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后》含章殿下

16、天明 事关齐楚两

　　耳边是仿佛无尽的呼啸风声。
　　冰凉潮湿的山风裹挟着水汽冲击在她们周身。
　　坠落的过程短暂而漫长，来不及思考，来不及害怕，天旋地转，脑中一片空白，眼前的景象不断变幻。
　　她们唯一能做的，只有紧紧相拥，即便在失控的坠落中，也未曾松开。身体在空中失重翻滚，如同两片残叶，被狂风席卷着向深渊扑去。
　　最后时刻，秦弈顺势转过身，以后背迎水，死死将未曦护在怀中。
　　水花如漫天白练般飞溅而起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
　　“哗——”
　　沉浮。
　　翻涌。
　　湍急的水浪从四面八方扑来，冰冷的洪流将她们吞没。
　　这样窒息的感觉，秦弈并不陌生。
　　那年她四岁。刺客伪装成侍从潜入王宫，将她推入池中。她太小了，无助地向上挣扎，却怎么也无法摆脱那双牢牢压制在她头顶的手。她呛了很多口冰冷而漆黑的池水，意识渐渐模糊，耳边仅存她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　　她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幸免于难的，只是从那之后，水便成了她的噩梦。
　　如今，她又一次置身于最深的恐惧之渊。然而这一次，她的怀里是她最想保护的人。

　　未曦仍然因中毒而无法行动，秦弈要竭尽全力才能避免两人被冲散。
　　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，疼痛，麻木，虚弱，沉重。先前数场以命相搏的战斗，中刀受伤，落水冲击，药效过后深入骨髓的疲惫，这种种状态同时灭顶般袭来，早已超过了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。
　　秦弈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来保持清醒，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她不能有事。

　　未曦意识迷离，连睁开眼睛都困难。她只觉自己在沉溺，仿佛整个人都要湮没在水下的黑暗中。
　　耳边却传来一句破碎的呓语。
　　“我会保护你。”
　　秦弈的指节因为用力太狠而发白，她的呼吸早已紊乱，每一次呛水都似要把她肺部撕裂。可她仍抱着她，拼了命地挣扎浮出水面，寻找一线生机。
　　终于，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块横漂的枯木。她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将未曦拖到浮木上。
　　“别怕……没事了……”
　　她哑声说着，眼前早已模糊一片，但就在她刚要松一口气的刹那，前方传来一阵轰鸣。
　　瀑布轰然的水声如山崩地裂，浮木顺着激流疾冲，秦弈唇色更加苍白，几乎本能地扑向浮木，紧紧将未曦抱住。
　　激流将她们一起吞入白浪滚滚的瀑布之下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
　　次日清晨，山下营地。
　　“帐篷凌乱，有打斗痕迹……前来换防的卫兵发现起火……上一轮值守的士兵都昏睡过去，整座营地无人看守，人就是那段时间失踪的……”守营将领战战兢兢地汇报着。
　　“当值士兵，为何会昏睡？” 楚襄压着怒意，冷冷地问。
　　“据查证，是汤羹原料的兽肉，卫兵所猎野鹿应当曾在不久前服食过幻梦花，此花只在古籍中有记载，因此炊事兵未察觉……此花单独食用也无害，但与汤羹中另一味寻常调料香叶一同炖煮，会起到致眠之效，导致所有服食汤羹的人，都极易困倦，且一旦入睡便难以醒来……”守营将领汇报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因为太女的脸色实在太差了。
　　她叫苦不迭，幻梦花这种草药，楚国境内几乎绝迹了，就连军医也是连夜翻阅古籍才查到此物。谁能料到竟在昨日被几头野鹿所食，还恰巧成了书院学生的盘中餐！
　　楚襄冷笑：“如此失察，竟还敢狡辩推脱为巧合？若是换作药效为毒，只怕今日孤都性命难保。”
　　“无人看守……在我楚国最精锐的军队护卫下，竟然出了这样可笑的纰漏。”楚襄面色依旧冷凝如冰，只是她越细思，越暗自心惊：“你们有没有想过，若是在那段时间，来人不止掳走了国公之女，而是趁机偷袭营地，我楚国的颜面何在，岂非要沦为天下笑柄，若是身份贵重的学生们有失，又该如何向各国交代？”
　　将领皆冷汗直冒，噤若寒蝉。
　　“立刻追加人手搜查，尽快找到人，孤暂且不追究你们的失职之罪。”楚襄没有说另一个后果，有些威胁，没必要宣之于口。

