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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不上台面 ...
谢珏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?这个问题,早在很久之前,两人还没成亲的时候,崔皎就认真想过。
她心中其实有了答案,只是一直不愿去深究。
想那么多干什么?有那闲工夫,不如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下回宴会,让谢珏十丈开外都能注意到她来了。
若他没注意到,她想生闷气,多拿铜镜照一照自己的好颜色,没过一会儿也就消气了,这样多好。
但随着听雨的描述,崔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。
谢珏喜欢的女子,何止是没有哪一样跟她沾边,简直是每一样都完完全全跟她相反。
“对了,”听雨说,“最重要的是饱读诗文,精通书画,老夫人还特地请了女夫子来教奴婢,去熟记大人会喜欢的文章。”
丹桂说:“什么文章?你还记得多少,都写下来吧。”
说完,她看向崔皎,崔皎并未反对。
丹桂赶忙拿来纸笔。听雨不愧是读过书的,人也机灵,隔一会儿便写了满满一张纸。
听雨说:“还有许多诗词书目,奴婢都学过看过,但不好一一罗列,纸上这些都是最要紧的,还请夫人过目。”
丹桂吹干墨迹,呈到崔皎面前。
崔皎一看,要么是她没读过的,要么是她附庸风雅读过,勉强有几分印象,但也根本不解其意的。
“…………”
若谢珏当初比着这个标准挑选妻子,那谢夫人的位置,真是彻底跟崔皎无缘了。
崔皎擅长乐舞,她弹的一手好琵琶,舞技更是一绝,京中贵女无人能出其右。
十四岁那年,皇后生辰宴上,崔小娘子为姑母献舞,得太子伴奏,又被圣上夸赞,一时何等风头无量。
相较之下,在诗画方面,崔皎的确只能算一窍不通。
那些咬文嚼字、泼墨挥毫的东西,对她来讲一直都跟天书差不多。
便是死记硬背了,也不得其理,只能糊弄应付。年岁一久便全还给夫子了,忘得一干二净。
崔皎先前从不觉得有什么,术业有专攻,人本就应该各有所长。
不会就不会吧,人难道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?
直到她遇见了谢珏这棵树。
崔皎收回视线,不想继续看了。
丹桂却是个眼尖的:“诶,娘子,您瞧——”
她指着纸上一处:“这《太平赋》,是沈家娘子那一篇,还是同名?”
听雨立即答:“正是礼部尚书千金沈蕙所作。”
丹桂瞬间皱紧了眉:“那怎么能跟这些经书典籍放在一起?这不是胡闹吗?”
听雨:“虽不能相提并论,可老夫人说,这是谢大人少有赞许过的才女文章,奴婢更该好好钻研。”
“老夫人还说,若奴婢能习得沈家千金十分之一的神韵,定会大有可为。”
丹桂哑了,忽然有点想打自己这张嘴一巴掌,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!
她看向崔皎。崔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可她知道,娘子不可能完全不介意。
尚书千金沈蕙,人称长安第一才女。
三年前,她所作的这篇《太平赋》名盛一时,在长安城的才子佳人之间争相传阅,甚至一度传到了宣政殿的案上。
谢珏那时已经在长安城崭露头角,独得圣心,时常初入宣政殿。
圣上将《太平赋》交给来面圣的谢珏,问他觉得沈家娘子的诗作如何,谢珏称其“辞情兼胜,难得一遇”,这话传到宫外,引得人津津乐道。
长安城里的人,心眼子都多得跟马蜂窝一样,当时人人都嗅出了圣上的意思,肯定是要撮合这对璧人。
郎才女貌,确实般配,若成了,倒也是一桩美谈。
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飘到崔家,崔皎哪儿还坐得住,隔日在宫中守株待兔,等到了谢珏。
她还专门去跟谢珏说,若是圣上的旨意让他为难,可以同她说,她一定会想办法去求姑母出面的。
结果谢珏毫不领情,冷冰冰地回了个“崔娘子自重”,便拂袖离去。
给崔皎气得嘴上都燎了个泡。
她当时都不想出门了,免得旁人瞧见她嘴唇上的痕迹,背地里嘲笑她为桩捕风捉影的传闻急得上火。
当然,没过几日,崔皎便没有这个烦恼了。
不是因为她不急了,而是因为她太急,把谢珏给睡了。
她的嘴唇也因此被这男人咬破了皮,这下倒好,彻底没办法见人了。
木已成舟,谢珏不可能不娶她、
沈家的千金更不会做人妾室,所谓的赐婚不管有几分真几分假,自此后也就没了下文。
这些旧事,崔皎原本早就已经抛之脑后。
谁曾想,今日忽的被人提了起来。
“娘子,”丹桂自知说错了话,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,“您还有什么话要问吗?”
