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第二章 ...
-
那个夏天,小山还不满十六岁,如楠也才刚过了二十二岁生日。
如楠不敢相信,老校长在电话里郑重拜托她照顾的得意门生,只读了两年高中就通过高考拿到T大录取通知书的天才少年,会是她眼前看到的这位——
乱糟糟的头发,被太阳晒的黑里透红的脸,脸上不知是出汗还是出油,腻糊糊地像是把五官糊成一团,让人看不清具体长相,身上穿着松垮垮的劣质汗衫,旧得看不出原本的底色是米色还是白色,胸口那大大的红字到是显眼地印着家乡小城出名的啤酒牌子,腿上套着的旧得发黄的蓝色牛仔裤,裤筒又肥又大,裤脚长得要卷上两道边,露出踩着棕色塑料凉鞋的脏脚丫,脚边还放着两个灰扑扑的红白条编织袋,活脱脱一副进城找活的农民工样,而且,如楠瞅着那副她踩着平底鞋就能平视的纸片一样的小身板,估计还只能算在童工一列。
如楠不是不知道这位小师弟的身家背景,相反,老校长在电话里恨不得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,总结来说:祖上根正苗红三代贫农,好容易出了他父亲一个读书苗子,师范毕业后洗了泥腿子成了光荣的人民教师,奈何天妒英才,不仅父母双亡兄弟早逝,老婆也难产而死,好容易又当爹又当娘把孩子拉扯大,眼看着孩子考上最好的高中一脚迈进了大学的门,却身患恶疾英年早逝了,只留下个这位孤苦少年在世间挣扎求生,难得他身世可怜却不自暴自弃,努力向上发奋图强,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,不仅学习成绩年年第一,还深得老师同学的喜爱,年年当班干年年拿三好,也年年拿到校友基金的最高资助,最可赞的是,他提前参加高考还一考就考上了最好的大学——
老校长用那一口带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,毫不吝啬地蹦出一个又一个地四字成语褒义词,来形容如楠这个小师弟,那个欣赏啊那个得意,隔着千里的无限电磁波,如楠都能感受到,脑海里自动勾勒出这样一个少年:单薄纤细的身形,清俊温和的眉眼,穿着干净朴素的白衣黑裤校服,抱着书在校园里安静地来去,听到老师的夸奖会淡定又谦虚地回话,遇到女同学的示好会礼貌又疏离的微笑,碰上男同学的挑衅会冷静又有力的反击——
这不是那些小言漫画偶像剧里经常出现的孤苦少年么?再穷再苦再难,也挡不住人长得好脑子好人缘好,走哪哪闪光放哪哪闪亮,要当男主,就是被女主痴心恋慕赶着要倒贴,被男配嫉妒成狂赶着要破坏,要当男二,就是被女主温柔怜悯被女配痴心恋慕都赶着要倒贴,被男主嫉妒成狂赶着要伤害,简直是男主男二两相宜的人物啊!
如楠没想到现实中还能碰上这样的人物,二话不说答应老校长的请托,毕竟这样的师弟说起来拉风,当师姐的倍有面子。
只是,现实如此让人幻灭。
如楠走近了,还闻到这位民工少年身上浓浓的一股味,那是在火车上熬了一天一夜又混了汗味烟味的闷臭,她不由皱了眉屏了下呼吸,虽然在火车西站旁的肯德基前,只有这样一个少年傻傻地顶着大太阳到处张望,身上的汗衫又极有家乡风味的,可她还是有点犹疑:秦峰?
或许是如楠眼里的失望和犹疑太明显,民工少年闻言转过头来,楞了一下,才挤出了笑,笑容有点怯怯地:你是许如楠师姐?
他笑的时候,眼睛眨巴了一下,如楠才发现他的眼睫很长,又浓密,象两把小刷子,轻轻刷下来又掀上去,露出黑幽幽的眸子——
这双眼睛长得倒好,只是养得不好,白眼仁上全是血丝。
如楠在心里暗暗点评,在视线里刷一下出现油腻凌乱的额头时,才发现自己把人看得都低了头,不由有点窘,连忙应了:我是许如楠,你是秦峰吧?