　　宫仪看着营地中央，残存溅落的几点暗红血迹，眼神沉了沉。
　　她强自按下心惊和怒气，对楚襄温和地威胁道：“太女殿下，若是未曦妹妹在此有损，孤再无颜面对国公，亦不必回齐国了。”
　　“太女请息怒，襄会亲自带人去找。”楚襄自知面上无光，将姿态放得很低。
　　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，事关齐楚两国邦交，处理不好，她便成了楚国的罪人。

　　宫仪拂袖而去，回到齐国众人所在的帐篷。
　　樊临之等人正在安慰极度自责的祝衡。
　　“我明明和未曦妹妹睡在一个帐篷里，怎么会睡得这么死，有人闯入都没察觉呢？”祝衡红着眼睛就要往营地外去，“我要去找她们！”
　　“祝衡，别冲动。”宫仪沉声阻拦她，“未曦妹妹已经失踪，你还要在这异国陌生山林里乱跑吗？”
　　“我知你心急，孤又何尝不心急如焚？”宫仪叹息一声，在上首落座，“但是如今，唯有等。”

　　韩国太女帐篷中，宇文良对韩望神色复杂地说：“殿下，臣妹顽劣，今晨起来便不见踪影……不知是否与周国公女失踪一事有关……”
　　韩望沉吟片刻。“局势未明朗之前，先不要声张。这场浑水，我韩国不能轻易蹚进去。”
　　她宽慰般对宇文良道，“你自己也总说，你那个妹妹，从来都玩心太重，这次说不定也是去哪里乱跑了，等她自己回来吧。”
　　“但是。”韩望话锋一转，“若你妹妹当真与齐国失踪案有关……不但孤保不了她，就连韩国也保不了她。在那之前，宇文家便该早做打算，及时止损，不能因为一个人，牵连整个家族。”韩望看着宇文良的眼神有些清醒和凉薄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宇文良垂头。太女的话已是极坦白，她也早就清楚这是正确的选择。韩国不会为了一个不受重视的世家女，担上得罪齐国的风险。宇文家也不会。
　　“阿良，若非你是孤看重的人，孤不会对你说这些。”韩望不轻不重地拍了怕宇文良的肩，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宇文良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机关，那是很久之前，宇文智制作出的第一个机关。她还记得那时侯，她和自己炫耀时兴奋的样子。
　　“你这个……让人不省心的妹妹。”宇文良望着机关，无能为力地喃喃道。“真是个混账。”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
　　“宇文智，醒醒。”昏沉中，宇文智听到了熟悉而清淡的声音在呼唤自己。
　　努力睁开眼睛，一袭青衫的卫朴在她眼前，安抚地看着她。
　　“已经没事了，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　　今晨发现三人失踪之后，书院夫子与楚军皆上山分头寻找，卫朴此队率先找到瀑布旁的宇文智。

　　宇文智被扶坐起来，她有些怔怔地盯着卫朴身后的楚军护卫，环顾周围的景色，侧首看见不远处黑衣刺客伏倒的身影，瞬间完全清醒了，先前的记忆快速回流。
　　“呜哇——夫子……”宇文智按捺不住委屈，抬手抱住了夫子的手臂，眼泪涌了上来。“快去救她们！未曦和秦弈掉到瀑布下面了……”
　　“你们都听到了，去禀告太女殿下吧，要加派人手沿瀑布方向寻找。”卫朴回头对楚军护卫说道。
　　“卫先生，此女是否可以作为证人，随我们一同去面见殿下，说明情况？”楚军首领犹豫问道。
　　“这是我书院的学生，她还是个孩子，此番受到惊吓，需要休息。等她状态好些，我会亲自带她去见太女。”卫朴的态度温和却不容质疑。

　　楚军护卫离开后，卫朴看向已经哭成花脸猫的宇文智，轻声问：“是想在这再哭一会，还是跟我下山去？”
　　“呜呜，想下山，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了……但是腿软，走不动路呜呜呜……”宇文智抽抽噎噎地说。
　　“上来吧。”卫朴有些哭笑不得，背起了宇文智，听她慢慢讲昨晚那惊魂而漫长的遭遇。

　　未曦和秦弈落崖后，宇文智本想设法营救，但身中蛇毒的那名刺客却拼着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她的脚踝，几番缠斗之下，刺客毒发身亡，她自己也因体力不支，昏倒在一旁。
　　“夫子，如果我能再坚持一下，去山下找你们来，是不是她们就能得救了？”宇文智抹着眼泪问道。
　　“别自责太过。”卫朴拍了拍宇文智的背，温声道：“你已经很勇敢，很努力了，哪怕是任何人身处昨夜的情况，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。接下来的事情，交给我们吧。”