“没了,去静和院要她的奴籍吧。”
成亲三年了,还抓着过去的旧事做什么?
不论谢珏喜不喜欢她,最后不还是娶了她吗。
顿了顿,崔皎又在那张纸上点了几个书名:“等会儿让人去帮我找找这几本书,我打发打发时间。”
“是。”
丹桂带着听雨下去了。
不一会儿,便有下人送来崔皎要的书目。
崔皎翻了几页,看着那些之乎者也,实在是头疼。
她不得不认清现实,自己是怎么都没办法作出来一首叫谢珏另眼相看的诗文了。
胡思乱想开了一个时辰小差,总算等到丹桂回来。
“娘子,奴婢已经拿到了听雨的奴籍,剩下的都交给白嬷嬷去办,她有经验,剩下的事情都会帮听雨安排好的。”
白嬷嬷便是陪嫁过来帮崔皎管理中馈的嬷嬷,这档子后宅的腌臜事,她肯定比丹桂知道怎么处理。
“奴婢去静和院的时候,瞧老夫人的样子,像是料到了,也没多惊讶。”
丹桂冷笑:“反倒是老夫人那个丫鬟,叫什么芸香来着,一直碎嘴说个不停,差点跟奴婢吵起来了,呵,真好意思!”
经此一遭,丹桂还特地去挨个检查了郑氏带来的人,确认不会再出现听雨这样的疏忽。
崔皎:“老夫人没说什么?”
“老夫人念佛呢,可不能够赏奴婢的脸。”
丹桂道:“她能说什么,往后宅塞人被咱们抓了个正着,老夫人害臊都还来不及吧,难不成还想反过来说娘子的不是?”
骂骂咧咧完,丹桂又叹了口气,不免担忧:“奴婢是怕老夫人吃这个闷亏,现在不跟娘子发作,就等着大人回来了,给大人上眼药,反倒让娘子跟大人生分了。”
她眼珠子一转:“这样好了,娘子,奴婢今晚早早就去门口守着,再让人绊住那什么芸香,防止静和院的人先请大人过去。”
崔皎一笑:“丹桂大姑姑怎么越来越有主意了?”
“娘子,奴婢可是认真想着怎么防止她们恶人先告状的!”
崔皎的笑又淡下来,粉唇一抿。
丹桂等着她的主意,却只等来女郎重重的一哼:“随她们吧,要告就告,若谢珏连这点是非都分辨不了,那御史中丞的位置给我坐算了!”
丹桂差点被口水呛到,一时觉得自家娘子说得太过,一时又觉得没错,最后还是选择了附和崔皎:“娘子说得对。”
…………
还真让丹桂说中了。当晚,谢珏一回来便便被请去了静和院。
也不知道母子促膝长谈了什么,半个多时辰后,崔皎才看见他进了主院。
谢珏进房,桌上的茶水是他近来爱喝的阳羡,温度刚好入口。
他喝得慢条斯理,崔皎就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放下茶杯,谢珏未发一言,崔皎却是个藏不住话的:“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?”
谢珏静静地望着她。
崔皎心头咯噔一下。虽然先前在丹桂面前放了大话,可她也知道,清官难断家务事。
“……干什么,你不会要说你已经对我失望透顶,没什么想说的了罢?”