民工少年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还是低着头,两只耳朵红通通的,就算看不到也知道他的脸都红透了,像是遇到极难堪的事,窘迫得不得了。
如楠也尴尬起来,明明不过就多打量了一眼怎么弄得像她把人给当街调戏了一样,可是想到他刚才怯怯的笑容,心底就软了一角,这还真是个孩子,她不由笑了,努力用温柔的口气缓解气氛:怎么不进去等?外面太阳多晒啊,你脸都晒红了。
说着话,她把手里的阳伞往前一偏,给低着头的少年遮起了一片阴凉。
少年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轻轻地说了一句:我不饿。
如楠在导师挂职的公司里做项目,坐班时间不自由,不能赶早来接站,路上又堵车,等秦峰下了火车和她联系,她还在出租上,想起大热天出站口人来人往,就让他先到快餐店里等,至少能吹吹空调,可她忘了,虽然在京城里不过是一洋快餐店,可在小城里,那是家境富有的小孩才会去的地方。
如楠心里的那一角,酸酸软地一抽,不自觉就拿出对着如杨的姐姐样子:火车上吃的那都是什么,怎么能不饿?跟我来。
她把手里的阳伞一收,手快地拽起一个编织袋,大步走过去,推开了肯德基的门。
虽然不是用餐高峰期,肯德基里还是坐了不少吹着空调等火车的人,民工少年出现在窗明几净的洋快餐店里,还是有不少人侧目的,秦峰只是低着头跟在如楠身后,而如楠只顾着找了最近的座位,松口气把那个沉得让她拎了几步路就手酸的袋子放下,回过头很平常地招呼秦峰:你先坐着。
如楠很快就买来了热乎乎的鸡腿堡和冰爽爽的可乐,又掏出湿纸巾,指个方向:洗手间在那边,先去洗把脸再吃饭。
她还没有发觉,她已经把刚刚认识的少年当如杨一样打发,而这个少年,还比如杨更听话,至少如杨踢球踢得满身臭汗要她瞪着眼睛威慑才乖乖去洗澡,而眼前这个,一句话也不说,就低着头接过纸巾,乖乖往洗手间去了。
洗过脸的秦峰,眉目也清晰起来,秀气柔和的轮廓,让他比同龄的男孩子更显小,还没长开的样子,象是刚上初中的小男孩,稚气又羞涩地,因为如楠的打量又红了脸,低着头闷声啃着汉堡,小口吸着可乐,快速又无声地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,再抬起头,眨巴着眼睛笑:师姐,谢谢你。
如楠想起自家那个弟弟,自己请他吃过多少顿都换不来这样的笑着一句谢,真是人和人不能比。
她心里唏嘘,看着秦峰就顺眼起来,伸手拍拍他的头:我是你师姐,客气什么。
这时候,她倒是忘了半小时前还嫌弃别人头发脏,只觉得这小师弟也太容易脸红了。
秦峰比入学时间提早了大半个月到,学校没有给新生安排住宿,如楠找了同学借了研究生男宿舍一个床位,把秦峰安顿下来,回到自己在校外租的房子时,才发现秦峰不知什么时候往她的手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红票子。
隔天如楠特意提早下班去找秦峰,推开同学宿舍的门时,差点吃了一惊,前一天还乱得无处下脚的屋子,竟然给整理出一大块空地,清洗过的水泥地板还没干透,让屋子有些清爽凉意,窗玻璃被擦得晶亮,显得屋子格外亮堂,同学斜躺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玩游戏,看到如楠有点不好意思:小秦去洗衣服了。
如楠在水房找到秦峰,才明白同学为什么会不好意思,那盆里桶里大半都是同学的衣服。
那一刹,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,好像有点生气,又好像有点心酸,还有点心疼,她看着秦峰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秦峰在她的目光里,呐呐地解释:反正我也要洗衣服,就顺手洗了。
他垂着头,耳朵尖又红了,象是做错了事的乖孩子,不用人说,就已经愧疚得要命,可是有什么需要他愧疚的?
