已剃度,她意识到此人是外人后只得慌乱停住脚步,询问了几声。

      因着凑近了几分,她终于望见对方样貌,那人不知为何侧对着她,鼻梁高挺如削,脸庞轮廓柔和却不失坚毅,发丝散乱遮住眉眼,浑身上下写满了狼狈,令她一时分不清男女,也猜不透对方神情。

      她担心对方被院墙砸到受伤,又问了几遍,那人终于开口回应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。

      听起来是男子。

      她顿时紧张起来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,若是被朝彩瞧见了,她少不了一顿唠叨。

      林韵书意识到不妥,打了声招呼,听对方说没事后就连忙提着灯笼匆匆回了房间,也不知对方具体伤势如何。

      若像悦萍所说,似乎对方伤的颇重。

      月光下看人不太真切,也许他衣摆的黑污并非什么炭渣一类……而是血迹?

      那岂不是被院墙砸到了,受了很严重的伤,她问的时候不好意思说?

      林韵书这般想着,心生内疚,柳眉微蹙,手中的毛笔微微颤抖,险些滴落墨汁在雪白的纸面上。

      忽而院门处传来敲门声。

      悦萍想也不想便要去开门。

      照理这个时候不应有外人敲门,朝彩阻拦悦萍。

      悦萍只觉得她想多了:“估计是来送斋饭的小师傅。”

      悦萍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少年。

     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皮肤因常年劳作晒得有些黝黑,笑起来显得机灵干练。一身灰布短衫,看起来朴素干净,只是鞋边沾了些泥土,似乎是匆忙赶来的。

      悦萍愣了一瞬,警惕道:“请问你是?”

      河洛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,神态恭敬:“这位姐姐,我是西院的小厮河洛,昨夜院子里墙塌了,堵了井口,想来打桶水回去,还望姐姐行个方便。”

      悦萍松了口气道:“你在门口等会,我去问问小姐。”

      门还开着半条缝,河洛眼神往院子里飘,趁着悦萍转身去往里间禀告林韵书的工夫,悄然打量着这处院落。

      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利落。水井旁摆置了一只竹篓,里头放着些还未用完的柴火,看着住了有些时日。靠墙种着几株兰草,绿意点缀在一角,使本就静雅的院子又显得几分脱俗。

      看得出院子主人极有情趣。

      不多时,悦萍回来,“我家小姐说了尽管用井水,只是井旁地滑,你自个儿小心些莫要摔了。”

      河洛点头道谢,跟在悦萍身后。

      快到井边时,他倏地停了停,朝里屋望了眼,语气不经意地问道:“敢问姐姐,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声响?”

      悦萍正低头整理绳索,闻言一怔,朝彩却立刻警觉起来,目光上下打量河洛:“昨夜?什么声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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