崔皎越看谢珏的脸色,越觉得就是这个意思。秀气的眉拧起来,她自己给自己说生气了:
“你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,从前说我小题大做就罢了,这回真不是我无理取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崔皎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她眨了下眼睛,烛光映着形状漂亮的桃花眼,显得水光潋滟。
“我说过了,内宅之事,你做主便是。”
谢珏顿了下,道:“明日请位太医给母亲瞧一瞧,就说是你的主意。”
加快的心跳轻轻平复,崔皎迟钝地意识到,自己先前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了。
谢珏哪有什么偏向,他一贯不喜欢后宅有是非。
她把听雨的事情压下去,也没闹出什么风波,正合了他的意。
只是孝道压在上头,她的人去静和院闹了一通,细究起来还是不大合适。
专门请位太医,便当是给老夫人赔罪了。
崔皎干脆地应道:“我明日便去请姑母的旨。”
这事高高拿起,谁也没料到会轻轻放下。
至于郑氏为他精心准备的女子,谢珏瞧着也没有什么兴趣,都没多过问一句。
崔皎是那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,方才还差点生起气,这会儿气消了,又高高兴兴地倚回榻上捧起书。
崔皎很少看书,但也不算反常,谢珏知道她会读话本。
他曾经偶然看了一眼,都是些才子佳人书生狐狸的陈词滥调,词句粗劣,浪费纸张。
崔皎竟会百看不厌,偶尔还能瞧见她偷偷拿手帕抹眼泪。
简直不可理喻。
不过,崔皎对自己的爱好很有自知之明,一般都背着他偷偷看,极少当着他的面还手不释卷。
更不会在他要就寝时,忽然一本正经地说:“难怪有人说旧书不厌百回读,小时候看这些诗文,我还不解其意,如今感悟实在良多。”
谢珏一顿。
少顷后,在崔皎灼灼的注视下,他才开口:“你脑子坏了?”
“…………”
崔皎的脸黑了,她举起手里的书,是前朝山水大家的诗集。
“我只是读了一整日,心生感慨而已!”
谢珏:“什么感慨?”
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,除了拜读这篇诗集,崔皎还特意拜读了文人墨客们对这位大家的点评。
她早有准备,认真背了好几句,此时便像是押中了题的考生,自是张口就来:“不愧是宫廷画师出身,字字如笔,句句成画,遣词如运笔,一山一水皆历历在目。”
谢珏竟接下了这个话茬:“看来你对运笔也有心得。”
这方面,崔皎还没背呢,她谦虚道:“还好还好,一知半解。”
谢珏伸手,从床头案堆着的书册中取出一本,似是随手一翻:
“那你觉得这幅笔墨如何?”
这是谢珏头一次跟她探讨诗画,崔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迅速在脑海里搜刮着辞藻。
她虽然不懂鉴赏画作,可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,不至于一下子就露怯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……
乱七八糟想了一堆,在看见谢珏递到她面前的东西时,全成了空白。
崔皎脸色大窘,气急败坏地把她画的鬼脸扔到一边:“你故意的是不是!?”
她哪想得到,这东西竟然还会放在这儿?谢珏怎么没有直接扔了,他不应该很讨厌有人在他的东西上乱涂乱画吗?
谢珏不紧不慢地收回手:“评价自己的亲笔,也省得你背那么辛苦。”
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。精心准备大获全败,崔皎实在不想跟他说话,扭开了头。
但她更不想在谢珏面前这么丢脸,显得她好像真的一无是处。
明明只是他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!
过了一会儿,崔皎还是侧向了他这边:
“这诗赋我是看得一知半解,但依诗而作的曲子,我弹过很多首,人家都说我弹得极妙。”
她直勾勾地望着他:“你是不是还没听过?”
谢珏蹙了下眉:“大晚上的,吵什么。”
从没有见过这样不解风情的男人!
崔皎实在不甘心,她咬着唇:“那你也没有见过我跳舞,宫里头的人都说我跳得好极了。”
说干就干,就寝的长裙太影响她发挥了,崔皎翻身下去找自己的舞衣。
一边找,一边还催促谢珏:“快点坐起来。我难得跳一回,你也给个面子吧!”
她有小半年没练舞了,衣柜里全都是时兴的锦缎,压根没见着舞衣。翻箱倒柜一通,只找到披在外头的罩纱。
崔皎拿起那层纱:“你再等等——”
“胡闹。”
谢珏打断,声线忽地全然冷了下来,斥道:“你从哪儿学来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把戏。”
嗯?
什么把戏?什么上不得台面?
崔皎扭头,对上谢珏微沉的眉眼,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中近乎透明的罩纱。
“…………”
他不会以为这就是她准备穿的舞衣了吧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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