如楠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一下秦峰的后脑勺,挽起袖子帮忙:快点洗,洗完我们去吃饭。
她带他去校门口小饭馆,吃便宜又大碗的牛肉拉面,只付了自己那份钱,也完全不提还钱的事。
回去以后,如楠用那张皱巴巴的票子,在校园网上买了一堆秦峰专业的旧课本和笔记资料给他送去,才知道他已经在海龙找了份发传单的活,干了好几天。
如楠不放心,特地提早下班去找他,刚好他和老板结完账,一问才知道这孩子傻傻地被人坑了。
这孩子实心眼,别人发传单都是偷工减料恨不得见人就多塞几张,他倒好,一板一眼地一人一张,多了不给,别人接了转身就扔的,他还跟上去捡起来拍拍干净了继续发给别人,这样干下来,一天都发不完老板规定的量,可是发传单这活,向来是按天结钱没有按量结钱的,老板偏偏欺他小,给别人50却扣了他的钱只给30。
如楠要拉着秦峰去找老板理论,他却不肯去,低着头解释:师姐,我觉得老板挺好的,真的,包一顿午饭,扣了钱还给我30,家里发一天传单才10块还不包饭,我还想干这份活。
如楠楞了一下,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,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后脑勺:走吧,吃饭去。
这样实心眼又好欺负的小工,哪个老板不喜欢,自然天天叫他去。
等快开学了,如楠找了王越,又带上王越俩高大的东北同学,一起去找那个老板,笑眯眯地介绍自己是秦峰的姐姐,自家不缺钱,弟弟不过出来体验生活,请老板多照顾下。
王越的东北同学又闲闲地叹气:现在发传单工钱真便宜啊。
一边叹一边卡卡地捏着硕大的拳头。
那一天,老板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,把扣下的工钱全补给了秦峰。
这孩子拿着钱,还呆傻傻地,半晌出了门才反应过来,望着如楠,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,涨红了脸,却说不出话来。
那天如楠把买来的旧书送给他时,他也是这副样子。
如楠笑眯眯地调侃他:高兴得傻了?
他的脸更红了,象熟透的番茄,又犯了羞,垂着头不敢看她。
如楠伸手拍了拍他脑袋:傻孩子。
转身就给他介绍王越和他的同学。
王越却笑嘻嘻地:小子,你叫我师兄,就要请哥几个撮一顿,你叫我姐夫呢,我就请你撮一顿。
他那俩同学在一旁喷笑,对着如楠挤眉弄眼。
如楠才想起在老板面前的托词,她和王越那当下还是恋人未满,暗地里暧昧再涌动,忽然放到众人眼前,她还是禁不住刷红了脸,斜飞王越一眼,半嗔半笑地:瞎说什么?
王越却一把揽住她,笑得更无赖:谁瞎说了,你是他姐,我不是他姐夫?
如楠的脸更红了,但到底没有挣开王越的手臂。
王越的同学看得大笑起哄,自来熟地推着已经发楞的秦峰:还不快叫人。
秦峰回过神来,眼睛眨了眨,慢慢地露出笑,冲着如楠叫了一声:姐。
他顿了一下,又冲着王越轻轻地叫了一声:姐夫。
王越哈哈大笑,拍着秦峰的肩膀:小子,走,姐夫请你喝酒去。
那一晚,王越高兴,在常去的小饭馆里,和同学拼掉了一箱啤酒,如楠也跟着喝了不少——终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,又认了个顺眼的弟弟,这样的开心,当然值得多喝几杯。
大概是人逢喜事千杯少,如楠和王越没有喝醉,只是喝得发傻,两个人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对方,可一对视就别开眼偷偷发笑,王越的同学看不下去,趁着半醉就散了场,才发现秦峰这孩子早就醉趴在桌上。
王越把他背回宿舍,如楠拧了毛巾给他擦脸,他半睁开眼,抓住如楠的手喃喃什么。
如楠凑近了才听明白:爸爸,小山有姐姐了。
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,如楠听得眼睛渐渐发酸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:小山,睡吧,姐姐在这。
王越在一旁嘀咕:你还真当他是小孩啊,哄着睡觉?
如楠白了他一眼,比了个手势,王越耸耸肩,出了门抽烟,她继续轻轻地哄着,少年慢慢地安静下来,松开了她的手,沉进了梦乡。
她想着那个英年早逝的父亲,临去时一定很不甘,就留下这个孩子,孤苦地在世上挣扎求生。
或许之前认下这个弟弟,不过是如楠在王越的借故试探下的顺水推舟,但在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她是真的有了一个弟弟,象如杨一样的弟弟,她会好好照顾他,照顾这个叫小山的少年。
只是,她从没想过有一天,会把小山照顾到自己的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